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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沉木冥棺轿

     早已经有仆妇把沈肆的铺盖从府邸里搬了出来,沈聚欢站在门后,轻轻开口:“小哥……”

     沈肆却猛地开枪打碎了门口装盆栽的大瓷盆,“从今日起,沈肆绝不私下迈进沈府一步。若违此誓,当如此盆。”

     沈肆搬入大帅府值班处。不过次日就有人去沈府提亲,是替韩大帅的长公子韩青浦提亲。韩青浦倾慕沈聚欢已久,两人年纪相仿,也算得上自幼相识。

     沈聚欢背身坐着,声音里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只静静地问:“我小哥知道了吗?”

     来人一笑:“沈副官说很好,只要姑娘愿意。”

     死寂般的沉默,沈聚欢埋下头又抬起:“那就好吧。”

     五

     新婚之夜,终究是出了事情。传言沈家小姐沈聚欢嫁入大帅府的新婚之夜,用手枪打伤了韩公子的肩膀。医生赶到的时候,鲜血流了满满一喜床,凶险万分。韩大帅冲进洞房,一巴掌把旁边站着的沈聚欢扇倒在地,恨得拔出腰带上的手枪对准了沈聚欢的脑袋。沈肆推开众人挤上前来,在大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一命抵一命,大帅要杀就杀我吧。”

     医生的声音谨慎响起:“大帅,公子性命无虞,只是这条胳膊以后使起来兴许会有些不灵便。”

     大帅收了杀心,却仍是气愤难平。然而下一刻沈肆已经拔出配枪,在众目睽睽下抵在自己肩膀上扣动了扳机。沈聚欢脸色煞白跪伏在地抱住沈肆。沈肆却挣扎甩开,勉强开口:“沈肆两条胳膊赔公子一条胳膊,还请大帅宽容聚欢。”

     大帅气得脸色青白不定:“滚,现在就给我滚!”

     沈聚欢要带沈肆去医院,沈肆一把推开她,在清冷的大街上两两相望。沈肆心绪难平,终于还是开口:“你既然答允要嫁韩公子,为何要杀他?”

     沈聚欢脸色雪白,终于颤抖开口:“你是英雄好汉,说过的话掷地有声永不反悔。你曾经说过这辈子都不进沈府的门,是也不是?”

     沈肆望着沈聚欢漆黑的眼珠,心里莫名一疼:“是。”

     尚穿着染血嫁衣的沈聚欢在月夜下凄婉一笑:“小哥,那我除了答应嫁进帅府,还有什么法子天天见到你?”

     沈肆一愣,他还从未见过沈聚欢这么轻飘飘地说话。

     “韩青浦说他喜欢我,想要娶我。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但他说不介意,只要能娶到我,可以天天瞧着我就够了。我想这样也很好,他瞧着我,我瞧着你,我们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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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讶异地看着她,刚刚意识到她执拗且奇怪的、信仰一般的喜欢。她自幼在那样残酷冷漠的环境中长大,在被他救出后也深居简出,既没有女性长辈教导,也没有同龄的手帕交。她对爱的所有感觉都来自于她自己的理解,并固执地认为这种喜爱才是人间情爱的正途,认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看待爱,一样跟她在爱中无所图无所求。她轻而易举地答应嫁给韩青浦,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被告知过婚姻背后意味着什么,她竟将婚姻看得如此轻如此不值一提,像是没有什么能禁锢她爱的自由。

     她一贯是这样单纯热烈的心思,只是想一直跟着他。看不见他的时候她会怕,天黑会怕,狗吠会怕,处处是魑魅魍魉,处处是鬼影蛰伏,处处是小时候的惨烈记忆,只有他在,才是她的安乐人间。

     韩青浦在酒席上喝多了,待长辈们一个个吃够了酒散去了,剩下的人将他们簇拥到洞房。那群纨绔子弟闹着要看嫂夫人的样子,韩青浦得意洋洋地揭了盖头,满室通红给一向脸色瓷白的沈聚欢映上了一层绯色。众人又起哄,一定要新人当众亲个嘴不可。

     韩青浦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得意,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屋子里的所有男性都因为聚欢的丽色对自己心生艳羡。他得意极了,开心极了!是啊,美人如花隔云端,而这美人如今走下云端,真正成为了自己的所有。他在众人的撺掇推搡中靠近,但被沈聚欢一把推开了。

