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就是这样吧?当着尊上的面故意做出这副柔弱无依的样子,让尊上为了你杀我同类……”阿秾到底是妖,看起来只是一个轻巧非常的动作,却能压得曲苏坐在凳上,浑身动弹不得:“别再拿尊上压我!你以为自己是谁?还真当尊上会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吗!”
“你也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对着我一个凡人,倒也不必这么大阵势。”
说到这儿,曲苏看向阿秾,眼睛里透出几分兴味,“所以你一开始非要吵着闹着的,一路跟在尊上身边,就是为了杀我。”
曲苏这话说得格外平静,甚至听不出一点儿疑问的意思,却把阿秾说得眼神微茫,她垂下眼睫,不再看曲苏的眼:“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不仅厚脸皮,心眼黑,而且胆子也大,从她进了房门到现在,竟然一点儿都没吓唬住。
若论耍嘴皮子,她明显不是曲苏的对手。可若是比武力,青玄此刻就在船上,别说只相隔一个房间,以青玄的修为,就算相隔数里,她一旦施展法力,也会在第一时间被觉察。
这个曲苏,可比她事前预想的难对付多了。
阿秾越想越是不甘心,忍不住瞪了曲苏:“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对于别人来说,就是一种困扰吗?”
曲苏眨了眨眼,神色很是无辜:“困扰谁,你吗?”
“不是我。”阿秾忍不住吸了口气,“你一个凡人,寿命再长,也不过只有几十年,非要赖在尊上身边,每天缠着他,这很蠢、很没有意义,你知道吗?你的几十年,只是他的几十天,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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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思是看她天天和青玄在一处,觉着碍眼了。
果然还是青玄自己惹来的桃花债。
曲苏用指尖在阿秾的手背轻点两下,示意她先把手松开:“你如果不是来杀我的,就坐一边去。天寒日短,容我好好吃口饭。”
杀人这件事,有时候讲的就是个心气儿,一触即发,方能势如猛虎。像阿秾这样,上来又是撂狠话,又是故意掐脖子威胁的,在曲苏过往的经历里,简直不值一提。
既然阿秾不是来杀人的,曲苏也不想耽误享受美食的时光,一松手,她就拿起汤匙,也不管她还站在一边,径自吃起了梅花汤饼。
接连吃了几口,身上也暖和不少,曲苏抬眸看向阿秾:“有些话我就说一遍,你听好了。”
“我是凡人,只能活几十年,所以我更知道时间的可贵。我想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我自己拿主意,旁人管不着。”说到这儿,曲苏看着阿秾的眼神,也不复之前玩笑时的温和,而是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你若真有那本事能杀我,我也认了。但你不敢。”
几乎曲苏话音刚落,阿秾反抬起一手,五指之间已凝起一团银色水球,隐隐泛着冰蓝色的光。然而曲苏还来不及将那团光晕看清楚,门板突然从外面“啪”一声打开,一袭青衫的身影无声站在门外。
天色已彻底黑暗下来,房门外的走廊挂着灯笼,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一抹光晕晃晃悠悠地映在青玄脸畔,为他向来冷淡的容色平添一抹艳色,却更显出他眼底神色疏冷,如覆霜雪。
他负手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房间里,阿秾已经瑟瑟发抖跪了下去。
青玄的脸色丝毫没有转暖:“没有下次。”
阿秾对着青玄无声磕了个头,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曲苏轻笑了声,打破僵局:“饭这么快就吃完了?”
青玄几步便行至她面前,他身上挟着风雨气息,略带凉意,曲苏鼻子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青玄的指尖就在这时,在曲苏颈间轻轻一抹,鲜红的血痕瞬间消失无踪。
待曲苏反应过来,青玄已收回了手。
是他大意了,青玄将手背在身后,缓缓揉去沾在指尖的血。彼时紫微身边的仙官刚到,正在述说一些与烛龙相关的要紧事,他感知到阿秾进了曲苏的房间,但料想阿秾知道他就在附近,绝不敢妄动法术,因而迟来了片刻。
他早就知道阿秾故意出现在羽杭城,又找借口跟在他们两个身边,多半出自什么人的授意。青玄一贯认为万事堵之不如疏之,放任阿秾跟在身边,也省得那背后之人一计不成,再生事端。
却没想到刚刚那一瞬间,阿秾对曲苏真动了杀意。与不久前在白帝城的那次一样,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这些人还真敢再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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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揉了揉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在做什么,不由仰起脸看向他。青玄的动作很轻很快,比一片羽毛飞掠而过还要轻缓,曲苏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青玄的目光落在桌上她编到一半的物事。
那是从前在白帝城时,斛向秋相赠的一只召铃,上面的血只在七日之内有用,早就失效了。
曲苏见他盯着召铃瞧,笑了笑说:“很漂亮吧!今早停船时,有个小姑娘卖丝线,反正在船上闲着没事,我就买来一些编着玩。”
她本来不会这些,但那卖丝线的小姑娘很会说话,约莫见她出手大方,当即教了她两样最简单实用的络子样式。曲苏记性好,手也灵巧,一个下午工夫,就编了好几条。编好之后她突然发现,腰上挂的召铃光秃秃的,若是搭配个水蓝色的络子,佩在腰间会好看许多。但召铃小巧,这络子也要编的更玲珑才相配,她用了半个多时辰,也才编了不到三分之一。
青玄以为曲苏说的是召铃,凤眸轻垂,未置可否,只是朝曲苏伸出了手。
姿容绝色之人,就连手都生得格外好看,曲苏的目光在那只骨肉匀称指节修长的手上停留片刻,才将注意力放到他掌心托着的物品。
那是一只比寻常女子手掌略长的短笛,玉色青翠,莹润欲滴,一头还坠着红色络子,看起来精致好看极了。
曲苏见青玄一直保持着摊开手的姿势,不由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青玄微抿了抿唇角:“可会吹笛?”
