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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天雷顺应天地秩序而就,敕梭丹便是逆世间因果一物。本就得来不易,可一颗服下也只能在三个时辰内免受天雷,若时辰一过未返自方天宫将以半倍之刑惩之,可这半倍之刑劈下来天上地上能不动声色受之的神也屈指可数。
诸神听闻敕梭丹丢失一些道行不高的神仙便立刻面露怖骇,失礼不堪地向后撤了几步。
这个问题修澜不知如何作答,不能道明是为古曦送续灵汤而来,更何况现下续灵汤也被猫妖偷了。
她最终把难题抛给古曦,古曦不慌不忙:“今日不曾见过南方天宫的四公主,若本帝没记错的话,这仙婢是琼华宫的,许是替她主子来的。”
不愧是做帝君的人,扯起谎来都这样镇定自若。修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这一口气还未吐完便看见负责照料赤帝女的仙婢提着裙边慌慌张张地跑上瑶台,结结巴巴道:“公……主,小婢刚才发现您的敕梭丹……被人替换了。上一颗已到三个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宴席高朋满座,修澜在这一刻发现原来自己在天地间仅有他。
清雅的木兰香轻轻笼罩着修澜,古曦伸出了手却没有触碰她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在空中停滞了半刻后又轻轻地收了回去,他转过身向将士迈了一步,庄重而肃穆:“是黑铁之刀。你身为宫境的戍卫,空间出了罅隙没察觉,反而一路尾随无关紧要的仙婢,你这职位担得未免太闲?”
将士闻言,立刻端好姿态匍匐在地:“帝君恕罪,小将确实没发现这空间罅隙,更是没瞧见这异魔的影子……小将这就……”
看着眼前生无可恋的凤凰,修澜笑了笑,拍拍凤凰的肩,语重情深道:“小九儿啊,你主上只派你在宫中守着我这个黄花闺女,总比去凶险燎原之地收服鬼魔来得安逸吧,这可是头等美差哪!”
凤凰显然并不认同,额头司空之上的朝上纹向下沉了两个弧度,疾首蹙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宁可与凶险的裂海玄龙鲸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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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珩老君经常给修澜讲这六界大大小小的趣事,但日子久了,他满脑子层出不穷的故事也基本说完了,大多时候三人大眼瞪小眼,百无聊赖。憋不住了的修澜就喜欢跟凤凰扯些四六不着的嘴皮子,扯着扯着,一个月又过去了。
修澜的伤已经痊愈,但自醒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古曦,听说桑华宫那位伤得很重,全身上下没一处地方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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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君上。”
黍珩老君受用地应了声,复又不依不饶地补充道:“今日之事,不可与外人道足。”
“定守口如瓶。”
凤凰咬牙切齿道:“这般小事,有甚好说!”
此答复令黍珩老君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修澜脸上。修澜咽了咽口水,诚然道:“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把小九儿这个小名说出去!”
凤凰那边传来珠子落地的声音,修澜连忙补救:“我发誓!若我把小九儿这个小名传扬出去……”
悠闲地坐在桌边品茶的九头凤凰冷不丁地说道:“早说了她没事儿,中了黑铁腐毒还能御云万里,大病初愈就能这般敏捷地敲你一笛,这等命格,黍珩老君不觉得此举实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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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黍珩的老君皮肤保养得甚好,眼睛眯成一条线死死瞅着修澜,完全不听凤凰那厢劝解的模样,嘟囔道:“过分,委实过分!如今这神界连星命君这样的老神仙都融入趋炎附势之流了,就只因是帝君的金屋藏娇就可以这样胡来吗?让我等靠救命吃饭的老朽之辈还如何维持生计?”
凤凰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这里是中央天宫,他是古曦帝君。”
中央天宫的光影在云层中忽现忽隐,最终湮灭。
一路过来,修澜一直保持着要从凤凰身上跳下的准备,担心随时劈下的天雷累及凤凰。好在天有好生之德,越过观星池敕梭丹的药性也未散。
修澜失笑,像有钝刀刺在心上,明明刺不穿,可心的每一寸却都同时痛了起来。她站起身,身形略略一晃,向后退了一步,站稳了:“古曦帝君说得是,仙婢而已,何劳帝君费心?多谢四公主关怀。”
“可小绿你伤得这样重怎么回去,万一敕梭丹药效到了……”
修澜倔强地迈着步子,浓绿的裙摆紧紧粘着身子,蓄积的血珠宛如骤雨中逆境而生的五彩泡沫,滴在地上,溅成一朵红莲:“刚刚这一路过来腾云之术也寻出了几分规律,自己便能回去了,公主放心。”
女娃正欲起身往瑶台跑过去,却见天际一片苍茫,拢合万千浩瀚光辉。赤帝祭出九黎壶遮天蔽日收阳凝阴,将天地汇于一色,暮色漫无边际。偏是天海游星刹那被点亮,随着赤帝九黎壶一盅落地将赤帝女稳稳罩住,暮色便更加暗沉,星辰也更加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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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用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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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澜尴尬地讪讪笑了两声:“呀!魅树叶没了……”
可惜古曦没能领悟到她想转移话题的深远心思,继续补充:“本帝只晓得你没胆,没想到还没心没肺。”
各种问题,各种怀疑,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思绪万千,只问了两个字:“为何!”
