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握住她的手,“我只想你原谅我。”
“我并不怪你。尊上为我点混元灯,为我重铸本命元身,这份大恩我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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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恩。”青玄突然打断曲苏的话,他呼吸紧促起来,心中不安弥漫,指腹细细地摩挲着曲苏的手背,“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应该,更是我心甘情愿。。”
曲苏还想说什么,可青玄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小心而珍重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苏苏,我就想在你这里讨一个机会。”
“尊上。”曲苏眼睫微动,她朝青玄看去,“没有机会了。”
青玄脸色瞬间惨白。
曲苏挣开他的手,“你想要曲苏给你一个机会,可曲苏其实已经不复存在,所以没有机会了。若你想要司寒给你一个机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尊上,司寒确实没有责怪尊上的意思,世间万物皆有因果,逆天改命没有意义,我能理解。”
她说话的语气那么绵软,神色又温和,可听在青玄耳朵里,好似锥心刺骨。
青玄感觉到胸口一疼,喉头里溢出一丝血腥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好好休息。”曲苏别开脸,正打算起身走,青玄突然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陪我睡一会儿吧。”青玄将脸埋进她的肩窝,“苏苏,别再拒绝我了,我疼。”
若是从前的曲苏,听到他这样的话,一定心疼他到不行了。
可如今的曲苏,只沉默着任他抱着。
她知道青玄想要什么,但她给不了。她确实不怪青玄,她只是不想再信他、爱他、依赖他,所以什么机不机会的,不过是互相折磨。
或许是临睡前阿缎送来那碗单独炖给她的汤药,也放了安神补养的药物;又或许,折腾这一天,她也真的倦了。那一晚,曲苏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梦中,她仿佛睡在一团柔软温暖的云朵上,不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在她脸上、唇上轻啄着,她觉得痒痒,伸手拂开,却又被什么东西捉住了手。
司寒实在太倦,懒得睁开眼瞧,感觉那东西没了动静,便又睡着了。
“到底要不要禀告尊上,我看那个人都在树林外转了好几天了。”
“反正他也进不来,如今尊上都那个情形了,紫微大帝走之前不也交代,说让咱们一定要照顾好尊上,别让他再耗费心神了。”
“可是……”
窗外两个小仙童的对话,青华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但他没有从大门离开。只见他身形几个闪现,出现在七宝芳骞林外时,身上已换了一袭天青色的法衣,头戴九珠嵌宝獬豸冠,人未走近,已先出声:“滚下去。”
话音刚落,一袭红衣的美貌青年身形一震,紧接着,便从重重层云直坠而下。
青华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拿一株清杨玉柳,跟随着那穿红衣的青年一齐飞快跃下。
群山环抱,草木青翠,一座清云掩映的小木桥旁,殷和勉强稳住身形,面色不善望着紧随自己而来的青华,笑容阴戾:“听闻尊上替姐姐修补了元身,殷和特来拜会。想不到传闻中普度众生的青华大帝,对待来宾竟如此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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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神色如冰,目光凌然:“一条靠吞噬煞气和、修炼的龙妖,还不够资格当我妙严宫的座上之宾。”
殷和半眯着眼,打量着他道:“听闻尊上修缮炁渊,已耗去大半修为,如今又为青女修补元身,不知你如今的神力,还剩几成?”
青华嗤笑了声,他极少露出这般轻慢嘲讽的神色,反倒愈加衬得眉目生动,所谓“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堪可形容青华大帝三分姿容:“杀鸡焉用牛刀,你若想找死,还用不着我多费神。”他以嘲讽的目光将殷和从头到脚看了一番,“怎么,挨揍上瘾了,上一回在你那泥鳅潭里,你还嫌没死透?”
殷和脸色阴沉,指节捏得泛起青白,他望着青华,他今日这一身天青色的法衣也不知是如何选的,怎么看都像极了从前司寒最爱穿的那身法衣。只要一想到此时司寒就被他养在妙严宫,这两个人从前在人间又有过那样一段甜蜜腻歪的情缘,殷和就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熔浆里,多一刻都不能忍受。
可青华衣着华贵,容色极好,怎么看都不像身受重伤的模样,尤其刚刚在妙严宫外那一声冷斥,声气之强,威势之猛,直接将他驱逐出了天界,可见他即便真的稍有损伤,但绝没有伤及根本。这与殷和之前的猜测和听到的传闻截然不同。也就是说,就算他在短短时日内养好了伤,功力也比之前更上一层,却仍不是青华大帝的对手。
殷和脸色几经变幻,终是对着青华幽幽一笑:“尊上虽将姐姐强留在妙严宫,但在姐姐的心里,深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已对你失望透顶。青女向来重情重义,爱憎分明,恐怕这些日子,尊上虽然日日伴在她身边,滋味儿也不大好受吧?”
