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阿布……”她拼命地摇头,泪花子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拼命地安慰她,可依旧止不住她的恐惧。最后实在没法,我想起出来时随手买的糕点,递给她。
她接过糕点,三两下塞进嘴里,最后险些被噎死过去。我不知道她多久没吃过饱饭了,一块小小的糕点居然能让她这般疯狂。我忽地想起,她方才望着门前枣树的眼神。莫不是,这些年,她都靠这个过活?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海晴,你究竟受了多少的苦?
将阿布安置回屋,我去集市给她采集了些食品器具。杀魂谷与天界一样,都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所以我还有很多的时间。
买菜时与人随意交谈两句便可知道阿布的身世。她在这个地方很有名气。天生痴傻,一出生就克死了娘,然后又克死了爹。听说她爹死之前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兄弟,希望用自家的房屋和良田能换得阿布一世的衣食无忧。
可惜这家人对阿布并不好,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估计他们也懒得管阿布的死活,我若带走,他们还欢喜得很呢。所以,我并未打算通知,直接带人离开。
在镇上寻了个客栈,让小二送了一大桶水上来,我亲自给阿布沐浴更衣,这才看清了她身上无数的伤痕。
掐的、抓的、咬的、砸的,甚至是火烧的……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来之前屠辛给我说过为何要找阿布,因为她是天上某个神仙的心头肉,将来神战爆发的时候,势必要用她牵制此人。而这个神仙,正是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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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亲时曾与濯华有一面之缘,得知他为情自毁,我还曾羡慕过那个人类女子,得此真心,夫复何求。可看到阿布此时的惨状,我才知道这份情对他们二人都是折磨。
不管怎样,我都要带阿布回去。回到杀魂谷,由我亲自保护。
这一夜,我搂着阿布入睡。半夜时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小声啜泣,阿布在我怀里哭哑了嗓子。
第二日清晨,我带阿布去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阿布吃得不亦乐乎。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打闹声,只见几个打手正围攻门前摆摊的男子,甚至还把他的画统统丢入火中烧掉。
被打的男子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喊着“我的画”便冲入火中,甚至将着火的画纳入怀中。火苗点燃了他的头发,熏黑了他的面容。饶是如此,他也只抢出几幅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画。其余的,都化作烟尘随风而去。
见他如此狼狈,打手们心满意足,冲他吐了一口唾沫离开了。只剩下那男子独坐在门前,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
一位耄耋老太杵着拐杖走了过去,递给男子一碗水:“岚墨,喝吧。”
被唤作岚墨的男子抬起头,眼眶里包着一泡泪花,扭过头擦掉眼泪,端着碗一饮而尽。
老太安慰道:“不就是几幅画吗?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哭。”
李岚墨摇摇头,道:“我怕我再也梦不见他了。”
老太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啊!整天就知道梦过来梦过去的!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考上了科举,偏偏要回来当画师!现在好了,被别人盯上了吧?你这孩子,咋这么实心眼呢……”
李岚墨不再理会老太太的絮叨,就地铺开画纸,信手而作。阿布好奇心强,只吃了两口就被吸引过去了,她眼看着纸上的线条成形、成段,最后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
阿布惊道:“阿布!”
她似看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在原地跳来跳去:“阿布!阿布!”她不停地朝我招手,让我也来看。
“有什么稀奇玩意儿啊?”
我走上前去,看到画中之人,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在画纸上,李岚墨一声惨叫:“我的画!”