即便那敕梭丹是赤帝女的又怎样?即便所有神都以为是她居心叵测又怎样?即便没了这颗敕梭丹受天雷剔骨之刑又怎样?敕梭丹如何到了她手里,她又如何到了这里,这个中缘由古曦应当心知肚明,可就想问他一句:为何!
古曦没有开口,“无理取闹”四个字是修澜从他冷漠的神情中解读出的唯一答案。
可她知道,他伸手是找她要敕梭丹。天雷犹如剔骨,赤帝女生来就是舞绸弄扇之人,任谁看了都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情。
修澜用沾满血痕的右手从怀里拿出了最后一颗敕梭丹交到他手上。女娃不明所以,却还惦记着问一句:“小绿没了敕梭丹会如何?”
会如何?时辰刚好的话,继三公主之刑罢了。
女娃一惊,白光还没消散,她的脸却提前燃成了灰烬,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三姐”,却也没能将天雷劈下之势削弱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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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天雷,一道比一道刺眼。
修澜身上的血融进绿纱,衣裳颜色加深了一些,看着像被水打湿了。女娃扶着她,才发现自己双手沾满了血。
在后面很多年里,修澜一直感谢女娃开口的第一句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小绿,你怎么伤得这样重?曦哥哥宫中的医仙呢?”
虽然女娃这遭来得十分不巧,可在这异宫里,修澜看见明媚得像太阳的女娃,心底滋生的依然是亲切之感。
修澜哑然。
可即便将士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在座的诸位长了脑子的都能猜出几分,尤其是护女心切的赤帝。
两位公主是他的掌中宝,哪怕修澜身上的敕梭丹并不属于赤帝女,他拼上一方帝君的颜面也会给修澜强加罪名,再将敕梭丹理所当然地给赤帝女服用。
修澜捂着伤口动弹不得,勉强扯出一个笑算是打过招呼。看着周遭物体重影叠叠,她涣散游离的眸子几欲合上,直到看清尊位上的古曦,又打起了些精神,没昏倒去。
古曦眉头紧蹙疾步而来,步履间带着紧张,修澜迷盹间只能看清他裾袍上针针娟秀的紫色木兰仿佛盛怒绽放,朵朵绚丽。
将士正欲开口复述,便被古曦一抹瞋视震开五尺之远,三叉戟自地拔出在空中翻旋几圈后,从将士耳畔电掣风驰地划过,铿锵一声插入琉璃地面。
修澜陡然有些不安,总结她孜孜不倦看的那些被古曦认为不能增进灵力的无脑书籍上所写,她以为这一句话来得过于巧合,一股凉意自心底升起浸入骨子里,觉得情况不妙。
紧接着,将士果然冷汗涔涔地继续冒死谏言:“小将斗胆,每颗敕梭丹都十分珍贵,这位仙婢来得蹊跷,或许……”
古曦这次连眉都没动直接将其扔至九幽冥界,末了,拍拍衣袖道:“本帝倒忘了这儿有个擅离职守的戍卫军。”
“敕梭丹?”
赤帝女手中一面素白羽扇顷刻落地,声音失色不如之前半分婉转:“本公主将敕梭丹好端端放在你手上,怎的就被替换了?你可知练就一颗敕梭丹有多不易?你可知若没这敕梭丹,本公主又将陷入什么境地?”
世人皆知敕梭丹要待符禺山的神鹿葱聋之角开出红葵时投入荒寂星的造世溶鼎炼化而成,但荒寂星去一次何其艰难,而葱聋之角七千年才盛开一次,造世溶鼎所处之地方圆万里寸土更是沸扬着噬灵戾气。自古就由各界身带滔天罪行又有覆灭山峦神力的重犯在此处炼制丹药,可炼制万余年也才能得来寥寥数颗敕梭丹而已。
古曦漠然置之,对第二围席宴吩咐道:“天昊,你去观星池,彻查!”
