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身体先于脑子抓住了帝江,“正源没出来,我们不能进去!业火海里有诈!”
帝江慢慢掰开我的手,声音平静得像无人的夜空:“小狐狸,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业草带出去。”
一个可怕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我不敢相信,不敢想象,只是拼命地摇头:“要给你自己给,我才不要帮你这个忙……”
“听话。”帝江的手伸了过来,在我眼眶下一擦,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泪流满面,“她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欠我人情。而我也不想用这个来威胁她,让她以为我对她别有所图。”
“不……”声音已经沙哑到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该走了。”
我拼命地摇头,死死拽住帝江的胳膊不松手。他无奈地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的本事,天地间有谁能杀得了老子?不过是区区业火海而已,算不上什么。”
没错,以帝江的修为,天地间的确没有什么让他有太大的顾忌。可我还记得正源说过,业火海有一个特性,那便是任何法术在里面都不能使用。帝江进去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但我同时也知道,我拦不住他。冰**还躺着奄奄一息的卿翊,莫说这只是业火海,就算是十八层地狱,他也照去不误。
罢了。想到这里,我心一横,拉住帝江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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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帝江惊诧地看着我。
“你去找业草救卿翊,我去找正源,咱们各有各的事,互不打扰。”
帝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一下:“放心,老子不会让你受伤的。”
大门推开的一刹那热浪袭来,我被熏得险些睁不开眼。待适应了这个温度后才发现,果然如正源所说,遍地的火坑都熄灭了,有些许小坑还正冒着青烟。饶是如此,这般炽热也让人难受。我不敢相信,在一刻钟以前业火尚未熄灭的时候,正源是如何忍受这个温度的。
这些都不是首要的,帝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个火坑前。根据正源所说,业草长在业火坑里。我们需要先刨开上面的土层,确认火坑里是否长着业草。
那业草呈红色,形状模样都像跳动的火焰。
不是每一个坑里都长有业草。
炽热的业火海正散发着余温。我们就像躺在煎锅里,任由余温将我们蒸熟。我被烤得头昏眼花,想施一个水咒来降降温。一连施了好多次我才反应过来,这业火海果真如正源所说,使不出一点法术。
我已经被烤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躲在一块石头下休息,眼睛也变得模糊,热浪将周围的景致都扭曲了。揩掉眼前的汗水,我隐隐看见帝江正匍匐在一个坑里。
他正用双手刨土。被烤得滚烫的土将他手上的皮肤都烤红了,我几乎都能闻到一股焦臭。可他似乎毫无感觉,刨完一个又立刻去刨下一个。
业火海里的火坑有无数个,长有业草的却少得可怜。
这个时候就看出缘分的重要性了。像无数小说里所写,女子为心爱的男子求药,性格古怪的药师让女子去一片药田里找药。只要找到了,那便帮她救人。故事的发展一般都符合大众的心理,女子必定能找到那千万分之一,必定能救回自己心爱的男子。
可同样的剧情发展到了帝江这里却面目全非。
他已经刨了数百个坑,却没找到一株业草。正源说过,业草生长的频率很高,他曾经为一个女子找业草时,只刨了一个坑就找到了。
可老天对帝江却这般不公平。
帝江的一双手几乎废掉了。业火虽然熄灭,余毒却残留在坑里。帝江的一双手很快就被侵蚀,我看到他的手已经肿了两倍大小,“啪”的一声皮开肉绽,裂出新鲜的血肉。
我不忍再看。
“帝江,够了。”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称呼他的名字,“我们找不到业草。”
“不够。”帝江边回答边迅速地刨土,一颗滚烫的石子飞了出来,砸在他的脚上,“这里有这么多坑,我不是每个都刨过。总有一个,总有一个长着业草……”
这世间纵有千万种不公,却抵不过帝江一片执念。我突然想起曾与屠辛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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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不拦着帝江?”我问他。那是帝江闹出那场可笑的婚礼以后,沦为杀魂谷所有人的笑料。
“我为何要拦着他?”屠辛反问,他的手指敲在桌上,声音清脆动听,“你有所不知。帝江这种鸟儿,是自古以来最固执的一种鸟类。他们很笨,不聪明,也没什么心思。这种鸟儿就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执着。只要他们认定的事情,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会去做。只要他们认定的人,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去爱。与其强行阻拦他,不若让他真真实实地爱一场,至少,是对他的慰藉。”
这段谈话重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突然懂了屠辛,也懂了眼前正拼命刨坑的帝江。除了帮他,我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我强忍不适也一同下来刨坑。炽热的土壤从我皮肤上滚过,不知为何又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刺啦”一声,一股白烟溢出。
我听到帝江欣喜的声音:“找到了!”