他赶紧收起画,心痛地擦了又擦。
“抱歉……”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李岚墨的脸,却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
蓝将军,好久不见。
这是转世了许多次的蓝将军。这一世,他是个画家,执笔而起,他只会画一个人的模样,那便是顾奕。
他心疼地把画擦了又擦,但溅上的茶水已经晕染了颜料,画中之人已然模糊。
我本想赔偿,他却叹气道:“罢了。”拿起画便要走。
蓝将军,不,这一世的他是李岚墨,他收起摊子,将画插进画筒,拖着被打残的瘸腿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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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老太太再次叹了口气。
通过询问得知,这老太太是李岚墨的远方亲戚。这一世的李岚墨是个书生,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而且颇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过了乡试,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
十八岁那年,他上京赶考,虽没考上什么状元榜眼,却也是个探花,很受重视。朝廷派他回乡做官,他做了半年的知县大老爷,突然辞职不干了。他说做官并不是他心中所愿,他只想当个画师,画一辈子的山河流水。
就这样,放着好好的知县不当,他当了个潦倒的画师。
但是,他这个画师也当得不称职。
他山水不画,人像不画,甚至连只兔子都画不好。他生平只会画一张脸,一张从小就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脸。
他把它画下来,整日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旁人都以为他疯了。
他当官的时间不长,却也做过一些好事,他曾亲手铲除了威霸一方的乡绅。但当他辞官之后,曾被他铲除的乡绅又死灰复燃,多次找他麻烦,拳脚相加,他那条腿,也是被他们打瘸的。
李岚墨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当天夜里,李岚墨在灯下作画。正当他为画中之人点上眼睛时,窗户突然被推开,我抱着阿布跳入,阿布手里拽着一根糖葫芦,在这一进一跳的过程中落了下来,牢牢地黏在画纸上。
阿布心疼地呼了一声,连忙捡起糖葫芦,一拉一扯,画纸被撕成两半。
李岚墨:“……”
李岚墨先是看了阿布一眼,紧接着又看到了我,大约是想起上午他的画也是被我所毁,十分心痛地朝我鞠了一躬:“这位姑娘,在下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姑娘,让姑娘三番四次捣乱。在这里我先给您赔个不是,求求您放过我吧——”
说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干干一笑,实在受不了曾经的大老粗蓝将军如今这副文绉绉的模样,只道:“应该是我给你赔不是。这样吧,作为补偿,我带你去见你梦中这人如何?”
李岚墨一惊,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喝了孟婆汤,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但你混乱的梦中应该还有一些片段,那是你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那名男子……叫顾奕,是东夷国的世子。你是他的侍从,亦是东夷国的大将军,蓝末。”
李岚墨一惊,笔“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呢?”
那一夜,我们把酒而谈。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蓝将军是顾奕的保镖兼保姆,以一张絮叨的嘴出名。我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李岚墨听得兴起,捂住嘴和我们一同笑。但更多的时候,他陷入沉思。
“……你说的那些,我全无记忆。但感觉却很真实,像曾经发生过一样。”他微微一笑,陷入无边的回忆里,“我对他的记忆,是从他刚出生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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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将军缓缓讲起他的梦。
丁戌年,东夷国第四子顾奕诞生。因顾奕为庶出,恐皇后对其不利,皇帝将其送出宫抚养,派当时还是御前侍卫的蓝末暗中保护。
自那一刻起,蓝末的保姆生涯开始了。
幼时的顾奕性子活泼,时常调皮捣蛋,出过不少意外。这也就意味着蓝末这个保姆并不好做,时常提心吊胆,担忧自己吃顿饭的工夫顾奕就一命呜呼了。据不完全统计,蓝末曾从水里救起顾奕十三次,火里十八次,外加粪坑里的两次。
就这样,在磕磕绊绊里,顾奕长到了十二岁,蓝将军也从当年的十八岁小鲜肉长成了三十岁大叔,也终于可以从幕后走到台前,正式以护卫的身份出现。
他在幕后护了顾奕十二年,又在台前护了十年。
别人都说东夷国的蓝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但在顾奕面前,却一秒钟变成絮叨的娘们儿,其中缘由无人知晓。其实,在这多年的保护里,顾奕早已成了蓝将军心中唯一的主上,蓝将军随时等着为他生,为他死。
哪怕是投胎转世,哪怕是喝了孟婆汤,这份执念依然存于心中。
李岚墨决定跟我们一起走。
这一世的二十余载里,他本就活得不快活。既然有机会见到自己梦中之人,他自然不会放弃。可就在预备离开的前一夜,附近的红珑山闹了妖孽,死了好些人。附近的土地被这妖孽欺负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帮忙收服。
我生平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土地哭时的鼻涕满天飞,遂只能答应。
03
红珑山住了个什么妖怪还不得而知,土地只说那妖怪修炼千年,法力深厚,自己尚未看清就被一巴掌扇飞了。
红珑山的位置离阿布家不远,我们又得往回走。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们就往山上走,这山远看挺小的,往进一走才发现极高。一路跋山涉水,临近晌午时才走了一半。到半山腰时,看见一只吹拉弹唱的唢呐队,从装扮上是迎亲队伍。最前方还有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了个相貌平平的男子,是新郎官无疑了。
走近一问,才知道原是发生了抢亲事件。
这新郎官今日去迎亲,新娘都坐进花轿了,却不知从何处刮起了一阵妖风,直接将新娘卷走了。新郎官当即哭得岔了气,直说若是新娘不见了自己也不活了。阿布听得如此宣言,一双眼睛也跟着红了。
我生平最怕人嘤嘤嘤,尤其还是男人嘤嘤嘤,遂拍拍新郎官的肩膀道:“你也莫急,我们今日来就是除妖的,定能将你娘子完璧归赵地带回来!”
