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崖没有多想,他已觉得疲倦,本就不健壮的身躯,颓软下来后就更显嶙峋了。
他曾经于武林了无生气之时崛立中原,号令群雄,而自从被奸人所害,就恍然觉得一切都已毫无意义。无论他多么强大,都无法挽救同堂兄弟将死的命运。他忘了一切,甚至复仇,他只巴不得像一个废物般活着。自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武功第一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嚎泣的夜风掠走了已死之人的亡魂,也掠去了失意之人的残志。流浪,就是他们为余生选择的活法,斗志只不过是一些人不肯认清现实的虚灯。
风过崖已经亲手将这盏灯扑灭。
他缓缓向大街深处走去,走向一个唯一亮着灯的客栈,客栈的灯仿佛也是虚灯,从里面享受到的一切慰藉,最终都只能让人变得更加消沉。
一株淡紫色剑穗飘花般被风打在门梁的灯笼之上,那是先安宝剑上的剑穗,原先剑穗上还穿着一颗明珠。明珠被盗走得如此之快。
剑穗滑落下来,落在风过崖手中。被舍弃的剑穗,被舍弃的人。
……
边城的黑夜是寂寥的,风的嘶鸣就跟百鬼夜哭一般,漫天狂沙就如同冰冷的暗器。
若是夜晚还没找到家的人,不如去梦回楼喝酒。无论来没来过边城,都能找到梦回楼,因为一到夜晚,就有一盏灯指引着你,唯一的一盏灯。
梦回楼是边城最大的客栈,进入门来就能看到对面和两边都有三层楼房,这是一座三面围楼,一楼就是宽敞的大殿,六根立柱擎天撑起瓦梁。地中有一十八桌。
二楼三楼都各有一条凹型长廊,每廊连接三面十八屋,每屋的门户窗纸挂着各式花红,廊中偶现女子皆穿**小片胸脯和后背的艳色服装。这并不是一个特别正经的客栈。
进门左边三楼角落的房间住着这里最惹眼的美人——梁诗燕。
梁诗燕此时也在廊外,依偎在一个男人身侧。
男人是这座边城最热情豪放、肆意洒脱,却也最古怪特别的男人,他即便放纵不羁,也从来没人找他麻烦。也不知道是他太古怪特别没人敢动他,还是因为没人敢动他才让他看起来古怪特别。反正久而久之,他就像这里一条无害的地头蛇,所有人都尊敬的叫他一声——李爷。然而他最多也才二十五六岁。
二人就在高处闲看楼下的坐客们。
客人们都因为风过崖而来。前段时间关口有五名官兵被人杀害,有人传言是风过崖杀了他们逃来了边城。
虚掩着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男人渐渐露出身影,慢慢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衣,面容虽俊却过于苍白,看来应是三十岁左右。
他的颓姿郁气看起来就像刚打了败仗,而是一败涂地那种,连命可能都是别人施舍的,所以他看起来了无生气,就像已死过一次的人。
仰面瞬间,看得他的双眸仿佛染了一层迷蒙的雾。
他仍在继续前进,脚步很轻很慢,最后在最里面和一个黝黑少年共桌。或许他不愿,只是这里客人太多。
途中许多人都好奇的看向他,因为他太特别,特别的平凡,连头发上都装着沙子,看起来就跟镇里的乞丐差不多,这里恰恰不太适合那种毫无分量的人。
桌侧的黝黑少年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黑衣人放在桌上的手肘:“酒在角落,可以自取。”
黑衣人才发现每个墙角处都叠放着酒。他以点头致谢,接着便去取了酒来。
楼上的闺房是否也能自选?
一个形同枯槁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向二人走了过来:“十两银子。”
黝黑少年连忙摸了摸衣兜,从颇感意外的脸上看来,他也没有钱。
“我以为这里的酒不要钱!”
中年男人又踢了好几下凳子才终于坐下,接着他用手拍了拍黝黑少年的肩膀:“今天确实不要钱,不过他得给。”尽管他走路踉踉跄跄,眼睛却还能像刻刀一样打量着黑衣人:“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低着头,仿佛在问那张桌子:我叫什么?他好像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但没有名字还没有钱,旋即就抱起酒坛准备放回原来的地方。
中年男人扶桌,稳稳坐住,伸起一脚就朝黑衣人屁股踢了去,黑衣人扑倒在地,酒坛也破碎掉。中年男人震怒:“没钱就去找条破巷睡觉,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黑衣人缓缓站起身来,胸口已经湿了一片,就算喝酒的人也不再有他身上那么大的酒气了。起身后,他就打算去找条破巷睡觉。
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街头的乞丐,而且还是个新来的。
中年男人很快又把他叫住:“打翻了酒坛不赔就想走?”
黑衣人又回来抖干净了兜里面的最后十五文铜钱。他苍白干裂的唇从未动一下,动作倒是快的很。
中年男人看似对黑衣人的态度已算满意,用懒散的声音道:“坐下,准许你喝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