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探索计划暂且搁置,一帮人转去郡衙,给受蛊的人开解。
这些人被迷了神智,力大如牛六亲不认,一心只奔着往张家去。亲朋们无奈之下,只得拿了布条绳索将人捆住,免得他们一不留神就跳了火坑。
宽阔街面上挤挤挨挨的,每个状若疯癫的人旁边都守着亲人,正满怀希冀望着一众仙长。
弟子们分作三列,齐齐施放消祟符,风梳香三人跟在旁边,逐一检查是否有失误的情况发生。
有些人受蛊惑时间较久,寻常消祟符不得解,风梳香还得充当打补丁的角色,拿破邪火给人烤上一遍。
这对耐心储备不太充足的人来说,着实是场磨难,她情愿去单挑终极妖怪。
待五六百号人恢复清醒,众弟子已是画符画到手软,只觉比挥剑一千次还要疲累。偏偏当着三位师兄师姐的面,还要强撑出一副“我可以,我还能继续”的姿态。
风梳香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大师姐!”一个圆脸小师妹瞬间破功,通红着脸羞窘极了。
“好了好了,快过来歇着。”风梳香示意他们坐下调息,摸出回灵丹挨个发过去。“太阳要下山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整,准备打大妖去。”
比起枯燥的画符,还是打架斗殴更能调动人的积极性。众弟子像打了一针鸡血,重新振奋起精神。
夜幕降临时分,仿佛无形之手按下转换开关,沉默晦暗的太守府刹那灿亮起来。
锣鼓盈喜,笙歌不歇,离失的灵魂重归人间。像是随日夜交替的正反两面,一面空寂华美,一面嘈切血腥。
翻墙不太有面子,这次风梳香决定走正门。
夜风徐来,檐下的红灯笼滴溜打转,她按着厚重大门微一用力,很快就缩回手来。
“你们怕鬼吗?”她回头认真问。
“大师姐,修道之人,怎能心惧!”寇子久抢先答道,握紧拳一脸无畏,其余弟子也纷纷点头。
顾盼与顾虔安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吭气,只觉大师姐要搞幺蛾子。
风梳香欣慰点头。“你们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再不磨蹭,一把将两扇门掀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地缚灵。
就像封闭空间突然被撬开了缝隙,透进生人的甘甜气息,众灵体身形一滞,齐刷刷投来空洞的目光。
甚至有地缚灵扭头太急,把脸转到了背后去。
被一双双幽深的眼睛盯上,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弟子们后背僵住,冷汗霎时就落了下来。
谁被人拿看食物的眼神看不害怕啊!
短暂的对峙后,地缚灵迅速躁动起来,如同灰色的风,翻卷着奔向这群新鲜年轻的血肉。好在它们突破不了无形的束缚,即使近在咫尺,也踏不出门槛一步。
狰狞的脸和肢干交叠,扭出群鬼乱舞的画面。年纪小的弟子白了脸,努力憋回惊呼,不让自己退后。
经受过丧尸片的熏陶,风梳香倒还能顶住视觉冲击。她施施然退到侧面,把最好的视野让给了这次历练的主角们。
“好了,历练的重头戏正式开始。”她拍拍手鼓励道:“谁第一个上?”
众弟子安静如鸡。
“你们这样不行啊。”风梳香咂咂嘴,放缓了声音哄骗起来。“真的没人吗?第一个解决地缚灵的有奖励哦。”
顾盼站在另一头,忍不住跟顾虔安吐槽。“俗世真是个大染缸,阿拂才下山几天,整个人都要变了。”
“没准,这才是师姐的真实性情?”顾虔安也悄声道。
“那她以前也太压抑了。”
同风梳香认识的第一天起,这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师姐就始终是平静自持的模样,像是山间那汪深泉,清冽而冷淡。
大概是超脱了血脉天赋的桎梏吧,顾盼忽然觉得,现在这个真实的阿拂也挺好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寇子久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握着剑鞘的手松了又紧。
他今年十五岁,前些日子刚结出金丹,本以为历练应该手到擒来,没想到开场就是这么刺激的场面。
最初的惊吓过后,寇子久反倒激出了不服输的劲儿。他沉了沉气息,拔出剑闭上眼,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有人打头,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也抬脚迅速跟上。
寇子久仗着眼疾手快,从鬼山鬼海中揪出一只不太强的,一套剑术带灵符就招呼了下来。
地缚灵化作轻烟消散,他遥遥望向风梳香,期待道:“大师姐,不知奖励是什么?”
“奖励就是,对你衷心地赞美和鼓励。”风梳香笑眯眯道:“要加油哦。”
寇子久:“……”
这个世界能不能多一点真诚。
带着上当的表情幽怨转头,他将怨念加诸在地缚灵身上,感觉挥出的每一剑都更有力了。
不同于执念未消的灵,太守府的地缚灵是人死后被强行拘存的结果,早便炼化成只知杀戮的存在。
严格说来,这些人不光是肉身,灵魂也早已死去。
但有一点,即便没有神智,它们也有一套朴素的生存法则,即——柿子挑软的捏。精准避开风梳香三人,地缚灵一拥而上,将历练的主角包围得彻底。
云寒宗择徒严苛,初时的手忙脚乱过后,众人充分展示出大门派弟子应有的风范,开始有计划的反击。
哦,除了跑得太快,已经无意识绕后的寇子久。见自己被地缚灵忽略,他眼珠一转,大胆奔向西跨院,试图跟大妖正面刚一波。
三个奶妈对视一眼,顾盼与顾虔安跟了上去,留风梳香在原地看场子。
没人盯着,风梳香的造作之心又活了过来,拿灵力凝出一柄半人高的榔头,拎着满场晃悠,撵得灵体乱窜。
“大王叫我来巡山啊,噫儿哟呀噫儿噫儿哟~”
但凡有弟子不支,她便飞速过去支援,打地鼠似的把地缚灵锤得稀烂。
不过,灵体这种东西,若不彻底摧毁,重新凝聚也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大师姐!”
榔头威风凛凛落下,又一只灵被迎头痛击。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圆脸小师妹差点飙出泪。
“害,不必如此客气。”风梳香摆摆手,和气地往旁边一让,露出背后重新成型的灵。“放心吧,该打的架,一场都少不了。”
大师姐,你好狠的心!
圆脸小师妹抹一把心酸泪,坚强地重新提起剑。
风梳香看得欣慰极了。不屈不挠,勇往直前,这才是修界花朵应有的品质!
在她的关照下,花朵们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地缚灵,至于心累与否,就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这里的打斗消弭,西跨院的动静便明显起来。
剑气和灵力的轰鸣声接连响起,不时还能听到寇子久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不过没多久,杂乱的声音就汇成了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前院静了静,升起此起彼伏的笑音。
“走吧,咱们也过去看看。”风梳香轻松道。
众人越过两重门,便瞧见寇子久躲在顾虔安身后,蓝底玉纹的校服上交错着细窄破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顾盼在旁一边憋笑,一边给他手背的伤口上药。
“怎么被打成这样?”风梳香凑过去看了看,又打量起远处一身嫁衣的姑娘。
奇怪,也没见她拿鞭子啊。
骄傲被现实大海拍得粉碎,寇子久苦着一张脸,不知道从何说起。
西跨院的布景和白日无甚大别,唯有花园所在位置垒起了一座枯骨台。
白骨堆叠在血沼上,幽蓝荧火在周围跳跃,煞气海浪般打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