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白衣、红着眼的顾清让闯了进来,他就如一抹穿过尘埃的新雪般,落在苏叶身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叶即便是想阻止都没机会。
她本想张嘴说些什么,嘴唇却一直在轻颤,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默了默,她终究还是选择放弃。
那一日,苏叶依旧什么都没说,尚被蒙在鼓里的顾清让加强了洞口的结界。
可那日所发生之事着实太过诡异,苏叶始终无法释怀。
待在山洞中的时间枯燥而漫长,顾清让在的时候倒还好一些,他不在之时苏叶简直无聊到要长毛。
从前的日子明明也是这么枯燥,她为何却从不觉无聊?
这个问题,苏叶无法给自己答案。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待到她身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顾清让恰好又外出觅食打猎的时候,苏叶试着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偶有几只魑魅魍魉在外飘**。
立在原地不动的她本以为那些玩意儿发现了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结果却十分出人意料,那些魑魅魍魉非但没有攻击她,反倒像是怕扰到她一般默默退散了。
苏叶越发迷茫,明明她亲眼见过那群玩意儿是如何不要命地往顾清让身上扑,即便被他身上的灵气冲得缺胳膊断尾都仍像疯了一般地拥来。
在她陷入沉思之际,顾清让突然回来了。
他仍穿着一袭白衣,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只是这一次他手上未拿任何东西,尚未开口与苏叶说话,眼睛便已笑得眯了起来:“叶儿,快跟我走!”
苏叶还蒙着,却已被顾清让扣住手腕,不由分说地一路狂奔。
直至狂奔的顾清让停下步伐,抵达此番的目的地,苏叶方才知晓顾清让究竟要做什么。
这处与境中其他漆黑一片的地方不同,明显有光透进来,那光虽称得上是微弱,却也仍能照亮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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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觉着奇怪,下意识地抬头去望天,却见头顶仍是一片漆黑。
既然如此,那这光亮就定然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苏叶犹自纳闷着,顾清让却神秘兮兮地对她一笑,手指向长满苔藓的某个山坡上:“你再看看那里。”
苏叶的目光顺着顾清让所指之地望去。
那是一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山坡,乍一望去,除却觉着苔藓生得有些厚再无别的感想,可若盯着那处再仔细看上一看,便会发觉那里的苔藓仿佛会发光一样。
苏叶心中顿时有了答案,她撇头望向顾清让。
顾清让但笑不语,只微微朝她颔首,不待她开口说话,他便握住了苏叶的手拽住她直往那山坡上撞。
寻常人这般撞上去怕是要把脑瓜子都给撞破,而顾清让却在撞击的时候让灵气覆满自己与苏叶全身。
苏叶能感受到自己与顾清让撞击山坡时的那股力,身上却无任何疼痛感,紧接着她又觉眼前倏地一亮,突然出现的强光使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不同于太虚秘境中那股子带着陈腐之气的味道,苏叶纵然还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睁开眼睛,却已率先吸到混合着草木花香的新鲜空气,耳畔是轻轻拂过面颊的风声、悠扬轻啼的鸟鸣。
当她完全适应强光、睁开双眼的时候,苏叶方才发觉自己与顾清让正手牵手站在一片鲜红的扶桑花海里。
他们从太虚秘境中出来了?
苏叶疑惑地看向顾清让,顾清让点了点头,弯着眼朝她笑。
苏叶连忙甩开了他的手,他却也不恼,只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这种东西苏叶就从未有过,她的任务尚未完成,除了回太阿门并无第二个选择。
她默了默,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这一路跑来蹍碎了不少花,原本洁白的鞋面也染上了几分艳红,甚至还有几只粉蝶正围在她脚边转。
“去太阿门。”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无任何多余的情感。
不知为何,顾清让却从她身上看出了一丝落寂。
有些话本不该由他去问,他却禁不住将那话说出了口:“你……都在太阿门待了整整半年了,真不需要回去?”
