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苏睁开眼时，恍惚片刻，伸出手，摸了片刻床幔。眼前的布料触手清凉柔韧，似月光皎皎似水光溶溶，看着格外轻薄，却又遮光不透。

     “这是鲛绡纱。”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怯怯响起，隔着床幔，曲苏依稀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儿，一时却想不起对方是谁。

     “神尊大人，您醒了，我去唤尊上来。”

     “你站住。”曲苏想撑着床沿勉强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盈有力，与记忆里回归神位之后的状态截然不同。

     曲苏只怔了一瞬，随即在识海中窥见了自己的青莲元身，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掀开床幔，刚要开口，看清了站在不远处那个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缎？”

     “阿缎在。”白衣少年眨着幽蓝的双瞳，对曲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神尊大人有何吩咐？”

     曲苏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上回在雒城，吃了我买的鼓楼子和羊肉汤就跑了，这是怕我找你算账？”

     阿缎一双眼角生得微微下垂，那模样平时看着就无辜，这样睁圆了眼一脸震惊的模样，配着嫩生生的面颊，看起来有几分呆呆的可爱。

     曲苏看得手心痒痒，想也没想，上手就捏了捏。

     结果两人几乎同时愣住。

     阿缎实在是没想到，眼前这位，从前在雒城见到时，性格就与天界那些神女仙娥不大相同，可她如今好歹也是位上神，还是诸多古老传说里厉害极了的司寒神尊，竟然会这样公然出手调戏他。

     曲苏则忍不住端详自己的手，没想到啊没想到，当了上神，竟然还有这等好处。放在从前，就算她有心调戏，只要阿缎跑得够快，自己身为一个凡人，对这些小神兽的速度也是望尘莫及的。

     一室静默里，一道人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还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阿缎已被凭空移到靠近门口的位置，而曲苏眼前，则在瞬间换了个人站。

     个头比阿缎高，身段比阿缎挺拔，就连模样也……曲苏瞬间撇开了脸，伸在半空的手也要收回来。

     下一瞬，被那人伸手捏住，在掌心里攥了攥。

     “你家尊上在外头，有几桩事要交代。”青玄淡声吩咐了句。

     转过脸，面对曲苏，却转眼间换了一副腔调，他的嗓音低低的，却还是那么清越好听：“苏苏。”

     曲苏一连拽了两次，都没拽出自己的手，不由抬头看着他缓缓笑了：“尊上，我是司寒。”

     这是青玄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曲苏，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极冷，一句话仿佛就要把从前种种尽数否定。

     青玄喉头艰涩，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曲苏脸色如冰：“尊上，请你放……”

     她本想说“请你放尊重些”，可一句话还没说完，那道人影已先朝她倾倒而来。

     曲苏简直难以置信，伸手要推，那道听得人耳酥的嗓音又开腔道：“我若放手，你就走了。”

     曲苏冷声道：“你不放手，我也……、”

     “咳咳”青玄一手撑着床沿，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倚在她肩头，那力道拿捏得十分恰到好处，既不会压疼了她，却也不能任她轻而易举地逃了开去。

     曲苏那双清凌凌的妙目，却只看别处，半点也不曾看他一眼：“尊上这般，成何体统。”

     青玄半垂着眸，凝视着被他耍赖困在怀里的人，眼眸幽暗，嗓音微低：“体统是什么，要来做什么用？”他的唇距离曲苏粉白的面颊只有一吻的距离，思念了那么久的人近在咫尺，若不是怕把人吓走，他早就亲了上去，“苏苏。”

     曲苏的神情依然疏离：“我是司寒，不是曲苏。”

     耳畔传来青玄有几分迷糊的嗓音：“苏苏，我的苏苏。”

     曲苏垂着眸：“别再喊我那个名字。”

     头顶上方那人只静谧了片刻，便又缓缓喊了一声：“苏苏。”

     曲苏：“……”

     头顶上方很久都没再传来任何动静，曲苏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人推开。

     两人相识日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睡着的模样。约莫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界，他穿的简素，一袭白衫，宽袍广袖，墨黑的发用白玉莲瓣冠束起，有些清减的面庞，罕见地透出几分疲色。这样闭着眼的时候，他眼睑的刻痕格外清晰，眼尾的弧度绵延上翘，修眉入鬓，鼻峰挺立，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性子。

