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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

     1

     我曾经看过一个电视剧,警方给戴罪立功的犯人脚上套了电子监视器。

     我作为黑狱被保释的重刑犯,天界将我释放的同时也设置了同样的东西,他们利用封印强行将我的力量压制在他们的可掌控范围内,随时监控行踪,就像戴了个项圈,挺没猫权的……

     我提出抗议,拒绝出狱。

     红羽把我训了个狗血淋头:“你脑子有坑吗?损失一点妖力,换得拜真虚天君门下学习仙法的机会,是其他妖怪哭着喊着都求不来的好事!监控行踪有什么要紧的?不过就是个名头,就算没有封印,天道想查找你的行踪还会找不到吗?你只要不去做吃人或伤天害理的事情,谁管你走南闯北还是蹲黑山睡大觉啊?你放着好好晒太阳吃美食的机会不要,难道要回黑狱过苦日子吗?”

     我想了想,弱弱地问:“天道会偷看我洗澡吗?”

     红羽气得冒火:“谁要偷看一只猫洗澡?!”

     她教训我的时候,是在黑狱外,阳光正好,晒得皮毛滚烫,非常惬意。我再也不想回到黑暗的寒冷中,暂时屈服了……

     天道封印了我的部分妖力,设下了监视烙印,我得到了不完全的自由,原以为被控制的生活会很压抑,结果出乎意料,天界压根儿没管过我。

     社会进入飞跃阶段,妖族修行变得艰难,大妖怪死的死,闭关的闭关,被抓的被抓,我跟师父学了些仙术皮毛,随便几成本事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等到了电子时代,手机GPS定位出现后,全世界人类和妖怪都在网络监控中,我就更不在乎行踪被掌控了,久而久之,我就当身上封印不存在了。

     黑狱保释规定,解开封印是违法行为,必须遣返。

     我痛恨自己没有学习仙法的天赋,更痛恨自己在过去几十年里沉溺享乐,不够努力。蚩离君在镜月湖一战时已分身夺舍,仅靠部分灵魂的力量就将我压制,而如今如果不解开黑狱封印,我找不到任何战胜他的办法。

     对不起,红羽。

     对不起,蓝凌。

     对不起,师父。

     你们的努力白费了。

     逆天改命那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我并不值得被救赎,我也不稀罕窗外暖洋洋的阳光,只喜欢黑暗和孤独。

     另外,师父你乱收徒弟,不研究高科技的毛病要改改了。我在你号称天衣无缝的禁法之地里,用针孔摄影机把黑狱封印的解咒法术拍下来好久了,你到现在都没发现。

     再另外,你藏的春宫图最好换个封面,不要用美食标题,改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什么的好一些。

     再再另外,我知道这玩意是蓝凌的。

     从头到尾,我就没打算把命运放在别人手中。

     我犹豫片刻,解开了封印。

     对不起,威廉。

     一生一世的承诺,我做不到。

     2

     黑狱的封印解开,天界会立刻收到消息。可是他们又能怎么样?

     普通天劫奈何不了我,蚩离君把世界闹得天翻地覆,天界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手来对付我。

     我趁着这个时间差,来到了荒山野外的无名湖泊。

     湖面无波,飞鸟不落,宛如死水。

     我用爪子搅乱整湖平静,掀起惊涛巨浪。

     湖水分开,有条巨大的白蛇缓缓从水中游出,蚩离君站在蛇首上,笑意吟吟地看着我。威廉被他灵魂占据后,原本温和的容貌里处处有说不出的阴冷,声音如蛇般滑腻。

     蚩离君温柔地说:“亲爱的,我等了你很久。”

     我认真地说:“你我相识那么多年,我见你一次想打一次不是没理由的。”

     蚩离君笑得更开心了:“打是亲骂是爱,看见你如此情深,我真是欢喜。”

     我斗嘴斗不过不要脸的,强行结束话题。

     我问:“为什么要复兴魔道,毁灭世界?”

     蚩离君抬起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空笼罩着一层灰色,并不美丽,他却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上岸,折下一朵野花,递进我手心:“你真的不明白吗?”

     花瓣上有浅浅的尘土,蚩离君的眼里也笼罩着看不清的薄雾。

     他说:“夜瞳,我不否认自己用了卑劣的手段,但我从未想过毁掉这个世界,我比你更爱它。”

     我不敢置信:“爱?”

     “我不是个好人,若要论在黑狱里无数个被折磨的日子,我恨你吗?是的,我恨,尤其是最初的几百年,我天天都想找你复仇,策划着怎么让你在我身下求饶,”蚩离君缓缓道,“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忽然想起了霞山的蓝天和白云,想起了满山的鲜花,清澈见底的湖。我想起了五山妖怪们在镜月湖边喝酒赏花的日子,仙酒之烈是大家都没预想到的,结果都醉了,胡君调戏美人,洪山君表演啃竹子和胸口碎大石,你嫌春雨烦人,陪我一起躲在芭蕉叶下避雨,雨停入夜,漫天繁星,蝉鸣鸟语,你在我怀里,说你最爱这样的景色,我却盼着时间停在这刻。”

     我解释:“我喝多了,醉猫说话作不得数。”

     蚩离君笑:“是,酒醒后你恼羞成怒,抓了我几十条血痕,我极欢喜。”

     我也记得,从那天起,我滴酒不沾。

     蚩离君道:“我千辛万苦地从黑狱里逃脱,只盼再看一眼蓝天绿水,重归桃红柳青,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说什么时代发展……科技只用了短短百来年就摧毁了几亿年时光堆积起的美景,愚鸠、犀角,曾经相识的好友,如今连种族都被灭绝,多可笑。”蚩离君朝我走来,逼得我连连后退,“夜瞳,我从未想过要毁灭这个世界,我只想从人类手中救它。”

     我问:“所以你要挖心?吃人?”

