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第一眼看见囚室外的东西时不由吃了一惊——那是一只圆圆的、蓝色的眼睛。他一面用力擦拭球壁,一面把脸贴近,瞪大眼仔细观察。球壁发出的光芒照亮了部分海水,青鱼看清楚了,外面果真是一只没有眼睑的蓝色眼睛。这只眼睛慢慢挪动着,退出青鱼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几片银色透明的鳞。每一片鳞都比青鱼的头还要大。青鱼明白了,外面游过了一条巨大的鱼。这么大的鱼,会不会张口把自己吞了?青鱼先是担忧,后来又兴奋。这万寻深万寻深的海底,究竟还会有什么样的奇景?他更加卖力地擦拭球壁,只要光芒越来越亮,他就能看见更多、更多的东西,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更充分地利用自己的眼睛。
青鱼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漂在水里的薄薄的膜。他呆了片刻,惊恐地顿悟,这是一间囚室破裂后的残留。这么说,这囚室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全!他大叫起来,呼唤那个囚室外面的自己的声音:“救命!救命!”
“哦……你完全不用担心,青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回答,如同自言自语,“这囚室和你的生命是一体的,只要你活着,它就牢不可破。就算十万个氢弹爆炸,你也会毫发无伤。”
“可是……可是……”青鱼指着外面那幽幽漂浮的破烂塑料布般的东西,眼角不住跳动。
“青鱼,海底监狱接收的是终身监禁的囚徒。”那个声音用一种严肃郑重又充满诚意的口吻说,“在你之前,海底监狱并不是空的。没有人能长生不死。”
青鱼瘫软着倒在圆球里,冷汗直流,感觉不知是沉痛还是欣慰。他的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絮絮地安慰自己,不由一阵暴怒,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在一开始,每当青鱼觉得饥饿,那个亲切温和善解人意的声音就不失时机地问:“你今天想吃什么?”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一种亲切、温和的腔调说话,好像那不是电子合成声,而是真有一个善解人意的亲切的家伙,而那家伙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一想到这里青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无论青鱼要求什么,他都听见自己假惺惺、甜蜜蜜地回答“好的”。然后,那根长长的发光的管子就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探过来了。它连通在球壁上,会朝囚室里送进食物。食物总是些颜色灰白的流质,但是吃在嘴里,青鱼会觉出他所希望的味道和口感,神户的雪花牛排、鱼子酱、澳洲龙虾,或者肯德基与沙士汽水。当青鱼觉得烦闷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在自言自语:“有新档的电影,你想看看吗?”或者鬼鬼祟祟地暧昧建议:“那个大屁股的妞又出了写真集,瞧瞧吧。”或者:“迈克尔·杰克逊发心脏病死了!他的纪念演唱会……”这时,在浑圆的囚室里青鱼就能看环绕立体声的电影和近乎三维的画面,当他想看书时,一页一页的字迹就在球壁上清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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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其间出过两三次小插曲,因孤独青鱼几近疯狂,而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诚恳地劝慰自己时,他就彻底癫狂了。他用各种方式自杀,他想打破球壁,但从来没成功;他啃自己的手腕,想咬破血管;他还咬坏了舌头……一旦他伤害了自己,透明的管子就伸过来,朝囚室里灌入古怪的**。**充满了整个圆球,青鱼泡在里面,神经麻痹,不能动弹,同时他听见自己亲切地说:“青鱼,你太激动了。这是活性的人造血液,能帮助你的伤口迅速愈合。里面也有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不过你放心,不会有毒副作用。”
