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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饮一啄(一)

     可就在那一瞬间,千千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很遥远。

     此前的斛向秋,皑若山间雪,皎如云间月,可一旦熟识了,就觉他更像手边触手可及的烛火灯光,哪怕只是这般看着,也让人觉得温暖。

     可就在那一晚,她看着斛向秋眺望烟火夜色的侧脸,突然发现,月亮就是月亮,再温柔若水,也永远高高挂在天上。

     或许妖的预感一向准,那之后不久,斛向秋向千千提出了告别。

     他说自己最近道心不稳,需要外出历练,锤炼心境。千千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和不舍,但面上仍做出高高兴兴的模样,与斛向秋在望江楼一同吃了顿送行饭。送行饭与两人初遇那天傍晚吃的一模一样,都是千千和斛向秋两人最爱吃的菜肴。

     饭后,千千将斛向秋送至城外十里外。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千千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临行前,斛向秋送给了千千她在城外湖边的一位大嫂那儿买的一把新鲜莲蓬和一朵开得最美的雪色荷花。

     临走前,他跨坐在马上,如同从前的每一次那般,轻轻拍了拍千千发顶:“夏日暑热,吃些莲子清心降火。”

     那日千千梳了个双丫髻,发间簪一对紫色桔梗鎏金小钗,这对小钗还是从前斛向秋在一间古董铺子看着别致,悄悄买下来赠给她的。千千不知此物是斛向秋揣在怀中踯躅多日,才状似不经意间取出相赠,但这对小钗看着轻盈别致,紫色桔梗花更是雕刻的惟妙惟肖,自从千千收下,便时常佩戴。她捧着一束莲蓬和那朵白荷,仰头望他,乌黑发间一对紫色桔梗花玲珑可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斛向秋,一路顺风,早日归家。”

     这是她不久前才听一位大婶与家人道别时说的话,当时便记在心里,却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斛向秋朝她一笑,道了声“保重”,便打马远去。

     十里长亭外,千千目送着他一路远去,直到连人影都看不真切才离开。

     那天午后,千千送走了斛向秋,不知不觉便走到两人初识的那片山坳,寻了棵生得高大结实的树木,化作原形栖在树间小憩。

     盛夏的天气到底不比秋后舒爽,远远望去,远近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并不是记忆里令人心生快乐的金黄树影。天高云淡,这一觉千千睡得不怎么踏实,迷糊间便瞧见一个身穿一袭霜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墨发微散,眸色温柔,远远望去,仿佛就连侧脸与五官都与斛向秋有四五分相像,千千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他身边跟着几名小厮,但身前却有数十位提着刀长得凶神恶煞的山匪,山匪挥了挥刀,那些小厮便四散逃逸,无人再管他的死活,掀翻的行李、药材洒落一地,只留白衣男子一人面对十数山匪,他的面上也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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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千突然觉得,她方才是看岔了眼。斛向秋性子温柔,但面对恶人时,手里的剑绝不留情。

     就在山匪要一刀刺向对方时,千千从树上跳下来,将人一把拽开。千千发现他并不怎么会功夫,被她拉到一旁时甚至站立不稳,险些一头栽进她的怀里。

     四目相交那一刻,男子的眉目清晰刻入千千的眼中。

     千千出手极快,瞬息之间便了结了数个山匪。白衣男子正扶着一旁的大柳树,他的眉既细且黑,生得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些,一双凤眸宛若星辰倒映,看着千千的眼神透着某种令人看不真切的深浓。

     他开口时,声音宛如碎珠落玉盘,听得人耳朵一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在下司徒琰,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千千被他一句话说得脸颊微烫:“我,我叫千千,我不是什么仙子。”像是在有意强调什么一般,千千咬了咬唇,“我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司徒琰闻言便笑了,他笑的时候,一侧脸颊会出现一个很浅的笑涡,十分招人喜爱。盛夏午后的阳光灿烂,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轻垂的眼睫,洒落点点碎金。光影斑驳间,那浓密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又朝着她缓缓抬起,宛若一对从小憩中醒来翻飞着翅膀的蝶,蝶翼旋转,光泽耀目。

     司徒琰就那么凝视着千千的脸,后退一步,朝她深深作了一揖:“千千小姐救命之恩,琰自当以身相报。”

     千千此前也帮过许多人,雨天忘记带伞的老人,路边找不到母亲的稚童。斛向秋离开前那些日子,适逢蜀地暴雨,多处塌方,她与斛向秋四下奔走,救下不少被砸至重伤的路人,又将人一路送至城内的医馆救治。可那些人中,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向斛向秋道谢,偶尔因为她理解错了意思,闹出笑话,那些人不仅不会感激,还会说一些让她不知所措的话。

