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阳狡黠的目光中发出熠熠的光芒,她看见林墨鲵负手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前走,于是就这样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白墙的转角处。
老人家以为她呆了,摆摆手唤回她的目光:“姑娘,你在想什么?”
林微阳出神了半晌,这时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慈祥和蔼的老人家。
“心上人吗?”林微阳唇边噙着一缕淡然的笑意,放软了声音道,“我一直以为他是我心上最紧要不过的人,可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的命。”
于世间辗转,不慎丢失了记忆,她不曾害怕,只依赖着称作哥哥的他。
她把他当作心上人,却渐渐不再满足,害怕终有一日会分离。直至嫁给他,陪伴他,到了现在离开他时,才明白所谓心上之人终究缥缈难定。
而每每一想到会失去他,就恨不得以命相抵,换半日相陪。
她不止一次暗暗想着:
“我不信仙人之隔,殊途离分。只信事在人为,殊途同归。”
无名镇,群香阁。
虽说用了“阁”,但不过是个坐落于小桥与民宅中间的简单铺子,铺子的老板是无名镇少见的年轻男子,相貌端正老实,穿着朴素但身量颀长笔挺,看起来就像位正正经经的读书人。
林墨鲵与屠萌寻来的时候,正巧无客,年轻老板便坐在铺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正细细品读,时不时还点评几句,语调抑扬顿挫,声音清透沉稳。
老板看到铺子来人了,便放下书,起身待客。
林墨鲵话不多说,直接从怀里拿出丹粟用完了的玉膏匣子,递了过去并说道:“拿一盒与这相同的就好。”
谁知老板一看到这匣子,面上便急躁起来,伸手一把夺过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林墨鲵与屠萌相视一眼,皆感莫名其妙。
“公子从何处得来此物的?”年轻老板戒备地问道。
林墨鲵老实交代:“是一位姑娘相赠。”
“什么?”老板瞪大了眼睛,立刻怒目道,“你把丹粟怎么了?”
屠萌也被他吓了一跳,忙在一旁问:“你认识丹粟?”
老板咬咬牙:“丹粟是我娘子。”
“不会吧!”屠萌很是不相信。
林墨鲵并不在意丹粟到底是什么身份,所以他也不搭理老板的问话,只是指了指他手里雕饰精美的木匣,沉声道:“我要一盒玉膏。”
屠萌狐疑的目光飘向年轻老板,又飘向林墨鲵,犹豫着问道:“怎么会是你的娘子呢,她明明就是一个人住在树林里,还,还……”
“还什么?”
屠萌面对着气呼呼的老板,有些不大好意思说出口,但看着老板气煞的模样,他心里蓦地起了一股报复的心理,不紧不慢地道:“还装作良家孤女,企图勾引良家男呢。”
老板脚下打战,如遭雷击。
林墨鲵无奈至极,瞪了一眼屠萌,冷冷道:“屠萌,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嘛。”屠萌咕哝道。
屠萌不着调,说了些胡话,但林墨鲵却根本就没往那处想,便赶紧挟着屠萌与老板解释了一番,许久之后,几人才把这几日的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莫怪老板如此着急,原来这几日无名镇发生了一些事情,扰得镇民心神皆乱,他也是太担心自家娘子了。
老板名叫陆槐生,是无名镇本地人,亦是镇上仅有的秀才。他年少时便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多年前娶妻丹粟,夫妇二人长居无名镇。
正因他吃着百家饭,念着百家情,所以便是无名镇近些年灾祸连连,他也没有动半点儿要离乡远走的心思。
陆槐生少年时曾跟着一位膏药师傅学习,师傅离世前,将群香阁留给了他,所以现在陆槐生一直经营着群香阁,时不时还去镇上唯一的私塾授课,镇上孩子少,教书也不累,所以日子虽然简朴,但夫妇二人却过得有滋有味。
陆槐生告诉他们,前几天镇外的河水突然干涸,恐又有事端,便要丹粟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他昨日听丹粟说要去山上玩耍,本不愿她去,但丹粟性子固执,又说有好友相伴,便就允了她去。没想到现在竟在一个陌生男子处听到了她的消息,陆槐生不着急才奇怪了。
听完陆槐生的话,屠萌感到十分诧异,忙问道:“河水干涸?怎么会,天气这般好。而且……”
他指了指不远处石桥下汩汩流淌的清水,不解道:“明明这水都是好好的。”
陆槐生叹了口气:“这便是镇上的灾祸了,无名之灾更为恐怖。”
他说曾经出现的灾祸皆是奇奇怪怪,或是年轻男子莫名油尽灯枯而死,或是百年大树一朝毁败,或是晴日里狂风突起,暴雨雷鸣。
“更有甚者清清浅溪漫出,淹死作物溺死百姓,因此而死去的已有八九人了。”陆槐生蹙着眉头,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屠萌面色大变,想也不想地道:“这些事情也太奇怪了,真的是无名之灾啊。”
林墨鲵也是紧抿着唇,脸色变了几变。
陆槐生想到这些事情,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是啊,所以现在镇上已有不少人被迫离乡,剩下的人中也有一部分想离开,还愿意留在这里的人实在不多了。”
“会不会是……”屠萌心里有个猜测,他不由得问,“如此异常,不该是普通的天灾啊。会不会是有人犯了上面,所以降下了惩罚?”
屠萌指了指天上,又立刻嗖地缩回手指,眨巴着眼睛看他们。
但陆槐生仅想了片刻就摇头道:“不会,世间哪有神仙。”
他也算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明白的。
屠萌对着他笑了笑,随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林墨鲵,问道:“墨鲵,你怎么看?”
他笑得奇怪,陆槐生狐疑地摸了摸头,也看向林墨鲵。
收到两个人的目光,林墨鲵面色有些异常,他眼睑微动,神色颇有些慵懒,定定看了陆槐生一眼才道:“给我拿一盒玉膏。”
屠萌差点儿被口水噎住:“咳咳!”
“……”陆槐生默默从铺子上摸了一盒相同的玉膏给他。
只见林墨鲵不慌不忙地看了眼玉膏,而后将它放进袖中,才缓缓抬起眸子,对着两人点点头,沉声道:“屠萌说得有理。”
屠萌抵了抵林墨鲵的胳膊,抬了抬下巴道:“你也觉得是天罚?”
“按照陆公子所说的情况,应该还只是试探、规劝,若真的是天罚,想来不会如此简单,更不会流连日久。”林墨鲵额角跳了一跳,眉梢微挑看向陆槐生,“你可还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