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时空的行者,上下四方,古往今来,竟然没有一个时代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寄身之处。
褚仁颓然地抛下鼠标,以手掩面,用拇指和食指按揉着太阳穴,微微的钝疼从左边太阳穴传到右边太阳穴,似乎要把褚仁的头颅割裂……一切都如风过无痕,唯有这时不时发作的头痛,提醒着褚仁,那大清的三十载,他曾经真真切切地活过。褚仁在搜索引擎中翻了上千页,也换了好几个关键词,把
几乎所有关于傅山、傅眉、傅仁的页面都看过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自己“前生”记忆的蛛丝马迹。到底是自己梦中成为了傅仁,还是傅仁在梦中变成了自己?此时是梦,还是彼时是梦?那些梦,历夏经冬,早已无痕?
但这些事情,对于褚仁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褚仁看着这些文件,不由得苦笑,以前心心念念想要赚大钱,好把父亲的公司从叔叔手中买过来。此时此刻,这些唾手可得,但褚仁却已经对这些完全失去了兴趣。
那副李梦阳《巳丑八月京口逢五岳山人》的草书,已经被叔叔拍了下来,现在就挂在褚仁的卧室中。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之意,叔叔希望这幅字,能够唤起褚仁的生机。
不想看电视,不想玩手机,《魔兽世界》的账号密码早已忘却,而且不想去回忆。褚仁每日里只是舒展开宣纸,百无聊赖地写那些草书。
褚仁知道婶婶是误会了,她认为褚仁抬不起胳膊,但褚仁心里很清楚,手臂的肌肉很有力量,外观也没有明显的细瘦,显然是经过了很精心的护理。
两个月后,褚仁出院了,回到了北京。这段时间,褚仁了解了很多事。
由于南海局势的变化,褚仁父亲的公司在东南亚的业务受到了很大影响,再加上褚仁的治疗花费巨大,公司整体规模已经缩减了一半。
这首诗写于乙酉年,也就是顺治二年。这一年的六月是个闰月。
生时自是天朝闰,此闰伤心异国逢。一日偷生如逆旅,孤魂不召也朝宗。葛陂几得成龙竹,苓服谁寻伏菟松?打点骨头无顿处,杨孙随处暴高峰。
——《右玄贻生日用韵》
诗题中的“右玄”是陈右玄,也就是小说中提到过的陈谧。根据《山西通志》记载:“陈谧,字右玄,阳曲人,聚徒汾西,妙解医术,与傅征君为友。”根据《傅青主先生年谱》记载:“(傅山)四十八岁,以飞语下太原郡狱。忻州张中宿同繫。先生抗词不屈,绝粒九日,病甚,阳曲陈右玄治之而愈”。小说中提到这位陈谧时,说他是傅山狱友,这个是臆测的。按照上面的说法,张中宿是狱友无疑,但是并没有说陈谧也是狱友。
当然每次去上博,最想看的,还是这幅傅山的七绝诗四条屏,但每次都没有遇到它在展出。期待相逢,却总是错过,在上博看过傅山的其他书法作品,也是这样的大草,但确从来没有看过这幅,始终是个遗憾。
傅山的这种连绵狂纵的大草,便是本文中一直出现的,褚仁最喜爱和最擅长的那种。傅山是个风格很多变的书法家,传世的作品中,真草隶篆都有,其中仅草书就包含了多种不同的风格:章草、今草、大草。而这种尺幅巨大,纵横开阔,具备极强视觉冲击力的大草,却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也是各个拍卖行和博物馆中最常见的。
这种书法风格,是晚明时期奇劲、奇横、奇清、奇幻、奇古的审美情趣的集中体现,而傅山,则完全继承和延续了这种审美观:不拘成法,狂放率性。傅山之后,有清一代,草书大家再无出傅山其右者,归根结底,是整个社会审美风气的改变。看看瓷器就知道了,同是唐英督造,从雍正朝的空灵清雅,到乾隆朝的繁复绵密。最后到了清末,又变成了慈禧时期的刻板做作,个性被一点一滴地扼杀。明与清,真可谓审美观不同是没法做朋友的。对于傅山这样的艺术家来说,由明至清,除了剃发易服之耻之外,整个社会审美风气的改变,也是同样令他痛苦的吧?