青华翘起唇角,蓦地一笑:“不牢你费心。我与司寒,三万年前就已结下不解之缘,此事流传甚广,三界尽知;三万年后,我与她在人间相识之初,也是她主动开口与我攀谈。不论她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在她心里,我始终与闲杂人等,不一样。”
说着,他轻轻抬了抬手腕,露出一颗淡青色的珠子,那颗珠子猫眼儿一般流光闪耀,青华拿一条红绳串起来,系在手腕,与他身上那件天青色的法衣分外般配。
不等殷和看清,青华手腕一翻,层层叠叠的袖口已将那条红绳连同猫眼珠又遮了起来。
就见青华眸色温柔,轻垂着眸淡淡道:“这是她送我的定情之物。”
殷和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你才跟她相处过几天,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东西,闲来无事最喜欢什么消遣?”
青华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我与苏苏之间的私房话,如何能轻易对外人说起?”
殷和被他气得怒极反笑:“青要界那些人从前说我两面三刀,那是他们还不识青华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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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怡然道:“清沅长老是司寒的亲信,她早就知道司寒要在妙严宫长住,我与司寒之前的事,青要界族人,各个乐见其成。”说到这儿,他轻笑了声,连看都不再看殷和,“有的人真是脸皮比宫墙还厚,都到了这一步,还不认清现实,非要死皮赖脸地纠缠。”
殷和反唇相讥道:“你也就在我面前说几句漂亮话罢了。我不信姐姐真的接受了你。不然你怎么一见到我来,就如临大敌。看来在青华大帝心中,也很介意我与姐姐的过往啊。”
青华半垂着眼,不再看他:“她这会儿也该醒了。”
殷和还要上前,青华手执清杨玉柳,轻轻一甩,精巧的木桥前,出现了一条红线。
青华头也不回地道:“我不杀你,只为三界不再起争端,你若识相,早点滚回你的妖界去。”
曲苏醒来时,已近晌午。
“苏苏。”刚走出房门,就见青华一袭白衣迎了过来,他看起来精神仿佛好了一些,走路也没有昨日那么漂浮,“苏苏,我做了你从前最爱的糖醋鱼,还有你以前说过,想尝一尝天界的酒……”
曲苏看他那样好像全当昨夜之事没发生过,她无奈垂下眼眸,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拒绝。
然而这对青华来说,已经算是不敢奢想的惊喜了。
他坐在曲苏对面,细细看她。她比从前在人间时瘦了些,下巴微尖,肌肤是欺霜赛雪的白,眉心添了一抹雪花透紫的印痕,眉眼间仿佛笼着一场经久不散的烟雨,令人怎么都看不透她的心思。那模样应当是比从前更美的,但落在他眼里,他宁愿她还如从前那般,脸颊微微鼓起,说到高兴处总是不自禁地微昂着头,时而还颇为得意地瞥他一眼,那样生动活泼,又有三分泼辣,才是他记忆里的曲苏。
她也不像三万年前的那个曲苏。彼时的曲苏,如今细细想来,与曲苏的性子也有五六分相似,只不过她贵为上神,又年长他两万多岁,说起话来,总是似笑非笑的慵懒模样,闲来无事时,还很喜欢说两句调侃的玩笑话。得知曲苏就是曲苏时,他也曾设想过,以曲苏的性格,若是再过上七八年,差不多也会成长为彼时曲苏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他与司寒称不上熟稔,与曲苏相识之后,更没把两个人放在心里比较过,因而从未有过类似的联想。
青玄夹了一筷肥嫩的鱼腹肉,沾了点汤汁,送入她碗中。
曲苏刚夹了青菜,吃完青菜,筷子尖微微停顿,最终还是夹起鱼肉,送进口中。
酸甜爽辣的滋味瞬时充满整个口腔,曲苏先是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等曲苏反应过来,自己已被青玄抱着坐在他膝上,后背是他的手轻轻抚着,面前还悬着一杯清水、一碗甜羹和一杯冰过的果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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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
她简直没脸看凉亭外到底站着几个人,还没开口,就觉耳畔一热,紧接着是青玄清淳的嗓音:“太辣了?抱歉,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辣,所以放得多了些。想喝哪个?”
