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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紫绸祥云轿

     五

     月生见不到张秉梅,也不愿意被父亲抓回去成亲,于是连夜逃出清平报考女大。她的父亲驱马追赶,却在荒郊野外失足跌下马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月生母亲早逝,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她听闻消息回家奔丧,在父亲灵前痛哭着将女大的录取书撕得粉碎,一个头深深地叩下去,发誓此生绝对不离开清平。

     月生父亲死后,族人站出来指责月生害死父亲,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将月生的家产瓜分殆尽。张秉梅怜惜月生孤苦,把她接到了家中居住。张秉梅一直想要为月生找一门好亲事,但江南小镇自封守旧,月生有了那样的名声,几乎很难说亲。即便有眷恋月生美貌和才华愿意不计前嫌的,月生也反对得很激烈。

     月生很快到了二十岁,女人一过桃李年华,再不谈婚论嫁几乎就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张秉梅终于忍不住对月生发了脾气,月生倚窗作画,本是淡淡的,见张秉梅真动了怒,这才迫不过说出了口,自己不想嫁人,只想相伴先生这样诗书乐画,明月清风。

     张秉梅不敢明其深意,只说:“近年我身子渐渐病弱,陪不了你几日。”

     月生腕下不停,为梅花一一添蕊:“能有一日是一日,如果先生病了,我便照顾先生,仍是能有一日便是一日。”她添蕊完毕,抬头,目光盈然看着张秉梅,“这样不好吗?”

     像是一枚小石子,冷不丁地敲破冬日水面薄薄的一层冰壳。

     那一年张秉梅五十五岁,其实这样岁数的乡绅纳一个二十岁的小妾,在邻里并不算是奇闻。但是张秉梅不愿意,他已经老了,很快就是一抔黄土掩过去。但月生还年轻,他不能耽误她。

     张秉梅终于故作糊涂地开口:“你想要照顾我也好,怀仁已经到了娶妻的时候,虽然没有大的作为,但是人品很好,更何况有我在,他不会亏待你的,不如你做我儿媳妇吧。”

     怀仁那个时候走到门口,本来想要敲门给父亲请安,突然僵住了手,心怦怦跳了起来。他虽然称不上有多喜欢月生,但是冷不丁父亲要把一个漂亮姑娘说给自己做媳妇,还是有几分开心的。

     月生的眼泪却突然打湿了纸上的梅花,刚点的花蕊绵延晕开,一如她藏着无尽凄哀的声音:“先生,你不会不知道,我是爱着你的啊!”

     张秉梅手里捧着的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破碎声。怀仁僵着的手慢慢捏成拳,挥袖而去。

     次日清晨,张怀仁命人把月生的所有东西打包好送出了屋子。月生穿着一袭简单的竹布旗袍,剪短的头发已经留长了,松松地绾在脑后,只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张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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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秉梅站在张怀仁身旁面无表情,只淡淡开口:“我在朋友家里已经为你谋了一份西席,你去教他们家女儿读书吧。”

     赶月生走不是他的主意,但他了解儿子的脾气,也明白这对月生而言其实是最好的出路。

     他只有不动声色地为月生解决衣食住行的大问题,才能挥剑斩情丝。

     但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他生气并且不屑。

     六

     张秉梅六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真的要把他送去西天,怀仁甚至已经含着悲痛为他备好了寿材。月生闻讯赶来,扑在张秉梅床头痛哭,任怀仁如何辱骂都不离开。而当时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张秉梅居然在月生的哭喊中睁开了眼,只哑着嗓子哆嗦着说了一句:“月生来了?”

     月生闻言攥着张秉梅枯瘦的手,只一迭声地哭着说道:“是我来了,先生,是月生来了。”

     那一幕让张怀仁哑口无言,他床头侍奉多日,都抵不过一个小小女子的柔肠和眼泪。他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对月生绝非简单的师徒之情。

     月生尽心尽力照顾了张秉梅三个月,直到他身体见好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在逢年过节,托人送上一篮子玉珑糕,自己并不出面。自从那夜戳破了不该戳破的窗户纸,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出现在张秉梅面前。张秉梅知道,自己已近古稀,人生苦短,此生将了,月生这才亲自送上了手制糕点,却也没期望真能撞见自己出门,还说上了话。

     “请菩萨保佑月生,早日得觅良配,生儿育女,不要一生这样孤苦。”张秉梅从回忆中拔出来,祈完福,深深叩了三个头。刚要起身,觉得脚面上一软,下意识就弯腰捡起了鞋子上一方秋香色帕子。

     自己的帕子,似乎不是这个颜色?

