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孩子。”
孟华姗:“夫人,你们不了解何昀,他当年没有娶我,如今也不会娶我。你们也不了解我,我当时要嫁他,不代表今日也要嫁他。我去看他,只是尽朋友之谊。”
程夫人被这么一噎,也有些口不择言:“我原本以为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你怎么也……何大帅也知道昀儿今时不同往日了,只要你嫁过去,他不会委屈你的。”
孟夫人满脸难色,斟酌着用词:“何少帅……他不还病着?”
“这病年前就好得差不多了,华姗不是常去看他吗?他病情好不好华姗自己最清楚了。”
孟华姗走了出来,脸上已经褪去潮红,声音发抖:“何昀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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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孟府迎来了程夫人,竟不是为了探望程瑜,而是要给孟华姗说亲。程夫人喝了一盅茶:“这个人华姗肯定能看得入眼,甚至说呀,整个凌汉就这么一个!”
孟太太也禁不住高兴:“真的?是哪家的才俊?之前怎么没听说?还是说是刚留洋回来的?”
“都不是。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不然也不能委我来啊。”
沉默,良久的沉默。
画廊老板突然说:“这幅也可以给我吗小姐?我一定出一个好价钱。”他又啧啧道,“这幅很不一样,这一定是画家自己爱着的人。”
他下了这样的定论,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姐,想要寻求她对这个结论的认可,却看见孟华姗站在那里,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
“是吗?”画廊老板相当捧场,面前的小姐跟自己一起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画廊老板忽地指向后面:“那幅画是什么?”
“哪一幅?”
孟华姗想了想,说:“不,是个挺温和的人。”
画廊老板笑了:“这画可都算不上温和。”
他一一看过,最后挑了三幅:“这画我放到画廊里,待有人买去再同你结算。”
程瑜忙得脚不沾地,真想跟房东说扔了算了。但左右还是有点放不下,便给了房东一张钞票让他再宽几日。那日孟华姗正好在家,见她付钞给没见过的人,便问了两句。得知内情后,孟华姗便说如果嫂嫂真的没时间,自己就去帮忙清理一下。
程瑜起先还有些犹豫,但她实在是焦头烂额,料想孟华姗和程瑞那段着实不算什么,人走了也应该淡忘,便将钥匙给了孟华姗。
孟华姗办事一向妥帖,她通过同学找到了一个开画廊生意的,说动他随自己一起到画室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看上眼的,总好过当垃圾处理掉。那个人三十上下,行事稳重,看上去很温厚的样子。
程瑞顿了顿,说道:“确实有几幅不错的,你可以看看你的朋友要不要。”
程瑜不由得笑了:“我天天就围着这一大家子人转,哪里还有什么朋友。”
汽笛一响,轮船启航。程瑜在岸上踮着脚尖招手,船上的程瑞脱帽挥了挥,做了最后的告别后就转身进了船舱,和一众在过道甲板冲下面依依惜别拼命挥手呐喊的人很不一样。
这原本是意料之中的。
程瑞将一把钥匙递给程瑜:“这是我画室的钥匙,有些东西来不及处理,姐姐帮我处理一下吧。”
“都是什么东西?”
孟华姗忽然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唤不出爱,唤出的只会是欲望。这让他们彼此都很失望。
她在原地蹲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八
“我遇到了配缨,我觉得她能让我明白,所以我便顺从安排娶了她。很抱歉这跟你想的不一样,但她是个很好的老师,我在她和何昀身上看到了很多。有一阵子我觉得我几乎就要明白了,但她离开了凌汉,我也不能强留。直到这个时候我又遇见了你……华姗,我怎么有资格去评判你呢?这天底下最没有资格去评判你的就是我了。就算你的爱短暂且会消失,但你真实地知道那是什么,感受过它的光辉和灿烂,这不是胜过我许多了吗?”