他说的回去,自然是指回魔宗。
若苏叶真想回去,他也不是不能在这时候选择放手……
都说无人能逃出关闭了出入口的太虚秘境,以苏叶如今所呈现出的实力,即便与外人说她已丧生在境内都无人会怀疑。
苏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任务尚未完成,我回不去。”
事已至此,苏叶与顾清让堪称共患难过的生死之交了,况且打一开始顾清让便知道苏叶是带着目的来太阿门的,她无须再说谎去掩耳盗铃。
二、一种名为难堪的东西密密麻麻地爬满她的身体,那些不断在她体内发酵壮大的负面情绪统统叫嚣着要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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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让与苏叶的回归无疑在整个修仙界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只不过苏叶一回去便“藏”在了无妄崖底,对外界的风起云涌并不知情。
有了在太虚秘境内那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苏叶终于不再如从前那般抵触顾清让。
至于顾清让,他亦不再似从前那般有事没事追着苏叶问“你究竟是不是魔宗之人”,毕竟苏叶已亲口说出答案。
然而,令苏叶真正感到窒息的是,自打他们从太虚秘境出来以后,顾清让每日见了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真不要我对你负责?”
苏叶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
可除了每日不嫌烦地问上这么一句,顾清让倒也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两人的相处方式一如从前,宛如一对真正的师兄妹。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苏叶有时候甚至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觉得日子一直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奈何天不遂人愿,现实给苏叶狠狠甩了一巴掌。
太阿门开始不停有人离奇死亡,除非苏叶一直窝在无妄崖底,否则不论她去何处,都立马会有人丧命。
起先死的是梨花白小院里那个名唤何盼的、曾照料过苏叶的杂役弟子,紧接着死亡就像瘟疫一般蔓延开,不论苏叶去了何处,下一刻就会有人死去。
一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随着死掉的杂役弟子的增多,就连白芷都发现了这个规律——不论苏叶去了何处,下一刻就会有人死去。
太阿门又开始不太平。
苏叶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这个经历本就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再加上不断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她就被某些弟子认定是被恶鬼附了体。
白芷自然是不会信这一套的,只是那些杂役弟子的死相未免太过骇人,不是七孔流血地漂在铺满花瓣的浴池里,便是肠穿肚烂地立在了某个角落里,身上还开满了艳丽的花。
苏叶比谁都清楚,这种诡异至极的杀人方式正是出自苏木的手笔,同时,她也明白,此刻的苏木定然躲在了哪个她所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她,以这种方式来对她进行告诫。
苏叶从未如此害怕,这种情绪是她以前从不可能会有的。
正因为从前的她不曾拥有一切,便也不曾畏惧一切,因为她没什么可失去的,而今却不一样,她好像喜欢上了这里的平静,这种不必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一旦习惯了,她便再也不想回去。
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一点一点地侵蚀苏叶的身体。
她又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苏木已经停止杀人,却仍未给她传达任何讯息。
等待中的每一刻都是煎熬,苏叶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不管不顾地唤来那只能口吐人言的夜鸦。
是夜,晚风又起,吹散了山间刚升腾而起的雾气。夜鸦的扇翅声划破了夜的宁静,不过须臾,它便穿透夜色而来,落在苏叶单薄的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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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苏叶那封信的时候,夜鸦浑身都透露出一股名为“为难”的情绪,它那双猩红的眼盯着苏叶看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小的就实话实说了,您这封信,少主可不一定会看。”
即便那夜鸦不多嘴提醒,苏叶自己心里也明白,哪怕她送去再多的信,苏木也都不一定会看。
正如夜鸦所说,苏木果然没回信。
苏叶不死心,又接连送去了几封信,那些信却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音讯。
苏叶越来越不明白苏木想做什么。
他那人素来都给苏叶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纵然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她却从未看透过他。
而今,她能做的也仅仅只有等。
变故发生在七日以后。
七日后恰逢三月三,正是剑气宗每年来与太阿门进行“交流”的日子。
这所谓的“交流”,说白了就是两家弟子的比试。
两大门派的比武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插一脚的,太阿门会从每一届的精英弟子中挑选出十位弟子来与剑气宗的十位弟子进行比试。正因只需挑选十位弟子,“废材”苏叶便这样逃过了一劫。
两派的数十对精英弟子比试完之后,便由两派的首席弟子来压轴比试。
苏叶是魔宗之人,修仙门派弟子之间的切磋与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自是懒得出去看,直至轮到白芷上场,她方才提起了精神,准备看一看。