     “新娘子害羞了!新娘子害羞了!”众人起哄。

     韩青浦脸上浮上一种怪异的烦躁,他是大帅之子,习惯了众人的追捧。只要他想要,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呢?他于是伸开手臂,紧紧地揽着她,她低下头,他便要勉强她抬起。沈聚欢因为成亲疲累了一天,早烦躁不耐,本心里对别人靠近也极不习惯。韩青浦的狐朋狗友便开荤腔:“嫂夫人这就受不住了,待会儿洞房花烛夜更待如何呀。”

     韩青浦便愈加烦躁,他意识到沈聚欢的不可掌控,便更要掌控。他捧着沈聚欢的脸,正要亲下去,沈聚欢却猛地将他挣开:“你说过成亲之后,只要天天看着我就够了!你没说还要做别个!”

     众人一下子静了,众人料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韩公子对待美人竟如此做小伏低。但众人都是浮华场上打滚惯了的人精,有人率先吆喝起来:“这叫什么!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随后便是跟着帮腔的,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嫂夫人原是胭脂虎”地诨叫,房间里的气氛重被推上热潮,众人都嬉笑着,嚷破天一样。

     直到韩青浦一个耳光甩在了沈聚欢的脸上。

     男女之间的权利倾轧从来都是微妙的,成亲当日便要争日后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平日私底下的讨巧情话算不得数,只是情趣罢了。但沈聚欢当着众人面丁是丁卯是卯地点破,也太下他的面子了。他想起父亲的几房妻妾,哪个不是对父亲听话顺从,就算自己的母亲,正房夫人,也从未对父亲有过半分非议。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丢人现眼?而娶的这个,心里甚至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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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那话的时候,感情是真的,但此刻被酒精燃起的愤怒也是真的。他自命风流,在汉兴也是不少人家替没嫁的姑娘惦记着,怎么就拿不下一个沈聚欢?

     不过她此刻终于安静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巴掌,谈不上后悔,只是心里想,哦,原来这样就顺畅了。

     宾客都感到尴尬,刚才的好事者此时反而做起了理中客:“嫂夫人面嫩,是我们闹得过了,不至于,不至于。”

     “出去——”

     众人愣怔。

     “出去!”

     门被摔上了,众人听见房内沈聚欢的哭声,和砸东西的声音。韩青浦的声音低哑:“怎么,你嫁给我,还真要为他守贞?你当沈肆是救命恩人,可知道你的亲生父亲就是死于沈肆之手?你只知道沈肆待你如珍似宝,又可知道沈肆心上之人只有沈唤卿?”

     “住口,住口!”沈聚欢哭喊。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这洞房闹得很没趣。虽是听到了一些秘辛,但以韩青浦的脾气,也少不了秋后算账。众人一个个正要灰溜溜离开,就响起了枪声。

     众人冲进房里,韩公子捂着伤口倒在喜**,满脸不可思议:“你我自幼相识。你居然为了沈肆伤我?”

     新娘子握着手枪泪流满面:“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做不到的,不该骗我。”

     月夜下,一身嫁衣的沈聚欢慢慢跪在沈肆身前,脸颊上还沾着一星儿血,声音微不可闻:“小哥,别扔下聚欢,好不好?”

     “他们说得没错。”沈肆忽然开口,“救你只为了沈唤卿,她是世界上我唯一看重的女人。但你越长大,我越能在你身上看见你那土匪父亲的影子,又恨不得将影子千刀万剐。”他半条胳膊鲜血淋淋,衬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沈聚欢,别再来找我。”

     六

     韩大帅的前副官沈肆成为汉兴的一大笑话,他受了很重的枪伤,随便找了个土郎中把子弹剜出来却伤了神经,一条胳膊便不能动弹了。他又被开除了军籍,整日混在汉兴的市井街头,走到哪里便睡到哪里,喝酒赌钱,嫖妓打架。沈聚欢总是远远地跟在沈肆身后,纱巾把头脸蒙得严实,她还记得沈肆说过,不愿意看见那张酷似土匪的脸。

     昔日沈肆做大帅副官的时候,虽然克己奉公,但执行公务时仍然得罪了三教九流的不少人。沈肆被堵在街角挨打的时候,她迫不得已冲进附近的大杂院里求人去救。两个戏班子的武行小生冲过去救了沈肆,她怕沈肆看见她动怒,遮着脸离开了大杂院。