     像司徒琰这般郑重其事地向她作揖道谢,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早已习惯行善不求回报,心中也从没有过不平、不甘,可面对着司徒琰郑重其事的姿态,她在脸颊泛红的同时,发现自己心底难以自抑地冒起微小却温暖的气泡。那感觉奇妙极了,就好像从前她独自一人去山中泡温泉,整个人浸泡在暖烘烘的热水之中,舒适的感觉,让她久久难以忘怀。

     那天午后,千千在山间救下了被山匪打劫的司徒琰。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不仅是与她命运纠缠的爱侣,更是她命里的魔星。

     那天之后的许多个日夜,她的爱恨,她一生的愤恨不平、苦难纠结,乃至最后连死都不肯瞑目的不甘与不可原谅,都来自眼前这个眉目如画、斯文俊美的年轻男人——司徒琰。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千千轻车熟路,很快便在不伤害那些山匪的情况下将人制服,又一路陪同司徒琰折返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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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的千千心无城府,望着司徒琰的侧脸说:“你长得好像我一个朋友啊。”

     司徒琰笑容腼腆:“不知姑娘所说的朋友是什么人,但能成为千千姑娘的朋友,想必也十分厉害。”

     千千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我今日才送走他,不想就在那附近遇到了你。”

     司徒琰眼眸轻垂,温声道:“今日多亏遇到姑娘,不然我回家,真不知该如何向父母交代。”

     千千拍了拍他肩膀:“公子不必惊慌,平安就好,我送你回家吧。”

     千千这话是依照从前她跟着斛向秋一块救人时,斛向秋对那些女子所说的,她一板一眼说与司徒琰听。但她并不知道,寻常女子面对男子,哪怕是搭救过对方,也不会这般用词。

     司徒琰却并不生气,反而朝她浅浅一笑,作了一揖:“那就多谢千千姑娘。”

     进了城,照旧料理了那帮匪徒,又将几车药材送到医馆,司徒琰提出请千千吃饭以表谢意。千千微微一怔,相似的话,斛向秋也说过。想起斛向秋,还有两人初遇那天的种种,千千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是去望江楼吗?”

     司徒琰闻言不禁一愣,随即又笑得温柔:“想不到千千姑娘对吃也这么懂,望江楼的菜色确实一绝,在那吃饭景色也好,我们就去望江楼。”

     千千道:“我记得他家的樱桃酪很好吃,还有樱桃毕罗、酥油泡螺、桂花蜜沙冰……”

     司徒琰微微弯眸:“千千姑娘喜食甜食,我记着了。”

     千千从前倒是未曾这么想过,但司徒琰这话听着耳熟,她思索片刻,笑眯眯道:“对呀。从前也有朋友这样说过我。”

     司徒琰说:“前面不远有家铺子……”

     “我知道,他家的芙蓉糕最好吃!尤其是刚出锅的时候,软软的,香香的。”

     司徒琰道:“看来千千姑娘从前的朋友,也是个饕客。”

     千千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只能摇了摇头,懵懂道:“他不爱吃甜的,是我爱吃。”

     司徒琰道:“这一家的芙蓉糕确实做得不错,但还有一绝,不知千千姑娘有没有尝过?”

     不多时,司徒琰领着千千从钱庄二楼下来,千千手里已多了一碗冒着白烟的冰碗。

     冰碗里盛着白嫩嫩的果藕和鲜菱角,大颗樱桃鲜红欲滴,司徒琰当时特意交代老板,洒了厚厚一层乳酪和桂花蜜,舀一勺进嘴里,凉冰冰甜丝丝,这样的暑热天里吃,别提多过瘾。千千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对司徒琰说:“司徒琰,你知道的真多,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甜点。”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她压根儿都不知道世上还有甜津津又凉丝丝的,还这么好吃的小食。

     司徒琰笑着道:“我还知道望江楼里有两样菜,你从前肯定也没有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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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千连连点头:“那咱们这就走吧!”

