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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走吧,我要在这里等他。

     苏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嫁给苏木,相较于苏叶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苏木却激动到连话都要说不清。

     得知这消息的那一夜,苏木喝了很多酒。

     那是苏叶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看他这般失态。

     自打宗主告知苏叶这消息以后,她所居住的小院外突然多了许多人,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分明背生双翼却也难飞。

     是夜,晚风微凉,风里飘着水一般清凉的花香,夜色深沉似墨,在全然无光的情况下纵然是伸出了手也看不清其轮廓。

     苏木便是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夜里闯了进来。

     他仍穿着一袭尊贵的绛紫色华服,与以往不同的是,他那从来都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散落大半,那双藏着三分笑意、三分不羁、四分阴鸷的眼睛已被一层水雾给笼罩,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迷雾之后,唯有嘴角始终是向上扬着的。

     苏叶的希望早在听到自己与苏木婚讯的刹那破灭。

     她甚至都懒得再去搭理苏木,任凭他一人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她面前笑。

     纵然是苏木自己也不知,他究竟目光痴痴地盯着苏叶唤了多少声“小叶儿”。

     听惯了苏木用或是调侃或是阴冷的语调唤她“小叶叶”,而今再这般猝不及防地听他唤“小叶儿”,苏叶不禁一愣,这个称呼着实陌生却又耳熟得紧,她都已记不清究竟在哪儿听过。

     苏叶的脑袋始终低低垂着,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又岂能听得见藏在那一声又一声“小叶儿”背后的缱绻柔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奇妙。

     在此之前她若是不曾去太阿门,不曾遇见顾清让,又或者说……不曾被苏木任性而粗鲁地对待,或许就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那一夜自苏木走后,苏叶突然做了个梦,梦到她与苏木一同回到了儿时。

     仍是在她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那个小院子里。

     彼时正值暮春,小院里芳草萋萋,粉蝶蹁跹,飞舞在成簇成簇生长的花丛间。

     她坐在院里的石椅上小短腿一晃一晃,歪着脑袋望向苏木:“木哥哥,为什么我的名字叫苏叶呀?一点儿都不好听。”

     苏木眉眼弯弯,声音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一棵树除去根以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苏叶将尾音拖得长长的,“树叶?”

     “对。”苏木笑得越发温柔了,“所以,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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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样呀。”苏叶眼中的疑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

     “那木哥哥你会一直喜欢小叶儿吗?”

     “当然,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我的小叶儿。”

     “可……那将来你若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那,我们拉钩?”

     “好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木哥哥要永远永远地喜欢小叶儿。”

     ……

     苏叶记性不大好,往事在她的脑子里总是模模糊糊搅成一片。

     梦里的那件事距今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那样一件小事明明早就被她和过去一同丢弃了才对,为何她又会一点不落地梦见了?

     这场梦带回的不仅仅是那段回忆,某种早已被她深埋在心底里的感情亦被重新挖掘出暴露在阳光底下,散发出陌生而又陈腐的气息。

     苏叶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她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那枝碧桃看了许久,眼中方才重新有了神采。

     她对苏木的感情太过复杂,有过最纯真的爱慕,有过发自内心的恐惧,有过不加掩饰的厌恶……最后只余麻木。

     那夜之后,苏木再未出现在苏叶眼前,而苏叶院外的看守也是一日更比一日森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苏叶出嫁的日子。

     才过丑时,便有婢子推开了门,将苏叶从被褥中刨出。

     苏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管摊开了手任由她们去摆弄。

     她的眉眼鼻皆是带着钩的尖形,偏生两颊又生得肉鼓鼓的,一看就是个仍未长开的小姑娘。

     宗主苏释天送来的这几个婢子手巧得很,又是敷粉又是描眉,不消片刻,一张薄施粉黛、两唇却涂得亮汪汪的明艳面孔便映在铜镜里。

     苏叶本是精致艳丽的五官,却被一张肉乎乎的脸蛋拖了后腿。如今被婢子们的巧手一捯饬,最后再往她额上贴个花钿,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苏叶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

     她怔怔地望着铜镜里那张全然陌生的脸,沉默着。

     化完了妆,她像个木偶似的任由那群婢子来摆弄她的头发。

     待到一切都准备就绪,她换上了绣着金线的鲜红嫁衣、盖上了喜帕,那群婢子方才施施然退出去。

     今夜,整个魔宫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苏叶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换作从前她定然会因此而感到兴奋不已,可此时她着实无心去欣赏。

     在此之前的无数个夜里,苏叶都曾倚在这扇窗上向院外眺望,不论是哪一次她所居的这方小院外都挤满了驻守的修魔者,今夜也不例外,只是相较前些日子,今夜的守卫明显松懈不少。

     本已绝望的苏叶顿时又看到了希望。

     她脑子里又开始飞快构思接下来的逃脱计划。

     此时她院外的防守虽比往日里松懈,但也算得上是戒备森严,她在窗边踱来踱去,方才想到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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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仍有婢子在守候,苏叶忽而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打翻在地。

     一直候在屋外的人只听到屋里“哐当”一声巨响后,再无任何动静。

     守在门左侧的婢子总觉着屋内有些不对劲,连忙敲门问了句:“苏小姐?”