     蚩离君皱皱眉:“我并不认为吃人有什么不对,人类也吃猪,吃牛,吃狗,吃猫,吃蛇,既然大家都要满足口腹之欲,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我为何不能吃人?”

     我沉默了。

     蚩离君向我伸出手来:“夜瞳,你知道的,若是任凭人类的欲望发展下去,世界就毁了。”

     我再次后退。

     蚩离君逼问:“你想想当年的五山美景,想想过去的绿水青山,再看看现在暗淡的天空和浑浊的湖水,看看那堆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怪物,我错了吗?!你真的认为电脑、手机、游戏、漫画这些垃圾,比得上当年夜空里的一条璀璨星河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感觉在看一个疯子,过了许久,方道:“好,我帮你。”

     蚩离君笑了:“真的?”他的眼里没有半分信任,“你还想骗我多少回?”

     我也笑:“认识你那么多年,我也说一次实话,我修的是自然之道,春去秋来,花开有谢时,沧海桑田又如何?不管是天道统治人间,还是魔道统治人间,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生灵涂炭,我都不在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威廉,所以你把那些煽情、虚伪和威胁的话都收起来别说了,开门见山吧。”

     蚩离君饶有趣味地问:“自然之道?万物有灵,悟道成妖,你的道从何而来?谁教你的?”

     我打断:“忘记了,反正和你无关。”

     蚩离君问:“我以为你是人类那边的。”

     我:“我也冷眼旁观了无数次人类的战争和惨剧。”

     蚩离君笑:“可是你死死守着黑山,护着所有生灵,从不伤害人类。”

     我恼羞成怒:“这种事和你没关系!守护黑山,不伤害人类是我的承诺!”

     蚩离君逼问:“你和谁的承诺?”

     我被他逼得脑子阵阵疼痛,记忆中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可是怎么也想不起。

     “我忘记了!猫的记性又不好,上万年的事情我哪里记得住?!你可以不要废话了吗?你使手段把我弄过来,不就是为了开条件吗?”

     蚩离君问:“你似乎知道我要什么?”

     我鄙视:“你要的东西还用猜吗?你真想窝在这条狗的身子里一辈子吗?”

     蚩离君:“黑山之主就是爽快,你替我将身体从黑狱中取回,我将威廉还给你。”

     我干脆:“好。”

     蚩离君故作迟疑:“你骗了我的感情那么多次,我如何再相信你?”

     我问:“你需要什么证明?”

     蚩离君再次变得阴冷起来,他的手中出现一颗流转着黑色幽光的丹药。

     “这是蛇丹,用我的本命毒液炼制而成,发作时腐骨蚀心,大罗神仙不得救,只有我能解。你服下此丹,用我的身体来换威廉和解药。”

     我也不客气:“你又用什么证明,你得到身体后,不会杀死威廉呢?”

     蚩离君淡淡地说:“我用魔道立誓,你若取回我的身躯,我绝不伤害威廉。”

     天道和魔道的誓言都是很灵验的,若有违反,会遭心魔反噬。

     我并不太相信蚩离君的妖品,可是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蚩离君不得到自己的身体,是绝对不会从威廉身上离开的,除了被天界列为诛杀目标外,他做的所有坏事也会被天道统统报应在威廉身上,万一他用威廉的身体跑去吃个人,我怀疑那条傻狗就算醒过来也会恶心得患上厌食症……

     这条混账蛇,他是吃定了我奈何不了他,也看准了我有办法从黑狱里偷东西。

     最初他在镜月湖绑架威廉,装作找情敌争风吃醋来挑衅我,说一堆肉麻话,然后被天界逮捕。

     他压根儿就是故意的,因为黑狱妖怪越狱轰动了整个天界,他这个领头者会遭到最疯狂的追捕,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所以他干脆破釜沉舟,将灵魂附在威廉身上,再让天界把自己原身抓回去,消除了警戒,得到了很多时间来适应时代和发展势力。等时机成熟后,再利用我对威廉的感情,把自己的身体弄回来。

     两个脑袋算计东西就是比一个脑袋强,他本来就是个天生精神分裂的家伙,把自己灵魂分成几片藏起来压根儿不难……

     我忽然想起了某本超级流行小说里的怪物了,真是太恶心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蛇丹,一口吞下去。

     蛇丹的味道有些腥,好像还有点猫薄荷和蜂蜜?

     蚩离君笑眯眯:“好吃不?我特意为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