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决定

     “我决定明天去狐妖家族，做应该做的事。”九条狐尾全部修炼回来的这天晚上，白夜光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红一蓝的剔透双眸熠熠闪光，仿佛深藏着经过无数情绪后的坚韧，“有天星……家族的人帮你找《天星妖怪录》，应该不需要我插手了。”

     “狐仙大人，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啦，你不会见死不救的！”见过白夜光很多毒舌傲娇的样子，林亦天明白他这次是很认真地和自己说话，他是在和自己道别，忽视掉心里复杂的情绪，他爽朗的笑容一如往常，“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有几句忠言逆耳，希望你可以听一下。”

     “什么？”

     “虽然你现在的身体是白世的，外表看不出区别，但如果你在妖怪面前表现得和你原来一样，那熟悉白世的妖怪可能很快就会看出不对劲。”

     白夜光望入林亦天的眼睛：“你觉得，我和白世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林亦天思索了一下：“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白世现身时，就感觉你们外形有点儿相似，但是你们的气质又完全不同，所以在外界的妖怪看来，你和白世是完全不同的两只狐狸。白世外表给人的感觉很俏皮很飘逸，但内在却捉摸不透，而你呢正好相反，你外表好像强势不羁，但……”瞟了一眼白夜光凝视的眼睛，林亦天瞬间吞掉了那句话，眨了眨眼移开视线，“所以你懂吗？你和白世的区别，不光是身份的差别，也不是发色瞳色改变了，也不是换件他喜欢的白色袍子就可以掩盖的，而是你们内在的性格和外在的行为所决定的。”

     白夜光沉默片刻，露出一种迷离遥远的眼神：“最近我经常想起以前还是狐妖的经历，还想起我跟师父……也就是与白世最初见面的情形。”

     一百多年前，白夜光还活在被白世制造的骗局里，他是个孤儿，父母被天星家族的阴阳师所杀，他被狐仙白世送到狐妖家族收养，却在狐妖家族受尽同类的欺负，狐妖族长的女儿白琦琦带头孤立他，所有狐妖都瞧不起他，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但他从来没有屈服，在那种冷漠歧视的环境下生活了十几年，等他稍微长大一些，他决定离开狐妖家族自谋生路。

     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弱小，但是他依然决定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而离开狐妖家族后，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好混。所有的妖怪都是欺软怕硬，他没有能力，就抢不到吃的，也抢不到住的地方，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但是，他偏偏不愿意遵守这个世界的狗屁规则。

     那是一个冬天，冰天雪地，漫天飞雪。白夜光在一个山洞里用树叶裹着睡觉，最近他都只是吃树根喝山泉，变得越发瘦弱。

     “哪儿来的小白狐，这是你能占的窝吗？”有两只狮妖进入山洞躲雪避寒，把白夜光赶了出去。

     山中寒风阵阵，白夜光缩着小小的身子走在雪地里，他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这个世界天大地大，但似乎从来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喂，你过来！”突然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白夜光一惊，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风帽的身影，那男人正坐在两块巨大石头的夹角之间，他扬了扬手中的一只野鸡，看起来是刚刚猎杀的。

     “我刚刚抓野鸡的时候脚扭伤了，你过来帮我捡柴火，把这只野鸡收拾干净烤了，我可以分你一半吃。”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男人，在他有意识以来，所有妖怪都是毫无商量地弱肉强食，所以他已经很久没吃饱，很饿也很冷，那只野鸡对他的**很大。白夜光愣了愣神，然后走到那人面前，那男人拉下遮住脸的风帽，露出白须白发，仿佛有几分神秘高深，但是神情灵活，眼神如同顽童。

     白夜光注意到他半裹的风帽里也有狐耳：“你也是狐妖吗？也是白莫峰那一族的？”

     那人嗤笑一声，摆摆手：“白莫峰那小白狐算什么，我可是有几千年道行的千年黑狐，妖界都叫我黑老头儿。”

     千年黑狐……

     白夜光还在疑惑，那黑老头儿伸手拍了他一下：“小鬼，你还愣着干什么？到底要不要和我黑老头儿做交易啊？你不帮我烤鸡，我就找别人去了！”

     白夜光咬唇点点头：“我去捡柴火。”

     冒着风雪在山地中找来树枝，然后把那只野鸡拔毛收拾干净，那黑老头儿靠着大石头很是悠闲地看他做这一切。

     把柴火码好，把野鸡架在上面后，白夜光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生火的火具。身后突然扔过来一团火焰，点燃了那些柴火。白夜光回头，诧异地看向那黑老头儿，后者用食指背擦了擦鼻子，笑着挑了挑眉：“怎么，你身为狐妖居然不会用狐火？想要我教你吗？但你也需要付出代价的哦。”

