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是元宵节,伤势好得七七八八的何昀带配缨去逛夜集。灯火琳琅,空气中飘着各色馃子香甜的气息。她怕走散,第一次大着胆子牵着何昀的手,几乎可以摸到他修长手指上薄薄的枪茧。配缨被女孩们围着的姻缘筒吸引,薄薄的玻璃纸糊就,上面绘着各朝各代的美人形状,点了蜡烛就会滴溜溜地转起来,走马灯的样式。何昀笑笑,递给老板一个大子儿,配缨素手轻轻一搭,姻缘筒悠悠停下,明晃晃的签标停在一幅图上。偌大的天空挑着轮凄清月亮,月下是策马疾驰的红衣女子,眉色坚毅。摊老板笑着说:“这幅图画的是红线盗盒,姑娘倒是个奇女子,可惜姻缘太过坎坷。”
配缨觉得心头一拧,下意识回头去看,已经没有何昀的身影。她跌跌撞撞推开人群,只觉得慌乱、郁痛涌上心,终于确认自己是被何昀抛下,忍不住蹲下身子痛哭起来。正逢着烟花点燃,空中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间杂着人们的欢笑与杂谈,却偏偏一朵裹着月光灯影的白色花朵出现在自己眼前,捏着花梗的手指修长有力。
何昀微笑,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眼泪:“刚巧看见这花,买来送给你。”
配缨破涕为笑接过来,低头去闻花朵淡淡的香气。
“若是艳点更衬你。”
“我喜欢这个。”
“小姑娘家不应该喜欢热闹点的颜色吗?”
“我就喜欢这个。”
何昀便也不较真,他伸手摸了摸那花瓣,擦去了上面的一小滴露珠:“我也喜欢,倒不是说这颜色,而是这花的讲头。”
配缨好奇地看着何昀,何昀却偏偏没讲下去的意思,只笑着把烟头丢了,伸手给她。她便欢欢喜喜地牵了上去,继续一路赏灯。彼时她并不知道,何昀是真的想要抛下她,不过是回头看见她在人群中哭得如此惨痛,居然难得有些不忍。
然而少帅的柔情不过是一时兴起,身份地位如此悬殊,他注定不会将一个土匪之女长久地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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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他想要好好跟配缨辞行,厢房门却被猛地踢开了,配缨被陌生的士兵用枪抵着走进房间。
何昀从帐中坐起,捏着枪的手藏在褥中,神情平静:“放开她。”
居首的军官微微一笑:“何公子,东北应该还不是你们何家的地盘。您虽然是不请自来,韩将军却也不好不尽待客之道。”
“将军真是太客气了。”
那军官似乎没想到何昀死到临头还如此嘴硬,冷哼一声,将枪管顶在何昀头上。
谁都没有想到,暴起发难的居然是配缨。她抢过扣着自己的兵士腰带上的枪支,身子柔软地一弯就摆脱桎梏。只一瞬枪口就已经抵在了军官的脖子上,正压着大动脉。但她却犹豫了。
她自小在寨中被教导武艺和枪法,只打过猎,却从来不曾真正杀过人。爹爹和整个云头寨,似乎从来只希望她做他们无忧无虑的大姑娘。
生死关头哪里容得迟缓?那被她抢了枪支的兵士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削过来,军官握枪的手也微微抖动。她脑袋里再无别的想法,也顾不得身后,子弹射出枪膛,声音像是在脑袋中微微一炸。面前的军官饮弹身亡,身后的士兵也被何昀射出的子弹击中,她也随之膝盖一软,跪伏在地上。
何昀抢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手指冰凉,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你哪来的胆子!”
她抓着他的衣襟,衣襟上别着的白玫瑰沾了血,殊丽异常。
她没有告诉何昀,她特意去问了花店老板,才知道白玫瑰除了“纯洁、高贵”以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唯我足以与你相配。”这才是何少帅喜欢白玫瑰的原因。无论人和物,他只要最好的,顶尖儿的那一个。而他当时没讲的原因,自是觉得她不是那一个。
六
配缨的武艺、枪法和胆色,以及女子天生的优势,让何昀将她带到了凌汉。她渐渐开始在何昀和大帅的赏识下,做各种刺探情报、盗窃机密的差事,用忠心耿耿换取何昀的一句关切,一个微笑。但她在心里不愿当自己是何昀卑微的下属,她必然是同伴,是并肩者,她绝不屈服。
在一个雨夜,她回到何府,手上拿着一份紧要的情报,代价是肩胛处的一处枪伤。子弹尚卡在骨头中未及取出,却亲眼在院落里看见何昀揽着一名妖娆女子。那穿着洋装的女子是凌汉千金倾一笑的交际花,此刻却伏在何昀的肩头,轻轻将朱唇献上。何昀揽着她的手紧了紧,相拥着进了房。
若是别的下人对主子怀揣隐秘的心思,必然会静静地站在露廊里看着那灯光灭掉。但是配缨不愿,她不是何昀的侍从,而是何昀的谋客,甚至还是何昀的救命恩人。
她一脚踹开了房门,女子尖叫一声拢好衣襟从少帅的大腿上站起身来,惊吓地跑出房去。何昀懒洋洋地支着身子,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将文件从怀中掏出,何昀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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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缨面白如雪:“少帅给了那女人什么,不妨用什么来换,这份情报难道不比一夜风流划算些?”
