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欲开未开之际,夏初玖的手覆在珠玑手上,将骰盅压下,声音已然嘶哑了:“这局,我赌了!”
轿行的院落里静悄悄的,杜望将手上的书放下:“你耳力过人,怕是早听出了她骰盅中的骰子绝非全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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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玖扭头望着杜望:“不错,可你又知道吗?即便当时我听出了那骰盅中的花色是全绯,也断然不会让她开盅。”他凄凉地勾唇一笑,“在她身上,我没有一点把握,也不愿有一点意外。我万万没想到,十年戒赌后的第一赌,居然就输给了她。”
“可你也赢不了荣成。”杜望轻描淡写,“十年前我曾经在塞北见过荣成豪赌。初玖,纵然我们是十年好友,我却不得不实话实说。若说你能赢下这半个江夏,而只要荣成愿意,他能够赢下整个塞北,论赌技,你远不如他。”
六
纵然杜望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赌约时至,夏初玖依然出现在了迎宾馆,应下了赌局。珠玑将赌具送上来,快速地望了夏初玖一眼,那眼神极大地温暖了夏初玖,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本来单纯的赎罪之行中体味到一丝别样的情愫。
荣成轻描淡写地看了珠玑一眼:“你先退下去吧。”随即将牌九铺开,扬眉看向夏初玖,“不知夏九爷要下什么样的赌注来匹配我的小十四?”
荣成是大名鼎鼎的塞北王,富可敌国,出了名的好豪赌。他找上自己固然是打着久仰自己牌技的名头,更在意的是夏家在江南九道的绸缎生意。夏初玖对此心知肚明,他将筹子牢牢捏在手里,抬头看向荣成:“凡我所有,凡荣爷所需。”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荣成捏着厚厚一沓银票、屋契,随意扔在了珠玑的妆台上。他望着镜中珠玑的美貌,发出低低的笑声:“真是蛇蝎美人。”他揽住珠玑的腰肢,凑过去捕捉她艳红的唇,却扑了个空。珠玑水葱一样的手指轻轻推开他的脸,顺手拨了拨妆台上的银票。
荣成的声音越发被撩拨得嘶哑:“江南九道的瓷器、绸缎、夏家各个门道三家总号、二十七家分号,连同这江夏城最大最漂亮的宅子,尽数在此了。他已经空无一物,不会再来了。”
珠玑忽然觉得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疼痛,像火焰一样越烧越炽,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心房都烧空。她紧紧捏住自己的手掌,直到指甲刺入掌心,才能忽略那种疼。她勉强自己笑起来:“不,他还会来,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杜望是大晚上被砸门声音惊醒的,开门时看见饭馆伙计扛着的正是夏初玖。夏初玖醉到如此程度,居然还知道推开陌生人一把抱住杜望。杜望头疼不已,正待发问,对方却先发了火:“这是不是夏九爷?方才我把他扛回夏宅,谁知道夏宅门口两个从未见过的人横竖不让夏九爷进门,说是如今这地界已经是荣宅了!”
杜望愣了愣,一边单手扶着夏初玖,一边去掏口袋:“他是不是还没结你们酒钱?”
伙计后退几步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夏九爷人不错,虽说这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但咱们还要讲点人情味不是?这钱我就替掌柜做主不要了,他若非要讨,我替九爷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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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望还没来得及说话,夏初玖居然模模糊糊听到了,笑眯眯地:“多谢!多谢!”随后死死拢住杜望的脖颈拼命摇晃,“看到没,看到没,我说好人多吧!”
杜望送走小二,没好气地将夏初玖扔到摇椅上:“好本事!把宅子都给输了!”
夏初玖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还有三十来家铺子。”他轻轻掩着自己的嘴巴“嘘”了一声,像是怕声音说大了吓着自己,“全没啦!阿望,我全输光了!可是珠玑!珠玑!”他从摇椅上滚下来,双手掩住脸,泪水汹涌而出,绝望的哭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迸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了!阿望!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杜望不得不拾起毯子裹在他身上,直到他沉沉睡去。
即便他有着再高的赌技,但凭着这样良善的性子,原本就是不能做赌徒的。
七
杜望原本以为此事已了结,但次日整个江夏都传遍了消息,荣成的十四太太不知何故于昨日投缳自杀,虽然险险救了下来,却伤了咽喉暂时失语。荣大爷心焦不已,当即决定启程返回塞北,正是今晚的火车。
杜望慢条斯理地搬了把藤椅拦在门口,望着脚步虚浮却双目赤红的夏初玖:“初玖,我可以不拦你,甚至我还可以抬轿子送你去。只是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跟他赌?”
他抬眼望着杜望,然而那眼中已经空无一物:“还有我的命。”
杜望没有食言,他派人用一顶轿子把夏初玖抬到迎宾馆。那顶轿子是夏初玖从来没有见过的,仿佛是透明的织锦一层层重叠织就,似乎朦朦胧胧能看清轿中事物,却又偏偏看不清楚。广记轿行的轿夫素来脚程很快,不费多长时间就到了迎宾馆。
荣成望着一夜之间如此消颓的夏初玖并不意外,只微微笑道:“夏九爷说要用命来赌我的小十四,这可称不上是一桩划算的赌局,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我要夏九爷的命做什么呢?”