     相识之初，她便知道他冷心冷情，嘴巴又毒，一点都不好相处。可那时她太天真，觉得他只是性子疏冷了些，心却是热的，他会劝一心求死的林梵想清楚因果；会为了救她和千千尽心竭力，身涉险境；也会为了还阿秾和小烛龙一个公道，力排众议重惩凌曦。

     她以为他们两个，虽然性子不同、说话处事的方式不同，但骨子里是一样的。

     可到头来，她发现，一切都是她想错了。

     青玄一直都是那个公允处事的青华大帝。在棠梨镇他给林梵机会，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知道个中因果；在白帝城他救千千和她，也是因为深知她们是该救可救之人；后来他离开雒城重回天上，剥去凌曦仙骨，还阿秾、小烛龙和清潋等人一个公道，也是因为，这些事本就应当有人去拨乱反正。

     一切都在他的预知之中，一切都从未脱离他的掌控，从头至尾，他一直都清醒、冷静、超然物外的上神。

     他是青华大帝，心怀大慈悲，甘救众生苦。

     但他并不是她心里那个，会为了救人不顾一切，会为了爱一个人奋不顾身的青玄。

     曲苏垂着眸，原本泛起的一层薄薄水光，再一次凝结成冰。她施了个小小的术法，诓得青华松开了手。

     刚出房门，就见庭院里站着的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朝自己看来。

     一个是阿缎，另一个她辨认片刻，才记起对方的身份。

     从前在流霞城，她见过他，那时只知道他是青玄和九灵的好友，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早些时候，当她还是司寒时，她也见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她的注意力几乎都在他身边的青华大帝身上。

     曲苏不闪不避，落落大方走上前：“紫微大帝。”

     紫微端详着面前一袭青色法衣的曲苏，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神尊大人别来无恙，真是好久不见了。”

     曲苏点了点头，不打算多说，绕过他欲走。

     就听身后紫微大帝道：“神尊这是想去哪儿？”

     曲苏淡淡笑了一声：“我有我的去处，想必用不着和紫微大帝交代。”

     “是不必和我交代，只不过，您就这么一句话都不留地走了，某个为了神尊大人险些丢了命的家伙，醒来之后要肝肠寸断了。”

     曲苏蹙眉，将紫微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才开口道：“尊上这句话说得夸张，叫我不知该怎么接。”

     紫微道：“神尊若愿意多留片刻，就会知道，我刚才所言，绝无半分虚假。”

     曲苏沉默着，并不接话，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紫微朝阿缎使了个眼色，浅笑着上前，走在了曲苏身畔：“神尊还是第一次来此，不如就由我这个熟客，陪您四处转转。”

     曲苏淡淡道：“这条刚好是出去的路。紫微大帝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两人并肩向前走着，彼此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曲苏看着不远处色彩绚烂的七宝芳骞林，淡声道：“我不过一个乡野之人，不懂天界规矩，也过不惯在这边的日子，尊上若是真心为青玄好，不如放我归去，如此，大家都能得个清净自在。”

     紫微大帝摇着羽扇，摇头一笑：“神尊这番话，恕我难以赞同。您是上古之神，当年女娲大人还在时，亲口称赞过，说您的降生，是未来三界之福。那时我们之中无人懂得，除了天地神魔之外，还有谁，能成为与我们并列之外的三界。那时，我们之中也无人能想到，人族，后来会兴盛至此。三万年前，若没有神尊大人凭一己之力，收复焰煞碎片，又耗尽心血清除怨气，三界哪来如今的盛世太平？”

     紫微大帝这番感慨诉说得情真意切，曲苏却毫无动容，神色依然冷淡：“天道生我，就有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使命完成，三界太平，我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当年我死，有人重重算计筹谋，同时也是天道运转的规则。”

     紫微叹了口气：“这话您当着我的面说了，也就说了。往后，可千万别当着屋里那位这么说，就是剜心剔骨，也不会比您这番话更叫人难受了。”

     曲苏淡淡道：“我今日便走，青华大帝眼不见为净，自然也听不到这些难听的话。”

