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已经整装待发,柴公子拿了虎符,却面带踌躇。
齐光正在帮他整理东西,看他发呆,以为他担心事情不成,安慰道:“殿下有虎符在手,京郊大营都是我父亲当年部下,你还有我父亲的信物,兵部刘大人也已答应,现在万事俱备。你只要按照计划做就是,不用担心。”
“父皇将江山托付于我,我实在不忍心……”柴公子叹道,虽然与皇帝相处时间很短,父子之间并不亲密,可血浓于水,这短短几日的相处,皇帝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一样,慈祥和蔼,似乎这短短几日已经可以弥补起当初那么多失去的时光。
齐光拉起他的手,发觉他的手极度冰凉。她虽然年纪尚轻,可此刻眼神却比柴公子还要坚定,她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敲在柴公子心上:“军情已到云城,皇上才想到派兵,昏庸至此,要救天下,君当取而代之。”
柴公子面露不忍:“父皇醒来后对我说了很多,我……”
齐光打断他的话:“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君当勉之。”
“玄之哥哥,你做了太子,恭喜恭喜。”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哪里的声音?
齐光四处看都没有见到人影。柴公子却蹲下身子笑道:“玄武,你怎么来了?”只见他面前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乌龟。
“太后让我捎句话给玄之哥哥,本来玄武也没有这么快来,正好太后宫外有辆车辇要到这边,我就搭乘了那车辇走了一程,快了不少。”
齐光抿嘴一笑:“一个玄武一个玄之,倒像是兄弟呢!”
柴公子也笑,玄武出现的正是时候,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与齐光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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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公子有些好奇地道:“我昨日才探望过太后,有什么事她老人家当时为何不讲呢?”况且太后有话对他说,满可以召他到自己宫中,或是派人带书信或者口信都可,为何派玄武这么一只乌龟来,从太后寝宫到他这里,玄武若是自己爬,日夜不停最少也得三日。如若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会被耽误了。皇祖母究竟是否想让他知道呢?
玄武轻吐一口雾气,雾气在空中散开,里面出现了太后的面容,她面带慈祥之色:“观音奴我的乖孙,分别几年,终于得以相见,皇祖母心中不知有多开心。你做了太子很好,皇祖母很开心。可是皇祖母想对你说,做太后就好,若是做了太皇太后,想来太心寒。皇祖母不知此话该不该说,是以让玄武去找你,想必它根本来不及在你离京前找到你吧!”
她不知何故知道了柴公子和齐光他们的所谋,心中矛盾,将自己心中的话用这个方式说出来,孙子能不能听得到都看天意。太后却想不到一向只凭自己毅力爬行的玄武这次竟然搭了顺风车。
齐光愣住,她知道太后在柴公子心目中的地位,太后这番话比她磨破了嘴都有用,尤其是在他本就有些摇摆的情况下。她不再多言,面带哀色,对柴公子道:“你自己选。”
柴公子深深地看向齐光,把她揽到怀中:“皇祖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
齐光点头,眼中光彩收敛,默默送他远行。看他背影越来越远,泪水顿时决堤,掩面而泣。
军帐中,皇七子柴劭在点兵迎战之前被黄袍加身,众将都愿拥他为帝。
柴劭忙推辞道:“众位将军切不可如此。军情紧急,虎狼就在眼前,我们应当齐心合力赶走姜国大军,还朝复命。皇上殷殷期盼,我们断不可做出忤逆之举。”
一长须大将愤愤道:“上次大战,士兵死伤惨重,我也是九死一生,皇上却因部队冲撞了穆贵妃的父亲而惩治我们,效忠这样的皇上,老子不服!”