     再过半月,她突然接到了沈肆相约在茶楼的消息。她心中涌动着无限美好的期望揣测,惊喜交加赶赴茶楼,却发现不过半月没见,沈肆全身已经干净整洁。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端正秀气,麻花独辫甩在肩头,一笑露出白若编贝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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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肆神色平静:“这是大杂院里唱大鼓书的芳儿。”

     沈聚欢不明所以,只能向对方礼貌颔首。沈肆却开口:“我来找你是托你把老屋抽屉里的玉佩给我,那是我买来给心仪女子的。还有一封书信,你不要拆开,一并给我。”

     沈聚欢的脸一下白了:“小哥你……”

     沈肆脸上浮上倨傲之气:“还不明白吗?我要娶她。”

     芳儿识趣地退出包厢,沈肆抬起眼看着沈聚欢,眼睛里第一次对她换上了那种肆无忌惮的神气:“她长得真像你娘,真像。”

     沈聚欢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地上。

     沈肆说沈聚欢长得像她的土匪父亲,沈聚欢却是第一次做出了土匪的行径。她卖掉了沈府所有的细软,用来雇人绑架了唱大鼓书的芳儿,逼沈肆到沈府救人。沈肆如约而至,整个沈府却都寻不到沈聚欢。下人们一个个神色慌乱:“四爷,快想想办法吧,小姐被南京来的蒋老爷强请去了。听说是韩公子作陪,非说咱们小姐是汉兴有名的美人,来了两排兵硬把小姐绑去了。”

     那一天晚上,是沈肆生前见到沈聚欢的最后一面,两个人的目光穿过行云流水宴的灯火两两相会,却隔绝了生死。沈聚欢被士兵绑缚,眼睁睁看着沈肆以行刺大员的罪名被韩公子一枪命中要害。

     沈聚欢拼命挣脱士兵的控制,颤抖着拥住沈肆。沈肆的嘴唇微微翕动,血沫不断地涌出,却嘱咐着:“聚欢,跑啊,快跑啊!”

     她痛哭着将脸伏在他的唇上,将他抱得死紧,却只听出最后一句话:“放了芳儿吧。”

     他声息渐无。那一瞬间她彻骨寒冷,仿佛又回到儿时,赤脚踩在冰面上,漫天大雪,寂静无声。

     七

     沈肆曾发誓,再也不踏入沈府。但人亡誓消,沈聚欢还是将他带回了沈府。她答允了做蒋老爷的姨太太,只求为沈肆守孝三日,不受打扰。

     管家轻轻唤了唤堂前的沈聚欢:“小姐,棺材铺的人来收钱了。”

     杜望和谢小卷挑帘走进来,沈聚欢神色诧然:“怎么又是你们?”

     管家退下,杜望轻轻一指那装殓着沈肆的乌木棺材。只见那方才还横着的棺材瞬间变成阴气腾腾的黑色毡毛轿子:“这轿子小姐也是坐过的,不记得么?天下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能用得了这轿子,不过我是生意人,自然有进有出。”他单枚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只眼睛牢牢看着沈聚欢,“进的是小姐三十年的寿数和这栋宅邸,出的是……”他轻轻一笑,“轿中人三日还阳。”

     谢小卷诧然看向杜望,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见沈聚欢说了一个“好”字。她挑帘坐进轿中,“先生必有异术,我总要试上一试。”杜望上前放下轿帘时,沈聚欢忽然一愣怔:“我似乎见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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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望微笑:“小姐定是记错了。”

     轿帘垂下,黑色毡毛轿子映衬得外面一丝儿光芒也透不进来。沈聚欢握着沈肆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心里却毫无害怕之意。杜望从轿牌盘上拿出一张乌沉沉的轿牌,上面刻着“沉木冥棺”的字样。谢小卷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住杜望:“人死不可复生,不要逆天而行。”

     杜望看向谢小卷:“我说我不认识她是骗她的。你可曾听说过‘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昔年我路过忘川见过沈聚欢,她和沈肆前世因缘就因遗憾错过。而那些不愿意投胎一心等待爱侣的亡灵都要忍受浸在忘川五百年的苦楚才得以重新轮回。她和沈肆,一个浸在桥东,一个浸在桥西,痛了五百年,守了五百年,却不知道距离对方仅仅一桥之隔。”他叹口气,“有的时候,同年同月同日死是种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