     看着这个陌生而怪异的黑狐妖，白夜光突然觉得，自己的困境可能因他而改变。

     天空依然扬着小雪，山地苍茫，身后是熊熊火焰的柴火堆，白夜光的心在这一刻沉静下来，他屈膝跪在黑老头儿的面前：“请你收我为徒教我法术吧，我会成为一个强大的狐妖，会为你贡献世界上最好的财宝和美食。”

     这是白夜光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和别人谈条件做交易，对象是千年黑狐。这个黑老头儿在成为他的师父后，的确教会了他许多法术，让他变得妖力高强，后来他便成为妖界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专门接手别人不敢完成的任务，换取价值不菲的佣金。

     然而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黑老头儿只是白世的一个化身。

     不过现在想想，不管白世如何利用他，他如今拥有的很多东西的确是白世给的，即便有很多东西是他不愿意要的。但也是白世让他明白，不管愿不愿意，当你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付出代价。只有当你有能力的时候，才能实现理想的生活。

     当狐妖的一百多年来，白夜光努力变得强大，努力修炼法术，挑战高难度任务，做各种情报侦察、偷盗、保镖、杀手等交易，换取想要的金银财宝和法器。

     然而他最初的梦想，一直深埋心底，从未改变。

     他要自由地活着，要随心所欲地活着，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狐仙身体是白世给他的，白夜光比以前更能明白白世的心思。经历了过去的那么多事情，白夜光现在才明白，自己的梦想，白世高强的法术帮不了他，《天星妖怪录》神奇的能量也帮不了他，真正能帮助他掌握命运的只有他自己。

     而林亦天更让他明白，生命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实现自己的愿望，更有感情和责任。他不需要太多人了解他的真实身份，只要真的在意他的人，知道他是谁就够了。

     二、蜗牛妖

     春日中午的阳光温暖却不会太刺眼，照在人身上感觉暖洋洋的。

     新圣中学的操场上，一群白鸽栖息在绿色草地上，还有几只飞到一旁的长椅旁边。

     林亦天靠在长椅上，看着飞到脚边的白鸽，却有些失神。今天早上他起**学的时候，发现榻榻米上已经不见白夜光的身影了，想必那狐狸是不想当面告别太矫情吧。

     “还在想白世离开的事吗？既然他的法力已经全部恢复了，那就不用太担心啦。”坐在旁边的天星岚手拿一本素描画册，正在动笔画着鸽子。

     另一边的天星耀静静看了林亦天一眼，又继续伸手喂食鸽子，他修长的手指动作温柔，眼神沉静如水。那个狐仙身体里是白夜光的灵魂的事，只有他和林亦天知道，林亦天和他在之前就约好，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在外面只会称呼白夜光为白世。

     林亦天看向天星岚微笑道：“我不担心，那小子可是法力高强的九尾狐仙呢，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找《天星妖怪录》的事，那只鹿妖那里有线索吗？”

     天星岚停下手里的画笔，轻叹了口气：“那个陆南音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那几天跟着她去了所有她经常活动的地方，运动馆、录音室、摄影棚……连她的住处都去过了，但就是没有一点儿《天星妖怪录》的气息。看来少主说得对，可能还是她背后那个阴阳师势力太强大，否则她一个二流妖怪，又当明星，又能调包《天星妖怪录》，还能让我们找不到，单靠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看来，你们天星家族以前的对手现在变得更厉害了。”林亦天叹息着，不经意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眼熟的金发少年朝这边走过来，双手插袋趾高气扬，身后还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张扬的气焰，经过之处引人侧目。

     林亦天撇了撇嘴，伸手碰了碰天星耀。

     天星耀冷淡地抬起眼，冰山般的气场在春日暖阳中也无法融化，天星牧脸色微敛，僵硬地对天星耀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直接走到天星岚面前，露出笑容：“阿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早已习惯了天星牧的高调，天星岚淡笑着合上画册：“没关系，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绝艺传媒最近要拍一个青春偶像剧，剧组还缺少年时期男女主角的演员，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试镜。我爸和绝艺传媒的高层关系很好，我们一起去试镜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尽管故意摆出小事一桩的语气，但天星牧神色间那种优越感还是让人无法忽视。