北门书汜想婆娑,绿野先生识未譌。文移风流偏大卤,喜缘何必到西河。
总奖孤亭入图画,寂寥寻取兴头扶。阴晴不住烟岚过,真个云山涌坐隅。
——《草书七绝诗四条屏》
“这……是哪里?”褚仁终于艰难的发出了声音。
“这是瑞士的一个研究所,治疗你这种病的权威机构。”褚仁不禁暗哂,自己这种情况,就算是躺在家里,今天也一样会苏醒的吧?“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褚仁心里涌出了这样一句话,回想起和傅山学医的点点滴滴,回想起傅山讲这个故事时的语气和神情,褚仁暗暗笑了,今天的自己,应该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中医了吧……”
“我昏迷了多久……”褚仁又问道,这一次觉得声带和肌肉放松多了。
为了避免误导读者,我将所有回目中用到过的傅山诗作一一列举如下,并做了简单的赏析点评。时间有限,才疏学浅,一定有疏漏或谬误之处,希望大家能不吝指出。
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愿有一字一句亵渎古人。纵使没有办法完全做到这一点,也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希望能做到最好。
杏花如梦做梅花
注:
*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出自《韩非子扁鹊见蔡桓公》。
傅山诗歌赏析
“二十万?”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诧异。
“对,二十万,我有急用。”褚仁咽了口口水,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叔叔没说什么,很快便有了转账的短信。褚仁看到短信,心中一热,其实,叔叔对自己,并不像之前认为的那么冷淡,只是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转过一扇隔屏,褚仁不经意地一抬眼,便如电击一般,僵立在那里,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眼前三尺,挂着一幅画,水墨绢本,画的的中央是一株硕大的槐树,槐树之上,是远山、夕阳和大群惊起的昏鸦,树下是两个士子,头戴巾帻,身着汉服,并身站立,眺望着远方。款识只有傅眉、傅仁四个字,钤印是朱文的“眉”字在上,白文的“仁”字在下,正是当年两人合作的那幅画!
褚仁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伸手想要去抚摸,又怕亵渎了,手指和那画距离一线,僵在那里。
而当年那开满杏花的小小院落,早已无迹可寻,原本的位置上,是一条笔直延伸的省道。至于卫生馆药饵,自然也早已没了痕迹……一切都改变得天翻地覆,像是在嘲弄褚仁这个驱驰百里,前来寻梦的人。
但是,似乎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找回来了,是什么呢?褚仁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那是……自己作为齐敏和傅仁时的性格吧。原本的自己,内向、孤僻、不擅长与人沟通。而旅行中的自己,却变得明朗阳光起来,更像在清朝的自己。或者因为到了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人群中间,便可以放开怀抱吧?这一点,地域的旅行,和时间的旅行,都是一样的。
褚仁背着背包,沿着长安街茫然地走着,任细雨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却无法浇熄心中的茫然。
穿过一重重浓稠的黑色,远处仿佛有了光,耳边传来嘶嘶的轻微的噪音,似乎是空调或者加湿器的声响,让人觉得安定。
褚仁缓缓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群山上的皑皑白雪,白雪之上,是蓝得像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这里是哪里呢……”
冒着霏霏细雨,褚仁站在北京火车站广场前的天桥下,依然有些迷茫。
褚仁去了一趟山西,把自己“前生”走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四百年沧海桑田,不仅人非了,物也不是。那些纪念傅山的旅游景点,皆是树小墙新,生搬硬造,看起来是如此陌生,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唯有那株古槐还在,却已经枯萎待死,枝干盘曲着,如同冠状动脉的样子。树下一地的树胶虫卵,像是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记忆。树下,应该还埋着那匣纸吧?但褚仁已经丝毫不想把它挖出来。伪造傅山的书法,对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亵渎。
一米六的电脑桌上,堆了太多现代科技的产物,没办法铺开大纸,褚仁便用更细的笔,更小的尺幅去写。写那些诗,傅山的、傅眉的、“自己”的……转折勾画之间,试图和四百年前重新建立关联……写完了,便付之一炬,仿佛是内心净土中固守的一片天机,不肯泄露只言片语到这污浊的人间。
一得阁的墨汁、现代机械生产出来的宣纸,再怎样看,也无法幻化出盈盈古意。石砚、水丞、水滴、笔格、压尺、墨床、贝光……这些都已经无迹可寻。钢铁栏杆拍遍,又怎生登临意?过去驻足不去,未来不来,枯守着这百无聊赖的现在,不知何去何从……
二十岁的身体,却有了八十岁的心境。
褚仁考上了北工大,学籍一直被保留着,如果他愿意,九月份就可以跟着新生一起报道了。
堂哥已经毕业了,但并没有如褚仁之前预想的一样,进入父亲的公司工作,而是去了深圳的一家大集团公司。
十年来公司的账目,以及股权继承相关的法律文书,此刻都堆在褚仁的房间,是父亲的律师带过来的。这是褚仁父亲的意思,整个公司,等褚仁年满二十岁的时候,便可以继承。
“快两年了……”婶婶的语气中有无限感慨,眼中也充满了雾气。
褚仁试着抬了抬手,想要安慰婶婶。但毕竟之前关系很淡,从未有过肢体接触,褚仁迟疑着,又放下了。
“这里的护理也是一流的,你所有的肌肉都没有萎缩,只要经过一两个月的复健,就能恢复如初的。”婶婶柔声说道。
在顺治初年,傅山和陈谧过从甚密,两人一同在山西大地上各处联络义士,为反清大业奔走。
陈谧在当时也是一代名医。相传现今山西太原大宁堂药业有限公司的前身大宁堂药店,便是陈谧在明末创立的,“大宁堂”一名,来源于傅山为其题写的七言律诗词中的两句:“阎浮病苦能除却,不愧堂名是大宁”。
这首诗题目有一点难以理解。“贻”是送的意思,“用韵”是写诗的意思。可以理解为陈谧过生日,傅山写诗赠送;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傅山过生日,陈谧限了韵脚,傅山自己写诗。我个人比较倾向于第一种说法,感觉并不是傅山过生日。而有些学者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并根据这首诗去推算傅山的生辰年代。当然,如果是陈谧过生日,傅山写这样的提及死亡的诗,应该是非常不吉的,但是以陈谧和傅山之间深厚的友情以及共同的志向,似乎也并无不可。
我一直很喜欢傅山的这种草书,也常常戏称为“医生体”。看吧,医生擅写一般人看不懂的草书,打大明朝时候就有了,不单单如今才有呢!