     紫微道：“神尊大人，您就不想知道，自己那朵本命青莲，是如何重修出来的吗？”说到这儿，紫微把手中羽扇一拢，神色凝重，直视着曲苏，“还是说，您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青华所为，也知道他为此付出多少，您觉得他没有了价值，这才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曲苏藏在袖中的手，随着紫微的每一句话，越攥越紧，直至那句“他没有了价值”，指尖一痛，竟是不知不觉间，指尖刮破了一道血口。

     紫微见她蹙眉不语，眉眼间似有重重迷雾笼罩，却不复之前的漠然之色，不由心头微松，脸上却仍是一副沉重的模样：“神尊可听过混元灯？”

     曲苏知道紫微大帝从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回想片刻道：“好像是个可以由死转生的法器，但那东西用起来太麻烦，从前听故人说起过一回，没怎么用心听。”

     紫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混元灯用起来不仅麻烦，而且凶险，所以当年女娲大神才会把它放入锁麟匣，投入堕渊，希望这东西永不现世。今有一人，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不惜三入堕渊，满身沥血而出，却只寻到个空了的锁麟匣，为此又生挨相柳一记尾钩，直穿心脏，这才拿到混元灯。历来想要重燃混元灯，需星光一抹，曦光一团，心头精血无数，才有可能点亮混元灯。而你的青莲元身，又需要数不尽的冰魂雪魄，加之你原本残存的半朵青莲……可即便如此，想要点燃混元灯，仍然难之又难，你可知，那日我赶到时，青玄几乎取尽了心头血，耗尽一身修为，这才为你点燃了心灯，重塑青莲元身。都说混元灯是上古神器，可以起死回生，可这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什么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你如今的青莲元身，至清至纯，至臻至坚，那是用青玄的一条命和全部修为换回来的，从今往后，世上能再伤神尊之人，绝无仅有。司寒神尊，如果听到这，仍然一心要走，那紫微也绝不再拦。”

     许久，曲苏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紫微觑着曲苏的脸色，在早已高高架起的火上，添上最后一根柴：“神尊刚才那么轻而易举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若是放在从前，这可能吗？我想您离开时，青玄应当是睡着的吧，您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曲苏道：“紫微大帝执掌天经地纬，通晓众神归宿，应当知道……”

     “我不知道。”紫微俊美的面庞露出一抹讽笑，“就像我没有事先料到，他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如今我也算不到，司寒神尊是否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曲苏垂眸，眼角眉梢透出的心绪，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我留下来，能有什么用？”

     紫微道：“神尊若肯垂怜，在这妙严宫留宿一段日子，对青玄就是世间最好的良药。就算不念往日您和青华在人间的缘分，只看他这一趟为了您，连命都快没了，还请神尊暂住些时日，帮我稳住他，这段日子，我也会寻遍三界，为他寻找续命之法。”

     他的目光在曲苏面庞逡巡片刻，“况且，神尊大人此前失了元身，也平白消耗不少神力，若是急于离开，恐会留下病根，妙严宫灵气浓郁，对您修养颇有增益。至于您之前说，不懂天界如今的规矩，此处是青华大帝的妙严宫，并不归玉帝的九重天管辖，您又是青华大帝捧在心尖上的人，在这地界，就属您最大。”

     曲苏微垂着眸道：“谢过尊上，我知道了。”

     紫微见她虽然还绷着脸，神情之中那抹决然之色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有迟疑、有凝重、也有种种纠结，不由心中微松，替好友暗暗道了句“有戏”。

     他不由放缓了语调道：“神尊且放宽心，在这好好养伤。我让阿缎留在这儿，也是因为他懂药材，和您也算熟悉，不至于唐突了神尊。至于青华那儿……”他故意停顿片刻，才又叹了口气，“他如今的情形，不便于让外人知道，我寻找救命之法一事，也需低调行事。我让阿缎熬的那些药，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想要救回他的命，还要看机缘。也请尊上耐心在这妙严宫住上一段时日，多少帮我看顾着他几分。”