“齐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她亲自拿了老将军的信来,老夫才相信了殿下所图。齐光为殿下谋划良多,殿下出尔反尔不怕老将军和齐光心寒么?”一个老将压抑着怒气,“不说齐光,如果殿下愚孝如此,即使这次赶走了姜国,还会有犬戎、越太!哪国不对大胤虎视眈眈?请殿下三思!请殿下三思啊!”老将双手握拳,老泪交纵,满眼企盼。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
众人纷纷下跪,求柴劭取而代之。柴劭想起皇祖母犹豫的叮咛,想起父皇在病**抓着他的手念叨:“前夜风骤,又梦到你母妃。你出生之日,便是你母妃薨逝之时,那时朕心大恸,看到你就想到你母妃,才将你送走。玄之你不要埋怨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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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江山和人伦孝道,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可他没想到,他府中早有皇帝派去的眼线。就在此时,皇帝拿着书信的手气得颤抖不已。他狠狠地将茶杯推到地上,连声道:“朕竟然看走了眼,把狼子当成了贴心的乖儿子。”他下令即刻召见齐国公和齐光觐见,片刻不得延误。
皇帝将那信掷到他们面前:“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齐国公发须皆白,年纪虽老却极有威仪。他瞥了皇帝一眼冷冷笑笑不多说一句话,皇帝气得头发炸:“很好,你们很好,朕对你们如何?你们说,朕对你们到底如何?为何要这样对朕?”
齐国公看到面前摆着白绫、鸩酒和匕首。他微微一笑,低头捡起匕首,对女儿笑笑:“光儿,为父先去一步了。”说话间,已将匕首插入心口。齐光并没有吃惊,只是跪下抱着父亲的身体,任眼泪汩汩流了出来。
战场上。
西风猎猎,幡旗在账外呼呼作响,柴劭远远听到敌人的号角声幽咽苍茫。他不再犹豫,拱手作揖,满脸歉疚:“皇上与玄之乃是至亲骨肉,玄之只能辜负各位的一片苦心了。”
他终究没有答应,众将心灰意冷。那长须大将甩帘而出,一双环目却已溢满泪水:“大胤将亡啊!”
与敌交战之时,圣旨忽降,有人拿着圣旨来撤掉柴劭主帅之职,命柴劭即刻交出虎符。战场上临时换帅,这是战争的大忌。顿时兵将都士气消沉,有的甚至临阵倒戈。有人还看到在战场上有赤蚁专门去咬大胤的战马,战马疼痛难忍,嘶叫着到处乱奔,大胤部队溃不成军。天亡大胤,谁都无力回天。
柴劭与普通士兵一起上阵杀敌,上战场之前接了一个亲兵递上来的水壶,刚喝完就头晕目眩,栽下马背,被姜国所擒。
大胤朝气数已尽,姜国大军涌入皇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宫城乱作一团,此时人人自顾不暇,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成了浮云,逃命是最要紧的事。姜国士兵被下令不得动这宫里的奇珍异宝,对已经杀红了眼的人来说,杀人成了唯一的消遣。
宫中人心惶惶,对涌进宫来的大姜官兵逃避不及。孟楚孟襄兄妹却似乎找到了乐土。到处都是死人,他们收集了好多人皮。孟襄抚着一个宫女的尸体满脸雀跃:“哥哥你看这个美人,被那些官兵侮辱杀掉,好可惜啊。”不过她的表情一定也看不出可惜,“你看多好看,真是完美的皮囊,都说皇帝会掠尽天下的美女收为后宫,这女子这么美貌就在宫中皇帝竟然没有让她当妃子。”
孟楚冷冷笑道:“皇帝高高在上,每日被身边的人们歌功颂德,可是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吃什么东西都是被身边的人送上来的,他的妃子也不一定是天下最美的,也许那些公卿王侯的姨太太都比皇帝的老婆美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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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襄听得饶有兴味:“哥哥的意思是当皇帝很可怜的?”
孟楚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微笑:“做皇帝也有皇帝的好处,你若是好奇,哥哥想法子让你当上皇后娘娘。”
孟襄哈哈大笑:“等到有兴趣的时候我会要哥哥帮忙的。”忽然,她“咦”了一声,“哥哥,水云子哪里去了?”