她不看倒还好,一看真真是不得了。
打完瞌睡的她一睁开眼,映入她眼帘的便是苏木那张脸。
此时,她恰好歪倚在树杈上,苏木便这般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这株老树前。
他高大挺拔,加之苏叶此时所倚的那树杈也并不算高,以至于她睁开眼的一瞬间便对上了苏木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使苏叶整个人都呆住了,本欲伸懒腰跳下树的她便这般僵在了原地,两眼发直地望着苏木。
这么久过去了,苏木依旧没怎么变,除却轮廓比少年时期稍硬朗更像个男儿以外,一切都没变。
他这个人早就黑透了心肝,却生了一副十分具有欺骗性的好皮囊,别的不说,光是他那双水光潋滟、似笑非笑的含情目,就不知能骗到多少无知的小姑娘。
苏叶从未想过苏木会在这种时候出现,甚至某一瞬间,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某一场噩梦。
苏木何许人也,说是苏叶肚子里的蛔虫都不为过,别说苏叶此时正一脸痴呆地望着他,哪怕他就是只看到苏叶一根头发丝都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
于是,他当即便出声嘲讽了苏叶:“啧,小叶叶啊小叶叶,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呆。”语罢,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便搭上了苏叶的脸。
苏叶都还没缓过神来呢,苏木那只修长的手便已捏住了她脸上的肉肉。他的力道并不轻,目的就是为了让苏叶赶紧清醒。不过须臾,苏叶那肉肉的脸颊上便起了一道红印,一直处于放空状态两眼呆滞的苏叶也终于清醒,眼睛里十分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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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将苏叶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他不禁又眯了眯眼睛:“你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小叶叶。我们这些年不见,再见面你非但不开心反倒怕了起来,嗯?我有这么可怕?”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满是道不尽的妖娆。
苏叶却被那一声“嗯”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苏木面前她总是这般无所遁形,宛若透明,莫说她根本不屑去装,即便是装了,也能轻轻松松被苏木所看透。
既然如此,她便索性什么都不说,等待苏木开口。
果不其然,苏木心知自己在苏叶这儿套不到任何话,便也不再继续调侃她,直奔主题道:“明日顾清让将与剑气宗首席弟子一战,你把这个给他吃下去。”语罢,便有一枚漆黑的药丸躺在他掌心。
苏叶有些迟疑,迟迟未接那枚丹药。
苏木却已挑起了眉:“怎么?舍不得?”
苏叶仍未接过丹药,而是冷着眼反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苏木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你倒是出息了,看来那太阿门的首席弟子可不一般啊。”
苏叶不知苏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非把这事弄清楚不可,当即又道:“顾清让的身份非比寻常,你若是直接命我投毒,我这条命怕是也得直接交待在这儿了。”
“你大可放心,这不是毒药,只是普通的散灵丸罢了。他吃了这个不会有事,顶多就是浑身灵气堵塞无法调动罢了。”
苏叶又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让我给顾清让吃这个?剑气宗与你又有何关联?还有上一次我为何会在太虚秘境外看到你,秘境内我遭人突袭可是你的手笔?”
这还是苏木头一次听苏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他竟有些小惊喜。苏叶在他面前那叫一个惜字如金,纵然是拿木棍去敲都憋不出半个字的那种。
惊喜归惊喜,该解释的他会与苏叶解释,不该说给苏叶听的,他自然也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你只管执行任务便可,别的无须多问。至于你说的太虚秘境内所发生的事都与我无关,突袭你的那伙人,我与宗主已调查清楚,正是上一次被你所剿的那伙叛党的余孽。”
苏木既都已这么说了,苏叶便知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至于那枚散灵丸,苏叶自然也得收下。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同时也相信苏木不会在这种事上欺骗她。
因为苏木的搅和,苏叶自然错过了白芷的比赛。
所幸白芷实力强悍,一上场便赢了个大满贯。
接下来的比赛,苏叶已无心去看,她满场都在寻剑气宗的那名首席弟子,却又远远看到了苏木与顾清让并肩走在一起。
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苏木莫不是以剑气宗首席弟子的身份来的?否则剑气宗与太阿门之间的比斗他去掺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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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才打心中冒出,远处与苏木相谈甚欢的顾清让便朝苏叶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苏叶颇有些心急地走了过去,果不其然,下一刻顾清让便开始介绍道:“这位是贺敛之,乃剑气宗首席弟子。”
苏木望向苏叶的眼神颇有些玩味,苏叶却不想再面对苏木,于是匆匆告辞。
顾清让乐得朗声大笑,对苏木道:“贺兄莫见怪,我这师妹胆子小,怕生得很。”
“不碍事,不碍事,小姑娘天真烂漫得很。”望着苏叶逐渐远去的背影,苏木的笑容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
苏木这人看似轻浮,实则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他来太阿门可不仅仅是为了震慑苏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