孟华姗不可置信地看着程瑞,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恍若天方夜谭一样残酷的话。她爱上的人竟然是个不会爱人也感受不到爱的人,他画的配缨的画,并不是源于对配缨的感情,而是试图捕捉陷入爱中的配缨的样子。那些曾经被她错认的温柔、宽容和深情,竟然只是他的冥顽。这打击来得太深沉,也太荒谬了,比她原本的误认还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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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瑞便放下画笔,回身也用黑黝黝的手回抱住她。孟华姗觉得一下子暖和起来了,她闭眼靠在程瑞的肩膀上:“程瑞,我敬佩你,敬佩何昀,敬佩配缨,我比不上你们,你对我失望了吧?”
“当然没有。”
“我不知道我会爱你多久,也许跟爱何昀一样,很肤浅的,一两年,两三年也就忘记了。但也许会记得你很久很久,就像你爱配缨一样地长久。”
“一直想决定,只是在此之前觉得到时候大家自然告别就是了,不需特意说。”
“那现在你怎么又特意说了?”
程瑞抬起拇指,比对景物结构:“因为不想你到时候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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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那个人已经死了,还怎么同你办离婚手续?”配缨道,“只累你做了鳏夫了。”
两人都笑,彼此都觉得应是最后一面了。配缨轻叹:“程瑞,虽然你不记挂我,我也不记挂你,但这世上跟我有关联的人,怎么说也多了一个。”
但当程瑞经过她身边,她还是捉住他的手轻轻一掐,也不知道起没起到警示作用。
江边一派天朗气清,程瑞将画纸钉在画板上,定天地开始打草稿。那艘未建成的船像是被啃食的巨鲸骨架,静静伏在江面上。那上面忙碌着不少人,叮叮当当的很是热闹。孟华姗看着这风景,也看着程瑞的背影。风吹过草浪,一只小甲虫被吹进程瑞后面的毛衣领。它刚爬出来,风一吹,甲虫又被吹回领子里。那毛线的走势成为它艰难的沟壑,跌跌撞撞怪可怜的。程瑞觉得痒,下意识去抓,正赶上孟华姗伸手想要帮他把甲虫拈掉。两相触碰,程瑞拿炭条的手在孟华姗指上留下一层细腻的银灰,那虫子一个踉跄,不知道在谁的指缝间溜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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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也会想起。”
他答得轻易,但这答案却在程瑜心里被放大了若干倍。她不无悲伤地说:“你要是放不下,就不要去折腾别人。你也许是觉得同病相怜,但别平白招得人家转了心思。你……”
程瑜还待再说,却突然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孟华姗,一惊转头:“小妹。”
程瑜将那画册丢回抽屉里,心中升起对孟华姗无限的同情来。
七
又两日,程瑞造访。一是奉母亲之命给程瑜带一点补药,老太太被孟华姗顶撞一番,多少有点下不来台阶;二来长江上一艘大船搭好了龙骨,他要去采风摹画。孟华姗好奇,也要同往。
程瑜没有细究孟华姗嘴里的“他们”,但她想她和孟华斓不是。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互敬互爱已是凡尘俗世里难得的恩爱夫妻。哪能就整日里为这个燃烧,为那个亡命的。但程瑜不否认,那样的爱太耀眼,耀眼到让她这种世俗夫妻显得苍白,苍白得连孟华姗这样的小姑娘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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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瑜劝不动,合上门退了出来。小丫头从她手里接过茶盘:“大小姐好生奇怪。”
“不妨事,母亲虽然是热心肠,但也着实办了坏事。想必是何家人想着我们两家有亲,才着她前来说项。她也是想着成人之美才来的,还请你不要怪她。你拒绝得对,凭什么我们孟家的姑娘,就要在原地任他人予取予求呢。”
孟华姗怔怔地:“嫂嫂,你们都说我痴心。可我不再爱他了,这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那姓何的有什么好,是你以前识人不明。”