     此时,苏叶将东西全部打翻后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自然不会去应那婢子。

     那婢子越发觉着不对劲,又追问了几声,结果仍是无人应答,一片死寂。

     守在门外的两个婢子终于坐不住了,连忙将门撞开,却见着一袭嫁衣的苏叶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方才敲门的那婢子地位显然要比另一个婢子高,只见她朝另一个婢子使了个神色,另一个婢子便惊慌失措、匆匆地跑了出去。

     卧房的门才被关上,苏叶便猛地睁开了眼,一掌劈在仍盯着自己看的婢子的后颈上。

     那婢子霎时就晕倒了,苏叶连忙剥下她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又将头探了出去,继续暗中观察那些站哨的人。

     也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老天爷有所安排,本还在院外来回巡逻的人竟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事已至此,苏叶也管不得那么多,总之院外没人了,她便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在月色的掩护之下一路狂奔,朝魔宫外跑。

     她就如一只冲出笼的鸟,脸上洋溢着从前都不曾有过的笑容。

     苏叶所不知的是,她做的一切全都落进了苏木的眼睛里,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高处,眼睫轻垂,叫人看不清他眼中正在翻涌的情绪。

     苏叶不眠不休地向前跑,她一路向西行,于三日后抵达太阿山。

     来之前,曾在脑中幻想过无数次她与顾清让相遇时的情景,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在太阿山脚下遇到一袭白衣的顾清让。

     见到顾清让的刹那她明显呆了呆,她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本以为要想尽办法,乃至要交出性命才能见着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立在了她眼前。

     她曾在脑子里构想过无数要与顾清让说的话,可当她真正见着他的时候才发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她踌躇不前,纠结着该如何说出第一句之时,一直背对着她的顾清让也终于发现了她。

     在顾清让转过身看见她的刹那,苏叶再一次愣住了,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给狠狠地捅了一下。

     他的眼神是那样陌生、冰冷,甚至……还带着三分恨意。

     “顾清让……”她试着轻声唤了句,“你没受伤吧?”

     顾清让不答,反而提着剑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苏叶一头雾水,却又莫名地慌和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骗你了?”

     顾清让却未接话,回答苏叶的是他手中那柄闪着寒芒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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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顾清让的脸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眼前放大,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要带她走,要和她远走高飞的顾清让会拿剑刺向她?

     这大抵是她十岁以后第一次流泪,可她知道,一定不是因为肩头的那道伤太疼了。她对疼痛的忍受力向来都很强,纵然是断了胳膊、缺了腿也绝不会流出一滴眼泪。

     那又为什么会哭呢?

     她抹掉仍在不断往下流的泪水,嘶哑着声音问:“你就是这样带我走的吗?”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连顾清让的脸都看不清了。

     “为什么要杀我师尊?”

     耳畔是谁在低吼,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明明就只有肩胛骨中了他一剑,可为什么她的眼皮会这么重,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似的?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却仍能听到有人在她耳畔放声大笑。

     是顾清让吗?

     他真的就这么恨她吗?

     三、如果那一夜苏叶没有逃走,纵然是与苏释天为敌,他也一定会好好待苏叶,竭尽他所能地去对她好。

     苏叶死了。

     死在十七岁那年,她成亲的那一夜。

     灵堂里,双目通红的顾清让立在苏叶的尸首前,不眠不休已足足三日。

     这三日,他滴水未进,任凭谁来劝他都无用。

     白芷便是在苏叶死后的第四日赶过来的,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精英弟子叶连召,以及叶连召曾在太虚秘境内救过的普通内门弟子钟年年。

     白芷那双眼不比顾清让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是哭红的。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勇气,她竟敢直接冲进灵堂一把拽住顾清让的领口,狠狠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要杀她?你知不知道她当初为了等你,在那地牢中变成什么样子?就连苏木来救她,她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要继续等你……”说到此处,她开始低声哽咽,余下的话断断续续在喉间打着转,再也说不出口。

     顾清让从始至终都未张嘴说哪怕是一个字。

     他对苏叶的感情绝不掺杂任何杂质,不论是他从前与苏叶说过的那些话,还是一个月以前与苏叶的那场约定皆发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