曲苏拿过笛子,在手轻轻抚过:“这可难不倒我,小时候没什么好玩的,天天对着一片叶子也能吹出曲儿来,”
青玄道:“那就是你的了。”
闲来无事的夜晚,曲苏总喜欢将房内点的灯火通明,此时她仰着脸看青玄,却发现夜晚光线太亮也不是好事,至少此刻,她就因为背光而看不清他到底是何神色。
曲苏微微眯起眼:“无功不受禄,怎么突然就送礼物?”曲苏突然狐疑地看着他,“难不成你不打算去雒城了,提前赔罪?”
青玄从前就觉得,有时和曲苏交流,她这小脑袋瓜的回路总与常人不同。此时听到她这样说,不禁轻笑了声:“雒城自然要去。怎么,我好心送礼,你却不敢收了?”
玉笛在手,质地温润,仿佛攥了一把温软的水在手心,曲苏还真有点舍不得放手了,她将玉笛往身后一藏:“谁说不敢,只是跟你这人沾边的事儿,总有些麻烦,我这是事先问清楚了,避免日后再生是非。”
青玄权当没听到曲苏话里的夹枪带棒:“不是嫌汤饼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饭吧。”
说完这话,他也不多停留,转身行至房门口,才撂下一句:“玉笛吹响,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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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和上一句让曲苏赶紧用饭并无多大差异,可在那一瞬间,曲苏心中突然生出某种微妙的感应。
短短一句话,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仿佛来自辽远的天地之间,极细微又极广袤,极渺小却又极盛大。那种感应玄之又玄,仿佛只在一念之间,曲苏只怔了一瞬,想要细究,却又发现自己仿佛忘记了什么一般,再难捕捉。
彼时曲苏还不知道,青玄短短一句,看似寻常,实则是与天地立下誓言。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曲苏吹响这支玉笛,青华大帝都会出现在她面前,保她无虞,护她周全。
比之从前青玄赠予千千的青溟玉,这支玉笛明显要更珍贵更亲密。
曲苏握着玉笛,突然抬眼看向他问:“我一直想问你,你总说世上皆有因果,神仙不能随意轻易插手凡人生死,那上次在城主府,你为何要救我?”
他明明是那样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前几日还在跟阿秾讲道理,让她不要妄图插手人间事,那他为何要救她?
这个问题在这几日一直萦绕在曲苏脑海,直到此刻周遭唯余湖水浪**声,青玄深邃的眉眼氤氲在房中昏暗光影里,将他此刻衬的极尽温柔,她才忍不住开口问他要一个答案。
青玄显然是被她问住了,面上怔然一片。
为何?
大概是,控制不住吧。
就像他不喜欢看到她受伤。
但看着曲苏那张写满了疑惑的脸,他定然不能将这话说出口,她一定会认认真真地跟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青玄压下眼睫,淡然道:“你若死了,我的人生会少了许多乐趣。”
曲苏悬起的心一点点下落,说不出的失望将她萦绕。她冷哼一声,说:“我看是因为我死了,就少了个人给你当饭票吧。哎呀,你赶紧走吧!走!别在我这儿碍眼了。”
青玄笑得无奈:“有事就叫我。”
曲苏含糊地应了个嗯,一边把玩新得的玉笛,一边吃饭,倒是把刚刚那番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到荔枝玫瑰冻时,曲苏突然“唔”了一声,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
她之前和阿秾在房内说话,青玄一直都能听到,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她抱怨过汤饼再放就不好吃了的话。
曲苏心里觉得别扭,脸颊却隐隐有些发烫,改天见了青玄,她得跟他单独把话说清楚。这保护安全是很有必要,毕竟若论单打独斗,她功夫再高,也打不过阿秾,但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偷听吧。
曲苏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从傍晚时起,都说了些什么话,可回忆了一阵儿,她陡然发现,比起青玄有可能把自己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奇怪的是她当下的心态。
她刚刚都在紧张些什么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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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灌了一碗茶,拿起短笛藏进袖里,转身出门去了。
青玄房内。
一灯如豆,蓝色纱帘随风浮动,之前接到紫微让手下仙官送来的消息,得知烛龙这一世在雒城的确切身份,青玄思索片刻手书一封,让仙官代为转交给紫微,继续着人调查。
就听门外有一男声郎然道:“帝尊在上,妖王座下赤眉求见。”
青玄淡声道:“哪个妖王?”
那人嗓音听来含着笑意道:“回帝尊话,赤眉的主上是殷和大人。”
青玄听到“殷和”这个名字,又想起突然出现在羽杭城的鲛人阿秾,眸中蕴起薄薄寒霜。他并未允准对方进来,隔着门道:“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