程瑞说,我现在只知道一桩好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知道更多。
有故弄玄虚的嫌疑。但配缨却觉得他说得真诚,只是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去追问。但后来她也隐隐知道了这所谓“好处”,程瑞性格温吞,读书本来听从安排念的是商科,但是他不喜欢,念了一个学年转学了画。无人关心他画得出彩不出彩,他上完学本来要安排进公司,但他自己找了份报社的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地为报纸杂志画些插图封面。程老头便觉得他是个做事没有长性的,反正家里枝繁叶茂儿女众多,渐渐也不愿意花心思在他身上。但他似乎也从来没有像几个兄弟那样在意过父亲的看法,不知整日里在忙些什么。他甚至不玩不赌不好色,在交际场上也帮不上忙。
久而久之,程家人便对他彻底死心。但他对程家还算得上有一事可用,就是和何家的联姻。要是那几个兄弟,程老头断然不会舍得让他们去娶何少帅那个来历不明的义妹。他答应了,反而落一份清净,彻底让兄弟们放下心事。
孟华姗觉得头皮发麻:“怎么,只因我曾经爱过他,如今我不爱他了便是背信弃义?你们扣给我好大的帽子。你们尽可以放话出去,昔日是我贪慕他风华正茂,如今我孟华姗狼心狗肺不喜欢他了,谁也都别来攀扯。”
因见孟华姗发了怒,程夫人脸上也讪讪的,连程瑜也没有心思等,找了个托词就先走了。孟夫人忙起身相送。
程瑜那日不在家,等到回来听说此事也觉得母亲此举太欠妥当,端了咖啡、点心上楼安慰孟华姗。孟华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仍周全地对程瑜说:“嫂嫂,我顶撞了程家阿姨,错得厉害,你替我赔个不是。”
“当然……”夫人想了想又补充,“你这一年多来石头人也被焐化了。再加上你们之前也是谈过婚事的,就差定下来。你们不好意思提,何大帅还一直替你们操着这份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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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夫人便有些急。但还没等她开口,孟华姗就接上了话头:“看来是不知道了,大帅的爱子之心,倒是和一年多以前别无二致。”
早有嘴快的丫头跑过去告诉了孟华姗,孟华姗只觉得心口一跳,趿着拖鞋就往外走。丫头不免好奇,跟着悄声问:“小姐知道亲家太太说的是哪一个?”
孟华姗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程太太爽朗的声音在厅堂响起:“我也不卖关子了,就是何少帅何昀啊。华姗不是一直钟情他吗?生病的时候还常去探望来着。”
孟华姗的步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不,这是爱着画家的人。”
她似乎明白了程瑞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一切,他对美和对爱的理解,和他选择永存的方式。
她戴着精美手套的手快速抬起擦掉了那滴泪,转而浮上一个衷心的笑容来:“这幅不卖,这幅是留给我的。”
“那幅遮起来的。”
那是一整块大布,钉在阁楼最高处的一面墙上,从天垂到地。
孟华姗够不到,画廊老板找了梯子上前把钉着布的图钉拔了,那画猛地跳入眼睛里。那是很大的一幅画,风吹着草,江边上卧着船骨。一名女子在远方站着,风猎猎的,席卷着她的裙摆,她望着那船骨,留下一个缠绵且忧伤的背影。
“好,烦劳您。其实也不在乎多少,只是既然画了出来,有个去处,不那么可惜。”
“你这朋友天赋不错,只是硬邦邦的,总感觉缺了点感情。不然我挑出来的可能不止这三幅。不过也不一定,这年头风云变幻,说不定哪一天这样的便也流行起来。”
孟华姗忽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这个人倒是一直在寻找感情。”
他们相约来到程瑞的画室,那其实是一个仓库顶上的阁楼,走起来“咯吱咯吱”的。门也不大好开,孟华姗用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正逢夕阳西下,金色阳光沙砾一样扑了一室。房间里有不少画架堆放,用白布罩着摆放得很好。孟华姗将画廊老板让进去,帮着他一幅幅揭开来看,大多是风景画,也有一些人物肖像,大多是不认识的人,从商贾老板到卖报少年,从温莎阳台上倚着的贵妇到菜市场执刀宰鱼的少女,倒是不分阶级,地位一视同仁。画廊老板忽然问:“这人平时很严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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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瑜有些泄气,但她已经习惯了弟弟这种古怪的表现,明明事情都做到实处,偏偏给人的感觉这样冷漠。难怪从小到大旁人总觉得他有点不知好歹,老爷子也不喜欢他。