     有面色绯红的娇俏女孩凑上来,声音软软的:“多谢公子。”说着伸出自己柔软白嫩的手掌。

     “啊?”张秉梅有些摸不着头脑。女孩更加害羞,指着那方帕子:“公子,那是我的帕子。”

     张秉梅下意识将帕子递给女孩,女孩红着脸看了他一眼,还想要说话,就被身旁的闺中好友拉走了。张秉梅隐隐听见那闺中好友对女孩低声说:“你胆儿真大。枉你看上了,可惜是个呆头鹅,白长得那么俊俏。”

     公子,呆头鹅?

     张秉梅愣了一会,想起去拿靠在一边柱子上的手杖,但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光滑的鎏金柱子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眉宇轩昂,身姿挺拔,分明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七

     张秉梅仓皇跑下石级,连手杖都顾不得拾。他的两条腿松快有力,眼前的景致水洗过一般清亮。鸟鸣花香,都较之以往更清晰地被感知。张秉梅站在山脚下平定喘息,伸手拭汗,手腕上的皮肤也是光洁的,露出充满生命力的青色血管。气宇轩昂,让来往姑娘都投来爱慕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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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望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抱着他的裤管,也是笑吟吟的。

     张秉梅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杜望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桃花眼眯成一条缝,轻轻说道:“广记轿行,欢迎惠顾。”

     杜望、轿子、胖娃娃在人山人海的庙宇前瞬间都消失了,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惊奇,似乎从头到尾能看见他们的只有自己。张秉梅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脏怦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要去找一个人!

     女中的放课铃刚响,欢快的女学生们就熙熙攘攘地挤出了教室。月生默默地将教具收拾好,离开的时候却不小心带翻桌子上的颜料盘,好好的月白袍子上顿时染上了五花八门的色彩。月生有些狼狈,正低头擦拭的时候,教室的门被“嘭”的一声推开,撞在了墙上。

     月生被吓到了,抬头看见面前的青年男子。他粗重地喘息着,额头上大汗淋漓,手还扶在门把上。看上去倒不像坏人,反而像是识文断字的。

     月生便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

     没有回应。月生恍然大悟:“你是来找这里的学生么?她们刚刚放学,你去追还追得上。”

     男人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她,似有万语千言要说,偏又怎么都说不出。月生有些尴尬,顾不上清理沾着的颜料,马虎抱起教具就要离开,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被捏住手腕。那人道:“我找你,就找你。”

     教具撒了一地。月生挣扎着想要喊人,却正对上男人的眼睛,眼中盈然有泪,声音是温柔的慈爱的:“梅花莫要点得太重,当心伤了灵气。说过你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听话?”

     寂静的教室里,只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月生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不对。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的举止,这个人身上穿着的长袍,还有昔年学画的时候只有这个人会对她叮嘱的话。她用空出来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听张秉梅终于说出口的话:“我也是爱你的,月生。”

     月生哆嗦着嘴唇哭出声来:“先生……”

     八

     世间总有种种奇妙难以解喻,比如广记轿行,广记轿行的轿子,和广记轿行的杜望。

     过了年,很快就到了元宵节。杜望窝在躺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荣和二宝翘着朝天辫争着玩一个灯笼。那个灯笼是张秉梅亲自画的,跟月生登门送来,算是谢媒礼。张秉梅喜欢孩子,跟荣和二宝玩得很是融洽。荣和二宝却更喜欢漂漂亮亮的月生,可惜月生看不见他们,只能根据张秉梅指点的方向冲两个奶娃娃温婉而笑。

     杜望裹了裹毯子,“可惜啦,只有坐过咱们轿子的人才能看得见你们,不然也多个人陪你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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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荣、阿和齐刷刷地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盯着杜望:“那请月生姐姐来坐。”

     杜望“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将荣和二宝拎到一边:“不是所有人坐咱们轿子都是好事儿,看你们今天抬轿辛苦,许你们再玩半个时辰。”

     三人围炉赏月,喝得高兴。少时酒尽,张秉梅兴致勃勃地要去打酒,他乍还青春,正开心使用自己利索的手脚,不许任何人代劳。

     待他出门,月生从小炉上提起暖酒壶,满满斟了两杯,敬给杜望:“杜老板,我实该好好敬你一杯。”

     杜望笑吟吟地接了,浅浅啜了一口,却见月生仰脖喝尽。杜望也只能苦笑着把酒干了,以示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