活见鬼!青鱼绝望地想,我真该天生是个哑巴。
几次自杀失败后青鱼就起了变化,他开始失忆。逐渐地,他忘记了饥饿感,因此不再需要食物,也不用再排泄。他也不再想看或想听什么,因此也不再需要画面和声音。时间就毫无知觉地过去了,青鱼不再需要知道日期,他的心情处于一种休克的状态,每天只是朝囚室外观望。
青鱼把他的囚室擦得很亮,光芒并不刺眼,却照亮了十几米外的海水。海底并不是死寂的,青鱼看见了透明的鱼,形状稀奇古怪,没有鳞片,有长长的触须和针尖大小的眼。它们在黑暗的海水里无声无息地游**,用触须捕捉细小的食物。青鱼还看见了果冻似的水母,也散发着淡淡荧光,蛰头像个小灯笼,蛰须里光点一闪一闪,仿佛霓虹灯管。这些水母是如此喜欢荧光照耀的囚室,它们常常围拢来,一面忽明忽暗地闪光,一面在圆球壁上慢慢滑落。
稀奇的鱼和闪闪烁烁的水母青鱼早就看腻了,他只是木呆呆地瞪着眼,心底毫无感触。他似乎还需要睡觉,当他在囚室里躺下时,囚室的光芒慢慢收敛,熄灭,完全黑暗。囚室外发光的水母或远或近,轻轻闪动,像几颗稀疏的星星。青鱼就无思无觉地睁着眼,四肢百骸僵硬,直到他重新开始动弹,囚室才重新开始发光。囚室可以自由地水平移动,只要将手掌放在想要前进的方向,圆球就可以平缓地前行。青鱼也像那些发光水母一样在海底漂流,然后他遇见了另外一间囚室。
那间囚室在很远的地方就发光,青鱼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嚓作响,激动得忘了呼吸,只是拼命地把手按在眼前,让自己的囚室朝那厢流去。那囚室里蜷缩着一团黄黑起皱的东西,就像一颗烂核桃。见青鱼靠近了,那东西伸展开,原来是个老头子佝偻着腰。老头子看了青鱼一眼,打了个呵欠,又低下头,不打算理睬青鱼的样子。“喂!喂!”青鱼拍着囚室笨拙地大喊,但显然老头子听不见。青鱼焦灼起来,老头子又抬起头来凝视青鱼,接着,他把手放在球壁上,一道蓝色的细细的电光连接起了两人手掌下的球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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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青鱼听见苍老的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些油滑。如果在以前青鱼是不会喜欢这种腔调的,但这是他长久禁闭以来听到的第一个人的声音,他很想和一个人说话,他贪婪地张着耳朵,在心底细细咀嚼那老男人的每一个字,就像守财奴在暗夜里细细地摸着每一枚金币。“我叫……青鱼。”他激动得仿佛心底有座火山要爆发,但舌头不灵活,说出话来只是慢吞吞的。
“哦。”老头子用另一只手的小指掏了掏耳朵,用同样慢吞吞的腔调说,“新来的啊……”
青鱼想攀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冲口而出的话是:“你知道……该……怎么……逃走吗?”
老头子放声大笑起来,连接两个囚室的电光随着笑声忽明忽暗。“为什么要逃走?”老头子得意地眨着眼说,“你知道吗,小伙子,别人都以为这里是海底监狱,其实不是!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这里是天堂!哈哈哈哈哈,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不会生病,不会死……”
“不会……死?”青鱼诧异地问,“我……见过……”
“你是说那些破掉的膜?”老头子面现鄙夷之色,“那是他们自己找死——听着!只要你永远不认罪,你就能永远活下去,长生不死!”