若说他远行前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和华姗保持距离。若自己的小姑子跟弟弟私奔了,自己在孟家一定是交代不了。想到华姗,她又叹了一口气,但这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程瑜拿了钥匙以后,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去给程瑞清理房子。一来很快要中秋,按照孟家的老规矩是要大摆家宴的,里外的操持都着落在程瑜这个大奶奶身上;二来老大在学校跑步淋了场雨,生生熬得发烧感冒了,在家休养却不小心传染了老二。只有个小毛头幸免一难,为避免传染送去了娘家。但程瑜放心不下小女儿,每日照顾完大的也要返回娘家照顾小的。如此日日忙得焦头烂额,一直耽误到了十月份。房东托人送来条子,说再不把东西搬走,自己就当垃圾扔了。
六
孟华姗心里对程瑞有很多疑问,未曾真的问出口。譬如说,你心里是否是爱着配缨的?如果你真的爱她,又为什么能将这许多事情做得如此坦然?整个凌汉都觉得程瑞丢人,但孟华姗却不知为何,觉得程瑞反而是最体面的人,比那些遮遮掩掩的红男绿女都要来得体面。她问了自己,若易地而处,她能为何昀做这些吗?她觉得做不到。但她理解程瑞,她觉得自己是整个凌汉最理解他的人了。
因为共享了关于配缨的秘密,他们就此慢慢多了交集。程瑞常去风景怡人的地方写生,孟华姗没事的时候也跟着散心。程瑞的钢笔速写画得很好,画飞鸟,画鱼虫,画长江码头忙碌的人群,画完了便在夹子里随便一塞。孟华姗此前为了整肃家风,将冯妈打发到程府,但她极爱吃冯妈做的酥点。程瑞心里有数,来探望程瑜时,便嘱咐冯妈做了带上,孟华姗便也能跟着解馋。程瑜也说过两次,一向以为自己这个弟弟是粗心冷漠的,每日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如今看来倒也是心细的人。但只因她自己也爱吃这酥点,所以不曾疑心到孟华姗头上。
“没什么值钱的,大多是我的一些画。房子其实还有一个月才到期,只是房东不肯退我租钱,你慢慢帮我出清,倒也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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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出清吗?要不要留下几幅?”
程瑞在九月踏上了前往马赛的轮船,程家老爷子对他极其失望,早明说了不会赞助学费和生活费。程瑞便将早些年自己淘得的一些藏品变卖,加上以前给报纸供稿的稿费,置办了些简单的行装,简单得看不出来是个世家子弟。程瑜虽然一向看不懂这个弟弟,但觉得他比别的兄弟心思单纯,舍不得他就这么远赴海外,于是咬牙从自己的妆匣里取出一对猫眼石的耳坠,趁着送行时塞到他手里,让他好好保管,要真到了青黄不接万不得已的时候,好变卖来应急。
程瑞依言收下。程瑜抽了抽鼻子:“父亲不让人来送你。要不是我嫁在外面,也不敢来送你。”
程瑜说得伤心,伸手抱住了弟弟。程瑞便展臂回抱:“瑜姐,你好好的。”他的视线从程瑜的身后看去,密密匝匝的人海里看不见孟华姗。
程瑞皱着眉头,或许是觉得这泪痕和她美貌的脸并不相称。他伸手想要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却忘记了自己的手上还沾着铅笔和炭条的灰,这样一抹,孟华姗的脸便脏了,白白的脸上有着违和的几道灰色。程瑞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他对肉眼可见的美的破坏显然要敏锐许多。他低头找寻东西想将孟华姗的脸擦干净,但孟华姗却突然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一边亲吻一边想,世界是多么荒谬啊,它打造了这样无情的一个人,却让他的一切举动显得柔情且温厚。所以爱究竟是什么?她在这一刻更不明白了。她曾以为她是因为何昀的英俊爱他,但何昀的英俊还在,她对他的爱却消失了;在此刻之前,她以为她是因为程瑞的深情而爱他,但现在得知真相,她的心却仍然烧灼在被爱煎熬的痛苦当中。也许这一切只是程瑞拙劣的谎言,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存在呢?