被称为天昊的将神提着狂歌镗领完旨,带着火虎影腾云而去。
神殿上的北方玄帝颛顼捣鼓着手里的两个乾坤球,悠然道:“空间罅隙天昊将神去了便能处理好,只是这南方天宫区区一个仙婢可是大有来路?这敕梭丹可不是寻常之物。”
传言说三公主赤帝女面目毁尽,体肉腐烂痛不欲生,古曦帝君用裂天兕的独角炼化了药丹助其恢复。更有甚者,说桑华宫那棵万年葱郁的桑树已枯萎,三公主因毁容后无法面对万千生灵已经和古曦帝君携手禁居桑华宫不问世事了。
凤凰说他已将她伤好之事转达古曦,但古曦为赤帝女疗伤脱不开身,便托凤凰代为照顾。凤凰对修澜婉转地表达了自己接下这个任务的痛苦。当时修澜正梳着黍珩老君的白发,脸色没有起伏,没有惊涛骇浪,有的只是平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它在一抽一抽地疼。
仅有的一颗敕梭丹他给了赤帝女,如今为了赤帝女,他又把自己晾在胥明宫里不闻不问。修澜时常想他们的关系究竟算什么呢?不像主仆,不像师徒,更莫谈亲属,至于黍珩老君以为的金屋藏娇就更加荒诞了。
黍珩老君满意地点点头,缓缓踱步离去,边走边嘀咕:“也不晓得司雨龙神跟古曦帝君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梁子,偌大一个胥明宫竟一滴水都没有,真是要活活渴死老朽了……”
时光转眼流逝。
修澜醒来的这段日子,都是向来孤高冷傲的凤凰一言不发地坐在屋里陪着,还有神神道道童心未泯的黍珩老君时时照顾着。
修澜:“……”
修澜一直觉着这种反应其实无关胆小,跟心和肺更扯不上关系。只是个人安危和他人安危的衡量,像她这样长在荒凉寒川上的生灵能修个人形委实不易,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古曦会跟着她跳下来,换位思考她觉得,假如古曦摔下,她肯定只会在云端上挥泪洒别,以表惋惜。
可今日之事,她居然负着重伤还不管不顾地给他送一瓶续灵汤,这不符合自己一向的作风。但修澜看着眼前的古曦,这个美如冠玉的男人刚好长着她喜欢的眉目、喜欢的身姿。
还没说完,愤怒的摔门声震得玉帘纺幕晃晃****,修澜冲黍珩老君尴尬地笑道:“真是一只傲娇的凤凰哈。”
“……”
黍珩老君站起身,拍了拍干干净净的袖子道:“你既然醒了,老朽便回去重新给你配药来,黑铁之刀可不是小伤,处理不慎会留下疤,别可惜了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
修澜听着这来龙去脉,徒生愧疚,又被草草安的名头震得哆嗦,搬出阿谀之词汗颜笑道:“我与那柒星阁的阁主星命君实在是攀不上半分关系,更担不起帝君的金屋藏娇这样……高贵的身份,我能好好地从九幽冥界走出来,实乃仰仗君上妙手回春的医术。”
黍珩老君听了眉头散开,复又一本正经地摸了摸长胡须,警惕地睨了一眼正漫不经心捯饬一颗珠子的凤凰:“小九儿,这件事儿万不许告诉你家主上,老朽一世英名不能毁于一旦,听到没有?”
修澜以为这小九后面加的儿化音实在暗藏玄妙,她偷偷拉开床头薄薄的纱帘瞟了一眼傲娇的凤凰,凤凰那细皮嫩肉的脸果然与自己手臂上这一大块黑伤相差无几。
修澜便放松了,趴在凤凰背上睡去了。睡梦里,赤帝女一双通红明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众神对她指点非议。梦里的她成了众矢之的,被高不可攀的古曦帝君一句话囚进了仙牢。
修澜惊醒,从床头猛地坐起便见着眼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惊恐万状地盯着自己,她着实吓得不轻,手顺了竹笛就击去,正中对方脑门。
那人捂着头惨叫一声,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控诉恶毒婆婆的模样:“老朽鞠躬尽瘁,不休不眠地照料你半月之久,你这不识时务的小丫头片子竟如此欺凌老朽,以后老朽还以何颜面面对殿中老弱病残?”