此润伤心异国逢
——百转千回的黍离之悲
这四首七绝,出自傅山的一幅字——《草书七绝诗四条屏》,水墨绫本,(每幅)纵198.7厘米,横46.8厘米,上海博物馆藏。
这幅字,便是这部小说名字的来历。四条屏,圆转曼妙,挥洒如意;四首诗,清雅隽永,浑然天成。山居生活的恬淡闲适,跃然纸上。所谓诗书双绝,大抵便是如此。
我曾经客居在上海,先后长达五六年的时间。每有空闲,便会去上海博物馆闲逛。一直很喜欢上海博物馆,建筑方正大气,陈列井然有序,当然,更重要的,是气场很合。喜欢瓷器馆的某个保安,他总是很积极地向观众称赞雍正的瓷器,那种卖安利的劲头儿,让我这个纯“四党”也感到自愧不如。
——山居岁月的恬淡清雅
茅檐瓦雀乱飞回,五日连阴黯不开。陈谷野田无啄处,荒畦鹐出菜根来。
桥南桥北雪杈枒,青豆倾筐向酒家。忙过小亭吹石竈,杏花如梦作梅花。
掩泪强开酹月筵,少年不管雪人颠。
欢贪天上琼楼月,黯杀人间霜树园。
《杏花如梦作梅花》这部小说的回目,全部取自傅山的七言诗作。傅山虽然著述颇丰,但类型很多,算不上以诗歌见长,七言诗的数量并不算多。同时,由于条件限制,我没有办法遍历所有傅山的作品,因此在诗句的选择上,部分章节便显得有点牵强,譬如只考虑了字面的意思,或文词符合该章回的意象,以至和整首诗的意境以及作者要表达的思想有一定出入,甚至是南辕北辙。
褚仁办好了保证金的手续,又依依不舍地,扭头看了看展厅,明天,便是拍卖的正日子,这一次,一定要志在必得!就在要转身而去的那一瞬间,褚仁忽见门旁一角立着一个易拉宝,写着“招聘”两个大字。
褚仁突然下定了决心,笔直地朝易拉宝后面的那个小桌子走了过去,对着桌后的那个男子,微微一躬身,说道:“您好,我是来应聘的。”
那低头玩着手机的男子抬起头来,粲然一笑。褚仁一下子惊呆了。
果然那一切都不是虚妄!这幅画,竟然流传了下来。
褚仁只觉得胸中像要炸开一般,想要找个人倾诉,想要告诉这个时代的每个人这幅画背后的故事,他们的故事!然而……纵使心弦拨断,世间又有谁人能懂?又有谁人能闻曲回顾?
褚仁抖着手,拨响了叔叔的电话。
很快就要开学了,是去学校报到,学那个自己不喜欢的机械专业吗?毕业后经营父亲的公司?还是,继续去拍卖行,找份工作?自己这样的高中学历,会有拍卖行要吗?或者,去行医?二十岁的中医,纵然是真国手,会有患者信任吗?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建国门了,褚仁猛抬头望向马路对面,国际饭店会议中心上高悬着一块广告牌,是一家拍卖公司的预展。
因为是工作日,天气也不好,预展会场几乎没有什么人。这也是一个小型的拍卖,只有书画和鼻烟壶等一些杂项。
褚仁想着,微微转过头,看到婶婶正坐在床边,低头翻阅着一本外文书,她听到响动,抬起头来,说道:“你醒了!”声音不大,也很平淡,但双眸之中,却满是惊喜。
褚仁想说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翕动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医生说你应该就会在这几天苏醒,没想到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