她试图努力,用全部的热情将那个会爱的程瑞逼出来,甚至在某一刻她几乎觉得自己要成功了,她仿佛听到了对方更加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声。但是程瑞推开了她,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非常难过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感到难过,也许这也是她的错觉。但她看着他松开她走到江边冷静,江风猎猎地卷着他的衣领和头发。
程瑞放开了手,他的脸上浮上一种看上去十分温柔的笑意:“华姗,我是不会爱的人,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学习。”
孟华姗抬头,她不知道程瑞的意思。
“小的时候我便不知道,不知道父亲外宿的时候母亲为什么伤心哭泣,不知道兄弟们为什么因为父亲的一句训斥便努力做得更好,不知道瑜姐嫁人的时候,为什么哭了又笑了。我只知道什么是漂亮的东西,什么是丑陋的东西,并且把它们画下来。人们都说爱是漂亮的,爱是美的,我便也想将爱画下来,但爱究竟是什么,也从来没有人同我说清楚。”
一时万籁俱寂,只有程瑞的铅笔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孟华姗站起来,在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他停了画笔,有点为难:“我不想弄脏你的衣服。”
“不要紧。”
程瑞回头看她,忽然发现孟华姗哭了。但他的视线仍然很平和,不感到惊异,也不打算多问。孟华姗忽然想起来那个在医院草丛里哭出开水声的年轻司机,和程瑞当时的奇怪言论,又忍不住笑,自顾自擦干净了眼泪。
程瑞回过头去,一边继续涂抹一边说:“下个月我要去法国修习画画了。”
“刚刚决定的吗?”
孟华姗微微一笑:“说带我去兜风,却不见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程瑜吃不准孟华姗听到了多少,她原本只想先探准程瑞的态度,把对孟华姗的伤害降到最低来着,谁料被孟华姗撞破。她却还跟没事人似的走进来挽住了程瑞的手臂:“嫂嫂要一起吗?”
程瑜虽然糊涂着,却仍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情做,你们去吧。”
但他人刚到孟家,就被程瑜拦住带到花厅。她将门掩住,转身问他:“你同华姗怎么回事?”
程瑞老实回答:“我接她去采风啊。”
程瑜细细打量着弟弟的神色,仍然看不出油滑和不诚实,只能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还惦记着何家的那个义女吗?”
“不许瞎说,奇怪什么了?”
程瑜平日待下人宽厚,小丫头并不怕她,亲密地低声说:“亲家太太刚来的时候,我就去告诉小姐了,明明白白说亲家太太是来说亲。小姐当时虽然慌,但看着并不像讨厌的意思,还……挺高兴的。也不知怎么了,到了厅堂突然发怒。”
程瑜觉得奇怪,便让小丫头将亲家太太何时说了什么一一道来。她初时也不明白,眼睛落到茶盘的点心上,才一惊了然,犹自不敢相信。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程瑞遗留在自己这里的画册,从中页重新翻开,发现那本子沿着中页左右各画了不少张钢笔速写。其中大半都是配缨,或立或站,或笑或叹,生动可怜。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不知道因为什么喜欢他的,兴许是因为他英俊漂亮,人又潇洒。但当时整个凌汉的姑娘都喜欢他,我与那些姑娘也从来没有半分不同。一往而深也谈不上,跟那个人比起来,我爱他实在很不够的。我不能为他出生入死,不能为他离开父亲母亲,也不可能为他另嫁他人。这爱曾经我以为很了不起,但某一天我回头一看,那就像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样,一扎,也就破了。但我自己也像那泡沫渣滓一样,一点也不得体面。我既然待别人是这样的,又怎能奢求别人待我珍之重之。”
程瑜一愣,她从未想过孟华姗会说出这番奇怪的言论,但又奇怪得让人心疼。她攥着孟华姗的手:“小妹,人活一世,哪来的人人都轰轰烈烈。”
孟华姗脸色苍白:“他们都是。”
“嘭”的一声,枪响了。程瑞从嘎吱嘎吱的雪地跋涉过去捡猎物,留下身后深深的两行脚印。从凌汉离开后,配缨才终于有空暇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懂程瑞这个人。
但她现身跟程瑞相见,的确另有理由。分别之时她将装着子弹头的盒子给程瑞。“烦劳你最后一件事,将这盒子转交给他。”
程瑞依言收下,又问:“是否需要我给你送离婚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