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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青玄将她手上软剑一卸,推着她肩让她原地转了一圈。

     曲苏不明所以地转过身,这才发现,青玄在昏天黑地之中劈出一条白色甬道,而她身后,尽管仍然幽暗迷离,却被这条甬道的白光照射着,依稀可以看清一切事物的轮廓。

     林梵就站在她身后的这片幽暗之中,一袭大红嫁衣,黑发曳地,九条狐尾如凤凰展翼一般在身后盛放,只是从前见过蓬松胜雪的狐尾此时雪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红中透黑的怪异之色。

     林梵眉毛泛白,嘴唇却紫红泛黑,望着曲苏的双瞳已变成兽瞳,见她转身朝自己看来,林梵唇角微扬:“尊上日理万机,想不到还有此雅兴,专程在此等候着林梵。”

     青玄走到曲苏身旁,向前一步,隐隐护住曲苏半个身子:“你一路驱风赶雨,横行至此,杀人数以百计,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你若还知晓天地常理,就此收手,仍有退路。你身上怨气,我可引伏羲琴尽数涤清。”

     林梵凄然大笑:“我要什么退路。”她双瞳泛红,定定看向青玄身后的曲苏,“我要的是公道,我要这天下所有害我、欠我、骗我、负我之人,通通还我一个公道!”

     她伸出一只手,虚握半空,曲苏看到,那是一团红中泛黑的圆形光团,与从前在银花林见到的光团非常相像,只不过那时从林梵体内抽取出的光团是纯净温暖的白色。

     林梵张开五指轻挑慢拨,转眼,那团红色光团变成了一柄利剑,而她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朝曲苏看来:“我要你先死。”

     青玄淡声道:“那你只有死路一条。”他眸色微沉,看住林梵,“你可想好了,你修行三千载,此前一直谨小慎微,一心行善,才有今日修为,如今偏要为一个已死之人犯下杀孽,从此永堕畜生道,值得吗?”

     林梵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岳周身死,是谁之过?我要所有害死岳周的人,都为他偿命,我有什么错!”

     青玄沉默片刻,道:“岳周不过肉胎凡躯,即便平安到老,不过区区数十年,于你而言,短若瞬息。”

     林梵道:“可就是因为他们,我连这短若瞬息的欢愉也不可求得。”她看着青玄,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来,“尊上不通情爱,所以不懂,遇到一心所爱,哪怕只有短若烟火的快乐,也比虚空走过的千载光阴来得有滋有味。”

     林梵露在衣裳外的肌肤上,渐渐显出红黑相间的纹路,有如蔓藤一般交织缠绵,自她脖颈蜿蜒而上,直至覆盖整个脸庞,曲苏看得心中悚然,不由脱口道:“林梵你的脸……”

     “怨气入骨。”青玄的声音似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在耳中,疏阔高远,转眼便压住林梵操控的万女哀怨,“你既如此执迷不悟,休怪本尊手下无情了。”

     曲苏突然发觉,她身后的白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多,就像天上骄阳释放出的无尽光芒和暖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些白光越过她的肩膀、头顶,铺天盖地朝她面前倾泻挥洒,终于,她连一丝黑暗之色都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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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觉得眼皮儿微微一沉,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布带蒙住了她的眼,不论青玄还是林梵的身影,就此都看不到了。她刚想伸手去摸,就听耳畔传来青玄的声音:“此光极圣极严,常人无法承受,你若想当一辈子瞎子,就尽管卸了去。”

     曲苏伸到一半的手只能又悄悄落了回去。但她惦记青玄与林梵交战:“那我什么时候可以……”

     她本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取下这东西,可话刚说到一半,就听一道女声尖利嚎叫:“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万物生灵与我何干?为了岳周,我甘堕怨妖,不入轮回!岳周既死,这人间我也没什么可留恋,我要所有人全都为我陪葬!”

     那是林梵的声音,可又不像曲苏此前听过任何与林梵相关的声音,那道声音既有男子的雄浑,又有女子的柔婉,既有林梵平日的玲珑大方,又有今日她已听过许多次的凄绝尖利,但那之中,还有曲苏此生从未听过的宁死也要毁灭一切的绝望。

     “为了你的短暂快乐,却要生灵涂炭,万劫不复,你要他们给你陪葬,谁又给他们陪葬?”是青玄的声音,不同于他一贯的云淡风轻,这句诘问中竟透出淡淡的悲悯。

     话音将落,铮铮琴声响起,伴随着林梵绝望至极的尖叫。琴音若潮,翻涌反复,绵延不绝。不知为何,这琴音听在耳中,渐渐地,曲苏就觉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熟悉之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深入骨髓的伤感,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但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生生抑制。曲苏因心底衍生出的那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许久不动,待她回过神时才发现林梵的叫声已渐渐衰弱,林梵尽显颓势。她顾不得更多,一把拽下蒙在眼上的东西,刚想张口,却见先前那种强烈得几乎灼伤人眼的白光已如潮水消退,周遭一切,不知何时已恢复寻常。四下望去,哪里还有青玄和林梵的影子?