水云子趁着乱况,偷偷地抱着那小婴孩逃离了孟氏兄妹的视线。他此刻正抱着那个小婴儿在皇宫中躲躲藏藏,他形貌如此,只能披着严严实实的鹤氅专挑人少的地方走。皇宫太大,他绕来绕去不知绕进了哪个宫殿。
满地狼藉,整个大殿空****的。高高的龙椅之上,正坐着一个白发蓬乱,胡茬满脸,身穿长袍的老人。水云子认得出来,这正是大胤皇帝。那夜表演傀儡戏,老皇帝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仍然隐隐可见眉宇之间的龙虎之气。此时再见,他几缕白发自面颊垂下,他就那么瘫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呆滞犹如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充满了浓浓的死气。水云子看得到皇帝身边已经慢慢有黑气缠绕,他大限将至。
皇帝此时已经看到了他,用充满暮色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正在这时,一阵罡风凶猛而来,大殿的门没有关,将水云子的鹤氅吹起。老皇帝看到一副白森森的骷髅站立在面前,他竟然能在骷髅空洞洞的眼眶里看出悲悯之意。
这骷髅正是那日在宴会上跳舞的那个骷髅!这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上天用最荒谬的方式,让一个骷髅来见证他当这个亡国之君?
皇帝哈哈大笑几声,举起长剑一剑刺入自己胸膛。
水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水云子忙躲到侧殿,听到大批姜国官兵涌进大殿,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开。
皇帝自刎,穆贵妃在乱兵中不知所终,有人说被姜国皇帝收入后宫,也有人说她有祸国之姿,已被悄悄处死。
姜国改天换日,大胤皇室被屠戮殆尽,忠臣良将被株连九族,京城血流成河,城内弥漫着经月不散的血腥味。
水云子抱着婴孩在皇宫中转了足足两天这才找到出宫的路,趁着皇宫还是大乱,他逃出皇宫。
京城街市上一片狼藉、杳无人烟,横尸遍地,和前几天的街市简直是天上地下。偶尔有人出现逃跑尚且不及,根本没人注意到鹤氅之下裹着一具枯骨的水云子。
此时来了今年第一场雪。人道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红白相间、凄艳哀绝。
水云子恐怕被孟楚孟襄追到,水云子不敢走大路,专捡人烟稀少之处而行。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高,不知不觉,他爬上了一座山势平缓的山。
绕过山坳、翻过山谷,雪越来越大。他身上落满了雪花,可惜他没有血肉没有体温,只能将鹤氅裹得再紧一些,以免冻着孩子。那孩子说也奇怪,一路上都不曾哭过一声。他年幼不懂害怕,滴溜溜地看着水云子,小手在他的骨头间穿梭着玩耍,甚至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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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前面有水流之声。他想起孩子这么久都未曾吃东西喝水,便寻着声音找水要给孩子喂水。
远处传来咯吱咯吱踩雪而来的声音,他还未来得及躲藏,娇笑声便已传来:“你逃走便逃走,为何还偷了我的孩子?”竟然是孟襄,孟襄在,孟楚就肯定会在。果然,孟楚的身影从一株压满白雪的枯松后转了出来。
“孩子无辜,你答应过我要放了他的。”水云子抱紧婴儿不肯放手。
“哈哈哈……”孟襄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山下,山下隐约可看到皇城,姜国迁都京城,热闹得紧,依稀可见灯火辉煌。
她对孟楚道:“又一个王朝就这么灭亡了,新王朝马上就建了起来。原来皇帝也不过如此。哥哥,你要不要也去抢个皇帝当当?”
孟楚摇头:“皇帝本就是轮流做的,又有什么稀罕,我们兄妹在这世上逍遥自在,岂不更好?”
“还有我们这位长生不死的神仙。哈哈哈……”孟襄大笑,这世界越乱死人越多,她就越是开心。
出宫之前她曾偷偷看了一眼姜国的皇帝,年纪轻轻俊俏模样,她心动不已。也许什么时候还会再回这皇宫,也许是这皇帝死的时候,或者是姜国灭亡的时候也不错啊。
水云子看着怀中无辜的孩子,他还在开心地玩耍。水云子看到他的嘴唇干燥,顾不得顾及孟家兄妹,抱着孩子往远处走去,远处的飞瀑湍急而下,流到近处一汪水潭中。水云子低头想从潭中舀水给婴儿喝,可他伸出手来却只是五根干枯的指骨。
他看着自己的手骨,伤心不已,哀声长叹,真不知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想要发作,却又顾忌怀中的孩子,把气忍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