夏初玖虽然宿醉,但神识已然清明:“你虽然拿了江南夏家三十来号铺子,然而这江南九道所有的桑农、布户依旧认的是我夏家的招牌,认的是我夏初玖的名号。”他抬眼看向荣成,“荣大爷,您虽然人称塞北王,然而此处毕竟是我江夏的地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我夏初玖从此消失,您才能真正拿到这江南的生意。”
荣成良久未语,末了盯着夏初玖的眼睛:“夏九爷,我倒是很佩服你。”
赌局开始,夏初玖俊朗的脸上一片雪白,汗水一滴一滴流下来。
其实输了也没什么不好,一命抵一命,本来就是应该的。
到了最后一张牌,荣成忽然笑了:“还是把赌注拿上来吧。”
黑得发亮的手枪被拍上桌案,珠帘微动,珠玑也走了上来。不过一夜,她消瘦了许多,脖颈上尚敷着伤药,眼神中满是哀戚。两人两两相望,在这片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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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成亮出了底牌,眉梢眼角已然有了得色,他抬眼看看夏初玖:“九爷,请吧。”
夏初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覆在牌九上,微微翻动。几乎是瞬间,珠玑扑到案前盖住了他的手掌,硬生生将牌九压了下去,一如当初夏初玖盖住了她的骰盅。她不看夏初玖,只看着那黑漆漆的牌,眼泪珠串一样地流下来。
夏初玖一手将那柔荑紧握在掌中,一手翻开了牌九,而在那一瞬间,笑容像是刺破云端的阳光绽放在脸上。
房间里死一样的悄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夏初玖险险胜了!
八
荣成孤身一人带着生平唯一的败绩返回了塞北。又不过一月,夏初玖告诉杜望自己要迎娶珠玑。彼时夏初玖已经利用自己昔时的人脉打算东山再起,而身边的珠玑也已经将头发烫直,柔顺地披在脑后。雪白的脸上不施脂粉,单凭着一点泪痣已然是难得的颜色。
婚礼当天,新郎喝醉,拖着主婚人杜望到庭院里看星星谈人生,眼睛眯得也像星星一样:“你可知道,那天我如何赢得牌九?”
杜望噙着微笑,看着夏初玖耍酒疯:“为什么?”
夏初玖一笑:“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那估摸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出千。其实也不是出千,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下了轿子去迎宾馆的那几个时辰里,竟能看破荣成的所有所思所想。”
夏初玖自然不会知道,杜望为了救他一命,用一张轿牌送他去了迎宾馆。丹心澄明轿能让轿客在几个时辰内通晓人心,可惜近年来轿盘灵力减弱,丹心澄明轿使了这么一回,怕是几十年都不能使了。
杜望一笑附和:“所以说你在最后一瞬也是看懂了珠玑倾慕你的心思,才这么快就决定成亲的?”
夏初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扬眉:“那是自然。”
新婚之夜,芙蓉帐暖。
珠玑扬起脖颈应和着夏初玖的亲吻,**的肩膀和脖颈在烛光下漾出漂亮利落的线条。明明是第一夜,却仿佛最后一夜一般极致癫狂,她像是拼尽自己全部的生命力,要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下做一瞬开尽一生的昙花。他抚摸着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脸,她的唇,轻轻啜吻着她的眼睛。珠玑心头炸开从未有过的疼痛,她哆嗦着手指轻轻地,不让他察觉地摸到枕下,那是一支上了膛的手枪。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江夏夏初玖,逼死自己的义父,害自己流落江湖,辗转人手。机缘巧合之下,她遇到了塞北王荣成,以夏家基业为诱,要荣成帮自己这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忙。她痛恨夏初玖,恨到想让他同自己的义父一样一无所有后再输掉性命。然而她更痛恨的是自己,痛恨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夏初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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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闹市惊马他拼命将她护在怀中时的四目相对,不仅仅是那幽暗阳光下他阻止自己解开纽襻的手,不仅仅是他望着自己遍身伤痕时悲戚痛苦的眼神。还要更早,早在义父自杀时他第一时间将自己揽入怀中的温暖。在她尚未来得及体会仇恨时,就体会到他的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带来一片铺天盖地令人心安的黑暗。
她诱他一步步走入自己亲手设下的局,然而在最后一刻,却几乎不受控制地扑上去拦住了他要翻开牌九的手。她恨他恨得想让他死去,又爱他爱得想要同他一起死去。他赢了赌局,所以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万事归寂之前赐予他们的小小成全。
她已经抓住了绸缎中的手枪柄,在极致快乐中完结这一切,是她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然而却有热泪流下,熨在两人的肌肤间。分不清是谁流的眼泪,却烫得她心都疼起来,她听见初玖在自己耳边的低哑声线:“我爱你,珠玑。你爱我吗?”
仿佛所有的防线瞬间崩溃,她放开握着手枪的手,揽上了他的背脊。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