     林亦天和天星耀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他们和天星岚组合成摄影团队参加摄影大赛的事情，被天星牧知道后他心里不服，才让老爸天星东发动人际关系网，弄出这试镜青春偶像剧的事，就是为了显示他比他们技高一筹。

     “试镜吗？不好意思，我可能没什么时间，你也知道我们还有重要任务，最近在准备参加摄影大赛的作品。”天星岚礼貌地拒绝，让天星牧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林亦天看了觉得好笑，强忍住没用手机把他那吃瘪的表情拍下来。

     天星牧看到林亦天的偷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微扬起下巴：“林亦天，你真的觉得你参加那什么摄影大赛有用吗，我看你这扫帚星还是不要再拖累我们天星家族了。”

     林亦天回瞪，正要出言反击，身旁的天星耀却淡淡地先开口了：“是我让东叔调查绝艺传媒和那几个明星的，我听谢秘书说，东叔最近参加绝艺传媒高层的酒会，对方邀请他投资绝艺传媒的一个项目，但是东叔目前还没有同意。这种情况下要接拍那部青春偶像剧，我觉得还需要东叔确认吧，不然东叔的立场会很被动。”

     他口中的谢秘书名叫谢潘，林亦天见过，谢潘是天星耀的司机兼管家，也是天星东的秘书之一，去年天星耀转学到新圣中学后，就是谢潘在负责天星耀平时的衣食住行，天星耀也会从他那里了解很多信息。

     “呃……我会再跟我爸确认的……”天星牧没想到他对自家情况了如指掌，对天星耀讪讪笑了笑，就带着管家告辞了。

     放学回到家，林亦天面对空空的房间有点儿不习惯，电脑桌前没有人占位子，榻榻米上也没有人打坐，再也没有人跟他一起吃苹果。

     人毕竟总要习惯聚散离合。

     林亦天想，他现在也得努力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才对。《天星妖怪录》和那个鹿妖的事情，到现在还是一团迷局，不知道君澈对那个鹿妖有没有更多的了解。除去有透视眼技能外，君澈毕竟是天星五百多年前第一个收服的妖怪，白世和天星的初遇也是因为君澈。

     林亦天拿出猫脸形的手表，召唤出君澈，不同于小彩的外向活泼，君澈性格内向细腻、心思单纯，和他待在一起内心很放松，就算有什么不快也会被治愈。

     “主人，你身上有妖怪。”猫妖少年刚化身成人形，清澈透亮的碧绿眼睛看向他，如此说了第一句话。

     “什么？有妖怪上我的身！”林亦天吃惊地跳起来。

     “别担心，是个眼熟的小妖怪。”君澈伸出手，从他背后的衣服上取下来一个褐色的硬物，放在地板上。

     林亦天松了一口气，蹲下身，看到地板上那个东西有鸡蛋大小，似乎是个蜗牛壳。

     “这蜗牛是什么时候爬到我背上来的？想干什么？”

     君澈回答：“应该是在你回家的路上趁机爬到你背上的吧，我对这蜗牛有点儿印象，他也是当年天星大人收服的妖怪，名字叫‘人面蜗牛’。”

     说话间，那蜗牛壳在地板上动了动，一个头从壳洞里伸了出来，头上有两个触角，却有着一副男性人类的面孔，五官组成的表情有点儿呆滞。

     人面蜗牛？

     林亦天瞪大眼仔细看着地板上的妖怪，不知为什么，觉得这蜗牛的样子特别呆萌可笑。

     蜗牛妖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没睡够：“我要回到《天星妖怪录》里面去，离开的这一年我再也没找到比《天星妖怪录》更好的窝了，我听别的妖怪说你是天星大人的转世，《天星妖怪录》在你身上，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呃……那个……恐怕现在不行，《天星妖怪录》现在不在我手上，但你可以先在我家待一段时间。”

     从去年打开《天星妖怪录》，放跑里面封印失效的妖怪后，林亦天就不停地到处收妖怪，这还是第一次有妖怪主动来找《天星妖怪录》，这呆萌的蜗牛妖没什么大志向，只求找一个好窝安稳度日，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还有一个特长就是传染懒惰精神——用他触角喷出的黏液催眠。

     一想到《天星妖怪录》被调包了，林亦天不由得痛恨自己的无能，更痛恨那只鹿妖的阴险狡猾。

     “关于那只鹿妖的事，其实我知道一点，在我的印象中，五百年前她似乎不是什么坏妖怪，只是比较有个性，不像一般柔弱的雌性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