     两人在望江楼自然饱餐了一顿,道别时,司徒琰问起千千的住处,说是改日登门道谢。

     千千白日不论去什么地方,晚间都会变回原形,回道观睡觉,但经过斛向秋的诸多叮咛,她也知道,与人交往,最好不要暴露自己是妖,否则是会吓坏人家的。她随口报出一个离道观最近的巷子名,与司徒琰匆匆道别。

     司徒琰说话算话,第二日傍晚便到道观附近的几条巷子找寻千千的踪迹,幸好千千闲来无事,两人在巷口便遇个正着,也便免去了一番解释。

     司徒琰温文尔雅,行事也格外妥帖,他领着千千去城中最热闹的小吃一条街,一摊接一摊地吃过去,还为她介绍各种食物的特色和一些传说。千千爱吃也爱玩,尤其爱听故事,司徒琰此举对足了她的胃口,简直比两人初遇那天在望江楼吃得玩得还要爽快。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司徒琰知晓了千千的许多爱好习惯,包括饮食上的小癖好;千千也了解到,此前司徒琰外出,是奉了父母之命,去外地采买药材,却不想山路曲折,险些被山匪劫去这一趟外出的全部收获。他是家中庶子,自小什么都有上面的嫡出大哥压着,母亲又好强,一心教导他事事做到完美,唯有强过大哥,才有可能博得父亲青眼。

     千千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儿子,在父亲那儿却有不一样的待遇,但她已经将司徒琰视作朋友,便耐心开导他说:“像你这般优秀的人,早晚会有一番作为,令你父亲刮目相看。”她拍了拍司徒琰的肩,神色认真,“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司徒琰轻笑了声,他的眼瞳是浅褐色的,琉璃珠一般光泽剔透,这般近距离地与人对视,千千可以清晰看到两枚自己的小小倒影。

     也许是自小的习惯,他说话时总喜欢盯着千千:“我也相信,有朝一日,我定能青云直上,令世人刮目相看。”

     那天之后,两人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好友。

     彼时司徒琰常穿一身素衣,墨发白袍,腰间系一块形状颇为别致的白色玉牌,彬彬有礼,神色温柔,遥遥一望间,几乎与斛向秋有四五分相似。千千每每看向他时,总觉他是与斛向秋一般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他又与斛向秋不同,他并未修仙,也不懂功夫,因是医药世家出身,司徒琰精通药理,也救治过许多人。

     若说在千千心中,这两人除了容貌还有什么共通之处,便是一样的与众不同,一样的超群绝伦,是那种哪怕走在人群之中,也会闪闪发光的人。

     千千一心想要多做善事,而在她心中,司徒琰每日行医,便是在行大善,因而熟悉起来之后,她常去医馆找他,还主动提出要帮他一起治病救人。司徒琰对她这般主动也显得高兴极了,偶尔还会教她一些分辨药材的方法,或是讲一些从前外出采买药材、为人看诊时遇到的奇特之事。千千每每听得投入,末了总会忍不住感慨:“司徒琰,你懂得可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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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司徒琰奉命外出,说是要置办一批药材。千千看他手上拿的方子,发现上面陈列的药材多达几十种之多,有的要去外地采买,有的则生长在深山之中,还有几味,譬如月圆之夜荷叶上的露水,入秋一旬的叶上清霜,除了细心和用心,需得有天时地利配合才能取得。

     “这里面有几味药材有点奇怪。”她指着其中一味,轻蹙眉尖,“这个,说要一只灵狐的眉心血。别说灵狐敏锐,普通人很难捉到,就是真的捉到了,取了它的眉心血,灵狐肯定要死的”

     司徒琰浅浅一笑:“千千是想帮我凑齐这张药方,却不想灵狐死?”

     千千缓缓点了点头,她心中为难,但还是照实对司徒琰道:“如果为了救活一个人,就要害死一只灵狐,我觉得这样不好,难道一只灵狐的命,就比不上一个人的命吗?”她望着司徒琰,有些好奇,“这张药方是治什么病的?”

     司徒琰在她脸颊一捏,轻垂眼帘,又浓又翘宛如蝶翼的眼睫恰到好处遮蔽了他那一瞬的神情:“是我母亲偶然从一位仙长那儿得到的上古遗方,暂且还用不上,但我对照过许多医书,若真能凑齐这药方上的药材,或许能救好许多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千千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她拍了拍司徒琰,为自己突然想到的主意雀跃不已:“我有办法!”她朝司徒琰眨了眨眼,“我知道在哪儿可以捉到灵狐,但到时你要听我的,保准既能取到灵狐血,又不伤害它的性命。”

     司徒浅浅一笑:“这样最好不过。”

     千千所说,能捕捉到灵狐的地方,就是蜀地之南的贡嘎山。贡嘎山经年覆雪,山峰陡峭,若无当地向导指引,寻常人就算侥幸进山,用不了几日,也会彻底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山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