曲苏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她也不想再跟他耍贫嘴,干脆身形一闪,就要躲开。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不论她怎么催动灵力,都稳稳坐在青玄膝上,身形一动不动。
她蹙了蹙眉,转过脸看向罪魁祸首,可不想嘴唇就这么沿着青玄的下巴擦了过去,最终在他的唇角停下,那模样,仿佛她在主动向他索吻一般。
曲苏在回忆里搜寻一圈,也没找到类似“隐身术”或“遁地术”一类的术法。她脸颊发烫,眼神乱飞,刚张开唇想要说什么,就觉唇瓣一凉。
青玄就这样吻了过来。
他大约真是差点死了,明明亲得前所未有的炽烈,嘴唇却一直凉冰冰的,好像以前她每次吃完热锅子,吃过的那种软糯糯凉冰冰的凉糕。曲苏被他吻着,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觉察到他愈加热烈时,曲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就这样被他抱在腿上坐着,后背和石桌之间隔着他的手臂,面前是他的胸膛,简直是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无处可逃。曲苏的脸控制不住地愈加滚烫,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许久之前明阎教她的术法。
青玄原本将人珍而重之抱在怀里,陡然觉得手臂一空,他凝眉一望,只见眼前一片虚空。
青华大帝霍然起身,却见眼前霜花点点,飞舞着越过庭院,等曲苏再次现身,人已在数丈之外的七宝芳骞林附近。
凉亭外,偷偷捂着眼的阿缎将手指扒开一条缝,轻声提醒道:“尊上,用不用阿缎去追……”
青玄道:“不必。”
阿缎放下手,悄悄朝凉亭里的青华大帝看去,只见他一直望着司寒神尊的背影,脸上不见半分忧愁,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缱绻甜蜜。
阿缎默了片刻,突然懂了自家尊上临走前的那句感慨:早点走也好,省得那杀神醒了,嫌我碍眼主动撵人。
阿缎当时不明白“碍眼”是什么意思,可当他看见了不久前凉亭里的一幕,小绶带鸟陡然了悟,自己从刚刚起就一直站在凉亭外头的行为,就挺“碍眼”的。
另一头,曲苏一个人在鎏金幻彩的林中慢慢走着,心绪渐渐平复,可脑海里却难以控制地闪过刚刚两人在凉亭内亲密的情形。
当她回归神位,却因为元身被毁而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时,她是恨青玄的。她不仅恨他欺骗自己的感情,恨他将自己当徒弟清潋的替身,更恨他薄情寡义,明知落羽众人遭难也不去搭救。
但那时她更恨自己,她恨自己看错了人,也爱错了人。她恨自己竟然会把殷和那样的怪物当作朋友,引狼入室;也恨竟然就这么愚蠢地托付了一片真心。青玄该有多么不在意自己,落羽所有人的命加在一块,都比不上他一心要为复活清潋找到躯壳。她更恨自己无能,她恨自己只是个普通凡人,被殷和纠缠,被青玄辜负,可到头来,不论哪一个,她都招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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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魔面前,凡人比蝼蚁还要渺小,她只能任由他们摆布,看着他们改变她的命运。想要替落羽复仇,想要求个公道,凭她一个凡人,这辈子都不可能。
后来她意外回归神位,命运却再次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她没有元身,通身神力无法自控不停外泄,神力衰竭不过是时间问题。那时候青玄同她解释,跟她道歉,她听不进,也不想听。哪怕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她至亲好友的性命,在青玄眼里,大哥和苗苗、小姜他们只是小小凡人,凡人百年寿命,早死几十年无伤大雅,可在她眼里,那是她小半辈子的牵挂。
她无法理解青玄,更无法原谅自己。
直到她喝下那碗凝聚了七姑娘全部灵力的药,找回了前世记忆。
她清楚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每一个日夜,看到自己如何走出青女峰,一点点长成为后世诸多神女仙君口中堪称传奇的“司寒神尊”,也见到了那些在记忆里仍旧鲜活的面孔,哪怕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早已湮没在这三万年间的滚滚红尘。
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是那么愚蠢大意,彼时,她虽是上神,却比这一世是凡人时活得更简单纯粹,所以才更好骗。
所以她最后死得那么惨。
她看到了一切,有关殷和编造的种种谎言,不攻自破。
有关清潋的事,哪怕青玄没有一句解释,凭她上一世身为司寒神尊的记忆,也知道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清潋是她的后人,灵力低微,蒙受冤屈,生受诛神阵四十九道天雷,身死魂销,灰飞烟灭。
她是不可能有来世的,更不可能借由她的躯壳复活。所谓青玄为了她才离开自己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殷和信誓旦旦的模样看起来毫无破绽,才把身为凡人的她唬得轻信了他的鬼话。
这些事,在她醒来之后,早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了无数遍。
想的次数多了,心里的那些仇恨叠了又叠,对青玄的一腔恨所剩无几,薄薄的一层,更多是对自己的埋怨。
之后青玄为她点混元灯,为她重铸元身,他费尽心思地讨好她,逗她开心,她全看在眼里。如此她更谈不上恨他。
若真有恨,也不过是因为那支玉笛。
她那时候迫切地盼着他来,他失信了。虽然现在知道了他当时是正在青要界捞那半朵残莲,但当时的绝望犹能感知到。
他们两个,终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青华大帝普济众生,心怀大慈悲,他在云端上,何必入俗世。而她司寒,不信天道,天生反骨,早在俗世里随心所欲惯了,受不住青华大帝那样的冷心冷肺。
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经历过伤心、绝望和恨,再到恢复上神记忆之后的了然和释然,她以为自己真能洒脱放下。直到最近两日,眼看着曾经爱过、恨过、执着过也放下了的那个人,为了自己耗尽神力命在旦夕……亲眼看着他止不住吐血的那一刻,她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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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疼,她比他更疼。
所有的情感,都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冰封存在了内心的最深处。可让她就这么将以前发生过的一切轻飘飘揭过,让一切回到两人身在凡间时,回到从前的倾心相待,欢喜笑闹,甜蜜无间,她又深知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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