     路边车旅往来,行人奔走,商贾吆喝,妇女采买,稚童打闹,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曲苏的大梦一场。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与往常不同的,曲苏发现,她与周围这些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就像那黄袍法师用过的无形屏障,她明明站在街道中央,可以看到众生百相,却无人能看到她。

     曲苏到处都看不到青玄,也找不见林梵,只能沿着主街一路奔走,到了尽头就转入另一条路,哪怕是一条不知去向的偏僻小径。她自己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直到冲进一条死巷,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后背尽湿,就连脸上什么全是泪都不知道,她望着面前高高围墙,饶是不知这两人身在何方,也忍不住高声喊道:“青玄,你别杀林梵。”

     她想说,林梵是岳周一生挚爱,岳周已死,她不想林梵也就此身死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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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突然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不知不觉间,她竟又跑回了城门,这里是岳周死后被吊尸示众的地方,曲苏心里发冷,步子也越走越慢,就在她抱着双臂踟蹰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她喊:“青玄。”

     青玄转过身,曲苏看到,他的面前,林梵仍是一袭大红嫁衣,可身后九尾已不见踪影,发间兽耳也彻底消失,她看起来就如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女子一般,跪坐在那儿,只是一头青丝不知为何已尽数转白,眉毛雪白,细看连眼睫都泛着冰凉雪意。

     都说人伤心到极致,才会一夜白头,但曲苏知道,林梵不仅仅是伤心绝望,方才她偏要与青玄搏命,如今这般,应是妖力反噬修为尽消的结果。

     果然,林梵再抬头朝她看过来时,眼睛已恢复昔日神色。

     曲苏忍不住快步跑上前:“林梵。”

     青玄伸出一手,朝林梵递了过去:“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便让你明白个彻底。”

     青玄手中是一面菱花小镜,曲苏就站在两人身旁,镜中景象,林梵能看到,她也能旁观得一清二楚。就见那镜中先是由暗转明,随后竟出现了岳周的身影。

     镜中出现的,是从前还活着的岳周,更是尚未再见林梵时的岳周。他在曲苏的帮助下定居棠梨镇,他每隔几日便往落羽去信一封,他看似眼瞎无依,枯坐家中,实则筹谋天下,以己布局,与自己多年未曾谋面的生父开国侯下了一盘大棋。直至最终,两败俱伤。他偿还夙愿,为母报仇,终于求得了他一生未得的公平和安宁。他破除了开国侯的阴谋,保全了太子,也保全了大周朝未来百年安泰繁华。

     “他一心求死,你却想让他活,林梵,你真的以为你救下他了吗?”青玄低声而出。

     林梵的神情似哭似笑,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令她陌生的男子,生生流下两行血泪来。她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他却待自己的命轻若鸿毛,就只为了报仇,就为了让开国侯后悔终生,就为了那些个与他们的人生本可以毫不相干的外人,他便将自己的命信手一抛,死了个干干净净,潇潇洒洒。

     他对这人世、对她、对他们这段爱恋情缘,竟然做得到毫无留恋,随手可弃。

     徒留她在人间颠伤心欲绝,重堕怨妖。

     她还真的以为他放她进屋的那一日,她就走进他心里了。但原来,她爱上的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原来一切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周周。”曲苏将这两个字咬在唇间,刚想上前一步再看仔细些,就发现画面一转,镜中端坐在案几面前一手握书的男子,既是岳周,可又不像岳周。

     岳周眉尾飞扬,眼泛桃花,是万中无一的倜傥风流相。不出任务时,他总爱穿一袭月白,尤其,岳周的眼睛是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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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镜子里这个人,他穿着岳周寻常最不爱穿的黑色长袍,眉毛没有岳周那般张扬,一双桃花眸眼角内勾,眸色更沉,神情难测。他的五官尽是曲苏熟悉的模样,但神情举止却令曲苏陌生至极,尤其这个人正在阅书,他的双眸完好无损。

     他不是岳周。

     林梵比曲苏更快明白过来镜中人是怎么一回事,她抬起眸,看向青玄,唇边透出苦涩:“他修成仙身了。”

     “我与他相识,于我是三千年间璀璨一瞬,于他……”

     青玄面无殊色,淡淡道:“这只是他成仙飞升需要历劫的最后一世。”也不知是在向林梵说明,还是在向对此不甚明了的曲苏解释,他又道,“历劫完成,飞升成仙,凡尘种种,皆是虚幻。”

     “虚幻。”林梵缓缓吐出两字,惨笑出声,“我与他相知相爱,情愿为他万劫不复,此间种种,难道就只是他的幻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