海底的鱼都是小小的,扁扁的,透明的,还有很多不长眼睛,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地方,眼睛长来也没有用。但青鱼在这海底第一眼看到的大鱼,有一只滚圆的蓝色的大眼睛。当时青鱼的视野还很狭隘,没有看见全貌。后来他把这条鱼忘了,直到他再次看见它——但时间似乎已过去了很久很久,青鱼在贫瘠乏味的囚禁中变得麻木,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惊诧的情绪、对比判断的能力,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这大鱼的奇特之处。他看见这鱼,心里连半点念头都没动。
现在,他可好好地看清楚了。那条鱼……很长,青鱼没见过它的全貌,只是东一眼西一眼地见过它身体的某一部分——那圆滚滚的身体也是透明的,覆盖着透明的银色鳞片,内脏的形状清晰可辨。大鱼静静地悬在水里,鱼鳍鱼尾纹丝不动,只是慢慢地开合着嘴巴和鳃盖呼吸。因为下唇突兀上翘,鱼眼又突出,这鱼的样子看上去颇为凶狠。青鱼一点儿也不害怕大鱼把自己囫囵地吞了——吞了也许也不错——因为他压根儿已经忘记了害怕是什么。大鱼的嘴里像鲸一样长满了密密的须,说明它喜欢的是细微的悬浮物。
青鱼的囚室就在鱼身边浮动,大鱼似乎觉得受到了干扰,静幽幽地一转身,微微摆了摆尾,没入了更深远的黑暗里去。搅动的水流将青鱼推出很远才慢慢停下,青鱼看见了不同于水母那青蓝的冷光,而是炽烈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火一般的红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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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黝黝的巨大的石笋林立,在石笋的根部,又冷又硬的地壳裂开,岩浆冒出来,被海水死死压住,耀眼的红色半流体立刻冷却为新鲜的黑色岩石,在地壳的裂口处很不甘心地扭动、堆积。漆黑厚重的浓烟滚滚。石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下粗上细的石管,每根石管里都有一根柔软的橘红色触手,伸伸缩缩地在无声翻涌的海水里捕捞着什么,放眼望去,一片倏忽的起起伏伏。
青鱼想靠近看得更仔细些,但无论他怎么推,囚室都不动。他更用力,甚至用脚狠狠地踹,那个许久不曾响起的声音严厉地说话了:“那是热液孔,是地壳开裂的地方,青鱼。那里十分危险,不仅因为高温,而且水中氧气不够,充满毒气。你不能过去,青鱼。”
青鱼……他恍恍惚惚地想了许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自己的名字。
因为青鱼已失去了很多感觉,所以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那一段——用我们的话来说——黑暗沉寂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青鱼一直停在那囚室能允许的距离热液孔的最近处,他近乎痴迷地凝望红亮的岩浆如何翻滚并瞬间凝固,他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炽烈的东西在翻滚并瞬间凝固,他的呼吸就跟随那节奏起起伏伏。他遗忘的事情越来越多,忘了这里是海底监狱,忘了自己为什么来海底监狱。他干净通透得像一张透明的纸。这世界的起始和未来,都将是他抱着双膝,几乎不眨眼地凝望红亮和黑暗。
橘红色的柔软触手随波摇**,青鱼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或许就是他自己。他就是一张薄薄的奇特的膜,他就是那些刚出现就改变了颜色和质地的岩浆。他就是万寻深万寻深广阔无边的海水,那海水里似乎游动着什么——大概是还未消失的最后的思维。
然后,忽然,在那黑暗海底般的思绪里,浮现出一点亮光,好像是红色的。是另一个发光的囚室,不知什么时候,也悬浮在了热液孔的附近。
青鱼看见那出现在眼前的另一个囚室时,思维仍是懒懒地凝滞着。他以为那还是自己。然后不知为什么缘由,或许真的有一条巨大的鱼在海一般的脑中潜游,搅起了水波,青鱼把手放在了囚室上。他开始移动了,同时,那个囚室似乎也开始移动了。他们彼此靠近,青鱼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柔美的曲线,圆润而高耸的胸膛,细腰,蜷着两条并拢的长腿懒散地坐着,那个自己也正望过来。
青鱼的心里突然震动,就像岩浆喷发却再没有海水的压制和冷却。他沸腾起来,想把那个囚室里的自己抓在手里。
他们相互凝视,身边是地壳下呕出的融化的岩石、毒气、依赖毒气生存的橘红色生物的触手。许久以后他们把手各自放上了球壁,淡蓝的电光在两人的掌下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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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他慢慢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恍惚地想,自己确实是这个名字;就算不是也没关系,暂且就用这个称呼罢。
“蝴蝶。”那个自己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