回头,他正抱着一株红色的植物流泪。
这浑蛋老天没有让帝江白忙活。
在帝江刨了一千三百二十三个坑以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株业草。
03
帝江掏出一张布帛,将那株小小的植物包裹起来,又放回胸口。
帝江道:“我们已经找到业草了,可惜没找到正源,他会不会……”
答案堵塞在喉咙,我和帝江都感到一阵难受。这样大的业火海,正源说不定一进来就被擒住了。如今在业火海里我们不能施展法术,就算遇到天族的士兵也是送死的份。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快点离开。
我心里一阵阵发堵,也首次感受到世事无常。
往回走的路异常艰难,距离业火再次喷发也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帝江终于倒了。
我看到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大山,“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伸手去接,却触到他的皮肤像火一样滚烫。他皮肤绷得很紧,皮下的血液在流淌,不断有哔啵的破裂声。
那是一道又一道绽开的口子。
帝江像在血中淌过。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帝江为何突然就这样倒下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睛也开始涣散。
帝江从怀中掏出布帛,交到我的手里:“给她……”
“不!”我已经带了哭腔,情绪一下子崩溃,“那是你喜欢的女人,要给你自己给!”
帝江笑了,露出从未有过的虚弱:“老子就这一个愿望,你都不答应吗?”
我倔强地摇头,将帝江扛在身上,一步步地往回挪。来的时候很难,没想到回去的时候更难。脚下的焦土不断冒出热气,刺鼻的味道渐渐弥漫在空气里。
我已经可以预见,半个时辰后,连绵不断的业火会从地底喷出。我和帝江会被烤成焦炭,变作这片土地上的一缕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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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的伤越来越重。他紧绷的皮肤接二连三地崩裂,血水染红衣裳。这种伤和卿翊身上的一样,都是业火毒。不过不同的是,卿翊的是外火所伤,而帝江则是触碰了太多带有余毒的土壤,被毒到了内里。
越来越沉的热气侵蚀了我的视线,力气也越来越弱。我的眼睛也花了,眼皮似有千斤沉。我最终力气耗尽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一道黄色的影子越走越近……
“没想到你们还活着,我……真不希望你们还活着。”
这是正源的声音。
正源没有死。或者说,他只是假装让我们以为他死了。
就在我和帝江奄奄一息之际,正源像一道和风细雨,悠悠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声音却让我如坠冰窖:“白夕,我不想亲手杀了你。可她不喜欢你,也不希望你活着。”
她?是锦绣吗?
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声音一寸寸冷了下去:“正源,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吗?”
从投诚开始,到抢婚,到战争,到现在。层层环扣,就是为了杀我。
正源笑着摇头:“那太麻烦了。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绕圈子。投诚是真,抢婚也是真。”他慢慢掏出两把短刀,淡蓝色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不过她告诉我,要是杀了你她便会试着接受我,允许我站到可以看到她的地方。我觉得这个生意很值。”
“你觉得呢?白夕。”正源笑着走进,刀刃顺着阳光割了过来,“你不会怪我,对吧?”
话音刚落,利刃袭来。
我险险躲开,刀从我脸上划过,我只感觉双眼一红,一片血雾从我眼中爆开。
“啊!”
刺耳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那一刀划中了我的眼睛,我再也不能视物。
“你不要躲啊。”正源一刀没中,有些可惜,“她只要你的命,没说要你怎么死。你不要躲,我会一刀刺穿你的心脏,然后割下你的脑袋给她。我保证你不会死得太痛苦。”
我跌跌撞撞地挥舞手臂:“你这个疯子!疯子!”
眼前红了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不停地往后缩,口中还不停地骂:“锦绣不喜欢你!就算你帮她做了事她也不会感谢你!正源,你只是被当刀使了!”
“我愿意。”正源的声音轻轻地落下,又一刀插进我的胳膊,“白夕,我哪有你疯。秦岸不爱你,你就要撞断撑天柱让全世界陪葬。我不过是帮她杀个人而已,哪里比得上你。”
我逃不掉了,身后就是业火海的大门,我被挤在了角落。正源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脖颈,我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的声音凉飕飕地在我耳边响起:“白夕,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爆出。我听到正源气急败坏的痛骂:“帝江,你怎么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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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便是翻滚声,不断有匕首插入的声音,还有帝江强忍着的闷哼。
“走……快走……”帝江的声音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快点走啊,把业草,带给她……”
“大哥!”我朝着帝江的方向一喊。
“快走!”
“扑哧!”
又是一声。
“还不松手?”正源冷笑着从帝江的身上拔出匕首,阴恻恻一笑,“你们谁都跑不了。”
帝江还是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抱住正源的大腿。
我不能视物,却能听到声音。我听到正源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地插进帝江的身体。
饶是如此,帝江依然没有松手。
正源的匕首继续**,帝江像一头将死的巨象,缓慢地眨眼。
他自始至终只在重复一个字:走。
最后,我摸索到业火海的大门,逃了出来。我浑浑噩噩地唤来了云,像个败家之犬逃走了。
十月二十,我的眼睛好得差不多了,再次带兵出征十八重天。
这一次屠辛亲自督军。
正源叛变了。
两军相对,正源站在天界的队伍里,缓缓朝我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