手触碰到男子的那一刹那,一股异样之感从心底升起。同一时间,男子抬起哭肿了的眼睛,原地呆滞,许久之后喃喃道:“这位姑娘……我们好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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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早在出来之前我就担忧白夕的皮囊太过引人注目,所以在面上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不出来。但从这男子痴傻的表情上看,他定是一眼看出真容了!
果然,这一看就是一炷香的时间,我已被看得头皮发麻,他却还是眼睛一眨都不眨。迎亲队伍里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了:“王相公这是怎么回事?这媳妇刚被妖怪掳走,转过头就看上别的姑娘了?”
李岚墨和阿宝也纷纷不屑地转过头,大约觉得他刚刚的痴情全是假装的。
他继续炽热地盯着,甚至朝前走了一步:“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没、没、没……我没见过你。”
“可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身后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新郎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朝我们行了一礼:“小生王潇,东山人士,愿与各位一同上山,营救我的娘子。”
就这样,王潇和我们一同上了红珑山。
原本我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现在却多了三个拖油瓶,我实在无奈。一路上一直盘算是先把他们敲晕了再上去还是到山顶再敲晕。我在用石头敲还是用木棍敲中徘徊时,王潇已经再次贴了过来。我看得出他犹豫中带着一丝欣喜,欣喜中又带着一丝愧疚,大约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位生死未卜的娘子吧。
但,他终究还是不要脸地贴了过来:“乔姑娘……麻烦你再想想,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说这话时,他眼中的希冀和焦虑十分真实,仿佛我真的与他有过什么一般。
但我真不认识他,所以十分老实地摇摇头:“没见过。”
他失落地垂下了头,失望之情难以言表。
攀爬还在继续。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小坡,两边光秃秃一片。前日才刚下了雨,地面湿滑,寸步难行。
李岚墨主动开路,我们先将阿布递过去。就在阿布踩在石块上的那一刹那,突然脚一滑,我立刻将阿布抓住,稳稳地递了上去。人算不如天算,我脚下的那块土地突然裂开,直接坠落。
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我很淡定,十分淡定。这点高度我死不了,连皮也未必能刮落一点,唯一让我头疼的是我待会儿该编个什么故事来糊弄他们,解释我坠崖不死这个奇特现象。
李岚墨和阿布我倒是不担心,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但这里还偏偏多了个碍手碍脚的王潇。
就在我思考之际,眼前突然坠下一个人影,是王潇!
在我坠崖的那一刹那,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耳边的风簌簌刮过,王潇将我拉入怀中。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乔乔,就算是死,我也会保护你!”
赵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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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迥然不同的脸重合到了一起,王潇的眉眼让我有了熟悉的感觉。我终于知道他是谁,终于明白他为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好像见过你。”是的,王潇,我们岂止见过,我还险些成了你的妻。
九条尾巴像帐篷一样撑开,搭在乱石嶙峋上,减缓了冲击力,我们安然落地。
“赵潇!”我第一反应便是看他,他死了一般,紧闭双眼。摸摸鼻子,呼吸还在,不过就是晕了而已。心终于落了地,我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