     曲苏沉默着，到底还是缓缓颔首。

     目送曲苏一个人在七宝芳骞林中慢慢散步的身影，紫微大帝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设下的结界，心知曲苏就算能耐通天，也破不开这结界擅自离开，这才匆匆折返。

     他走进青玄休息的房间，见好友脸色苍白沉沉睡着的模样，认命地叹了口气，静心凝神，伸出两指为他渡了些许修为。

     青华大帝甫一睁眼，便看向四周，紫微连声道：“别急。人我替你拦下了，此时正在你家门口那片树林里散心呢。”

     青华起身就要去寻，却被紫微伸臂一拦。

     紫微大帝唇映笑意，都认识多少年的好友了，他可不畏青华大帝的冷脸：“你就这么去，见到人家，打算说点儿什么？”

     青华大帝毕竟刚从意识昏聩中悠悠转醒，此时被这么一问，不由微微一愣，看到紫微脸上似好看戏的笑容，不由张口道：“就按照你之前教我的那样。”

     紫微大帝目露好奇：“哪样？”

     青华大帝脸色微微一滞，他抿了抿唇：“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照做了。”

     紫微大帝简直啼笑皆非，他转了半圈，寻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自袖中摸出一把近来的新宠，若瑶琼玉扇，优哉游哉地摇了摇：“我看恐怕没有吧。”

     青华大帝眼神微黯：“我喊她苏苏，她说她不再是苏苏，而是司寒神尊。我想同她亲近，她一躲再躲，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再后来，我按照你说的，靠在她肩上赖着不走，可之后我意识昏沉，她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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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让一贯冷若冰霜的青华大帝厚着脸皮，把两人刚刚单独相处的情形说得如此清晰，放眼三界，也唯有一个司寒神尊了。紫微强忍着嘴角不要上扬得太过分，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你是不是领会得不到位啊？”

     青华大帝侧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客气：“都什么时候了，卖什么关子？要行就赶紧说怎么做，不行就滚回你的北极星宫。”

     紫微大帝“啧”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对我就从没个和颜悦色的时候？”

     青华没好气地道：“因为你教的那些法子都不管用。”

     紫微大帝拿折扇挡着，才强忍住没笑出声。倒不是他不同情自家兄弟如今这般惨痛境遇，实在是，能看到向来超然物外的青华大帝如此吃瘪受气，实在是神仙生涯难得的赏心乐事。他伸手自一旁的虚空一摸，端起一盏冒着热气的七木凌花茶，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这才装模作样地开口道：“这事说来也怪我，之前在院子里，我还是讲得太笼统了，你又欠缺经验，所以效果不太理想。”

     青华大帝沉默地听着。

     紫微大帝道：“想要司寒回心转意，这第一桩也是最紧要的，就是你不能太要脸了。你刚刚那一次，是真的晕过去了，这就不说了。接下来的日子，尤其是你与司寒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心口痛会不会？吐血会不会？全身剧痛走不动道，会不会？”

     青华大帝俊美无俦的脸上，万年罕见地显出几分踌躇之色：“会不会太夸张了？”

     紫微大帝长叹一口气：“心口剧痛，吐血不止，全身僵死动也动不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你这几日时时刻刻亲身经历的？我这还不是让你演，只是让你真情流露一回，你都做不到？”

     青华抿着嘴角，半晌才道：“我不想她看见……”

     紫微大帝道：“你再好强要面子，媳妇儿都跑没影儿了。到时你再吐血晕倒，也就只有我和阿缎瞧见。到时你让司寒上哪儿心疼你去？”

     向来行事坚定，主意比天大的青华大帝，头一回不吭声了。

     紫微又道：“第二桩，你与司寒是在凡间相恋的，对她来讲，自然是你从前还是青玄时的那些记忆，最为新鲜甜蜜。接下来，这衣食住行，你就想办法让她回忆起你们从前最美好的过往，具体怎么办，就不用我再教了吧？”

     眼见青华不吭声，紫微又道：“第三桩，就是解开她的心结。她如今已不全是曲苏，还有从前身为上神时的记忆，对于从前殷和的那些谎言，有一些应当是不攻自破了。但你还是应该与她好好说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误会，你必须亲口澄清。她想明白个中内情，也看清了你的一颗真心，天长日久，你们两个总会和好如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