何昀满不在乎地笑了:“不过是一条钻石手链罢了。但你和她不一样,你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样,要什么我自然会给你什么。”
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配缨轻轻抬起手放在心口,她早已经在那里刺下了一朵活灵活现的白色玫瑰,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的骄傲与自矜。可惜嫉妒的火焰终究吞没了她,她一步步走近那懒散的男人,将文件丢在他的膝盖上,手抚上他的肩头,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何昀的嘴唇。
仿佛一颗火星掉入柴堆,何昀瞳孔微缩,下一秒已经将配缨的腰身抓紧,将那个本就蜻蜓点水的吻瞬间加深。何昀从来都不是被动的男人,他一个翻身将配缨压在身下,问她:“我原本不愿意给你这个,你可想明白了?”话刚出口,却见大片血色如娇花般在她背脊下绽开。
他呆怔住了。她却用一根手指轻轻隔开他的嘴唇,那笑仿佛是在嘴角狠狠地咬着:“就这个,只这个。”
何昀自认为像了解天下所有女人一样了解配缨,观察她们爱慕的眼神和忍耐的心思,也偶尔猜度一下究竟什么时候会突破这忍耐的极限。然而那个晚上何昀隐隐发觉配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只是那时何昀尚不清楚将来又会是怎样。
七
如果说配缨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何昀,也不过就是那一段交换岁月。她对何昀的渴求太多,却不能卑微祈求他的垂怜,只能在一次次的任务中更加拼命。何大帅欣赏配缨的利落能干,很多任务绕过何昀直接交给配缨去做,配缨也没有一次让他失望。何昀渐渐不将女人带回府邸过夜,因为配缨不时会在深夜轻轻躺在他的身边,她的外裳还带着尘土和露水的气息,有时还沾染着血气和火药的味道。她将脸轻轻熨在何昀的背脊,呼出的气息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着的炭火一样烫着何昀的皮肤。
他转过身,收拢胳膊将她慢慢揽进了怀里,笑声在她的头顶上低沉响起:“这次又是什么?”
黑夜里配缨的眼睛粲然如星:“蓝阳韩家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我烧掉了。”她的语气在微微颤抖中带着骄傲的自矜,“大帅夸我是可下十城的良将。”她抬起眼看着他,“你说呢?”
她的语气还带着小女孩的任性和天真,何昀只觉得心头一烫,修长的手指缭绕上她的额发。
何昀并不是初试风月的少年郎,在熟稔的亲吻中,手指滑过她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挑开了配缨的衣襟。那晚月色明亮,他含着笑意,炙热的吻从她的脸颊一路咬噬到鼓起的脖颈,再往下时所有的动作都骤然停顿了。何昀从未见到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上有配缨如此惨烈的伤痕,偏偏映着她胸前的一朵白色玫瑰,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衬衣将配缨仓皇裹好,翻身下榻,站在窗前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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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缨拽着何昀的衬衣怔怔坐在**,长发垂落挡住了侧脸。她就这么坐了一会,再出口时声音蕴含了莫名的怅惘:“是我一时忘了,今晚的月光这么好。我还以为……”她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下去,伸手将沾满风尘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上,“对不住,弄脏了你的床。”
雪茄长长的灰烬坠落到地板上,何昀被烫着了手指,猛地惊醒,房间里已经是空****的了。
配缨找到了刺青师傅,要求洗掉心口上的白色玫瑰。对方只摇头,说刺得太深,已然无法洗去。
她只一笑:“那就将白色,全部盖黑吧。”
横竖这世上那个最足以与何昀相配的女人,怎样也不会是她。
配缨依旧待在帅府,深受大帅的信任,只是不会再在执行任务归来的深夜,轻轻睡到何昀的身旁。何昀重新回到过去风花雪月的岁月,将不同姣好面容的女人带回府里,所有的女人都娇生惯养,身体白玉无瑕。而配缨再也没有像当初一样一脚踢开房门,耀武扬威地赶走其他女人,独占何昀枕畔的位置。
然而何大帅却像是真心喜爱配缨,他在一个闲暇的午后,一边在烟斗里装填烟丝,一边若无其事地对何昀说:“配缨那个丫头不错,让她跟着你吧。”
大帅深知,女人的忠心全凭情感维系。然而世家长大的何昀也深知父亲这个轻描淡写的“跟”字,也无非是收房做妾,或者是无名无分做他身后的女人。换成他人原本也没什么,换成配缨则意味着,终其一生,她都会是何家的一把黑洞洞的枪。
何昀猛吸两口,将烟蒂在紫檀桌面上按灭:“我还记得父亲曾经跟程叔叔笑言,但凡有个女儿一定嫁给他儿子,两家结为秦晋。”
程老六,是往来凌汉、东北和白俄的军火商,家境富裕无匹。而他的儿子程瑞却是凌汉有名的温文公子,为人踏实诚恳且无心战事。曾经有人笑言,不知将来哪个姑娘能够有福气嫁给程公子。
何大帅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何昀,继而哈哈大笑:“不愧是我何某人的儿子!”
一个消瘦身影站立在门口,沐着寒凉雨色微微颤抖,继而渐行渐远。
何大帅认配缨为义女,配缨没有拒绝。何大帅将配缨许配给程瑞,配缨没有拒绝。在婚礼当天,何昀作为娘家哥哥送配缨上车。配缨穿着雪白婚纱坐在何昀身边,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以前种种,我们都两清了。可现在这桩婚事依旧是为你而结,你就又欠上我了。联姻给你们何家带来如此大的好处,又怎么算?”
何昀觉得浑身冰凉,他说了句可笑的话:“程瑞是个不错的人。”
配缨伏在他的肩头,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眼泪,兀地扬手将他微微一推:“放心,我们会两不相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