不知道身后的女娃是否捂了嘴,声音压抑而颤抖:“子捷呢?曦哥哥,你让子捷送送她好不好?”
女娃刚说完,一道金色的光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修澜身体突然腾空倒在柔软的羽绒里,那上面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木兰香紧紧贴着修澜的鼻息。
修澜蜷缩了身子,声音小得缥缈:“凤凰,你说我每次跟你争东西,他总是帮着我的,今日,他却为何帮了她?”
古曦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冷静,神色却融进无边无垠的夜幕中。修澜看不清,只觉得他身后满天游动的星河,一丝一缕从未交集,好生孤寂落寞,可叹自己这一百余年竟当它是最美的风景:“九黎祭出,万物一色,更午换亥,时辰自然不记得了。”
四公主闻言又折回来,泪迹未干,急道:“小绿,你坚持一下,我让帝父用九黎壶带你回去。”
说着便要去找赤帝,却被古曦拦住:“不过一介仙婢,何劳赤帝。”
他拿过敕梭丹给赤帝女服下,动作从善如流。
敕梭丹堪入赤帝女仙体,一抹薄柔之物泛着荧波将她护了起来,荧波明明灭灭,最终散去。将下的天雷旋即自空中消失,这一方宫殿恢复了往日流彩熠熠的光色。
恰巧今日赤帝女一身洁白无瑕的凤羽裙,此番看去洁白竟成了大片鲜红之中疏密不均的点缀,布绫裂开处的伤痕像一条条干涸的沟壑横在上面,肉骨可见,怵心剜目,躺在瑶台上几近魂散。
修澜将敕梭丹放在他手上,他手心冰冷,就跟他双眸一样。
修澜今日才懵懵懂懂晓得他是自己的唯一,是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存在。可她不知道,他足下有一方天宫,心里有芸芸众生,他踞神界,却志在八荒六合;他一言一行要在洒脱中运筹帷幄,也要在无奈中安抚诸神。
修澜自然不懂那些,她只知道他是生来就不用敕梭丹的神,他虽是帝君,可敕梭丹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让他随意拿取两颗。而如今女娃也到场了,所以她手里的或许真的是赤帝女的,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空步踏向瑶台的赤帝穿云裂石的声音瞬间苍老了万年之久:“还不速速将那仙婢身上的敕梭丹搜出来给三公主服下!”
古曦转过头看修澜,黑白分明的眼睛深不见底,修澜见过他所有喜怒哀乐,却没见过这样冷若冰霜的样子。
似有痛色从他眼角布上眉梢,他向她伸着手,有那么一刻,修澜想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蹭着他的温暖,告诉他今天那异魔有多可怕,身上的伤口有多疼。
她一直很喜欢温暖的东西,比如古曦的手,比如女娃的笑。
修澜摇了摇头:“公主,我没事儿。”
女娃正欲拿出绢帕笨拙地给修澜包扎伤口,一道炫白电雷凌空一闪,万籁俱静那一刻烟霞缭绕的瑶台上一片凄美的绸缎迎风而扬,赤帝女青丝如墨,在炫目的一道白光中仰倒在地。
“女娃固然顽皮也不至于将敕梭丹随随便便给一个仙婢服用,怕是这仙婢胆大妄为偷梁换柱也未可知……”声如洪钟的赤帝刚开口便被后方传来的女娃朗朗轻声打断:“每五百年都要举行的神祭,今年轮到曦哥哥的天宫了,小妹来晚了。”
声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让古曦身子蓦地僵直。
空气像绷紧在弓上的弦,女娃一蹦一蹦地过来,觉着气氛有些诡异,便迟钝地收了自己不修边幅的走姿,换成矜持的步履缓步踏前。接着看见倒在古曦身后的修澜,她便再也维持不了矜持,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修澜。
记得有次去涂山找九尾狐讨魅树叶增灵力,虽然对于吃几片树叶就能增灵力这件事,修澜是持怀疑态度的。毕竟涂山的灵狐个个都是天生尤物,但也只出了九尾狐一位天神之尊,修澜想着他哪里是为了自己,明明就是去欣赏美人的,遂回来时抱着一筐树叶郁郁寡欢,一寡欢就从云头跌落。
当时修澜确实吓坏了,古曦接住她后,她就死死拽着他不敢撒手,万幸落地后,她毫发无伤,只是古曦摔得比较重。
犹然记得当时古曦一脸比她还郁闷的神情望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本不必摔得这么狼狈,只是我施法的时候,你为何非要把我拉在下面垫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