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璧凌咬牙,抬眼与跟前那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对视,唇间忽然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他本来还挺糊涂,可这一撞,似乎让他更清醒了三分。
如果方铮旭怕的不是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侄,那么他所畏惧的,便只可能是秦忧寒了。
所以宋云锡会在师父房前失踪,只是因为某些人打算先下手为强吗?
萧璧凌与秦忧寒几乎是同时从金陵一众人等的视线当中消失的,方铮旭该不会怀疑这师徒二人,一直便呆在一块吧?
既然他畏惧,那么为何这过去的七年竟从来没找到过这位活宝师侄呢?
还是说他根本找错了方向,一门心思只盯着秦忧寒的下落,反而忽视了萧璧凌根本就是怀抱着“坐吃等死过一生”的没志气的想法,任由这厮窝在小镇里荒废了七年光阴?
“你精力太过旺盛,此时怕还不宜审问。”方铮旭大概又有了什么新的折腾人的点子,竟直接拂袖而去。
萧璧凌听到暗门关闭声,方才松了口气,只一瞬的功夫,他的右手便已从镣铐脱出,长舒一口气。
原来就在适才方铮旭发觉锁铐不紧时,他却将一层薄薄的衣袖垫在了闭合处,后又借着脱去外衣的空当使了障眼法,这才没被那厮发现异常。
他伸手查看其他三处镣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
仔细想来,方铮旭怎么说也比他多活十几二十年,能够如此郑重地把一个不作为的晚辈当成威胁,原因绝对不会简单。
“还真是失策……”萧璧凌重新将右手“铐”了回去,在心下自言自语着,“我的好师弟,师兄我要不是为了你,哪至于在这阴沟里翻船?这回我要还能留着半条命出去,可得好好找你算算这笔账——”
提起宋云锡的名字,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方才把那剑穗说成是“定情信物”,于是原本还好端端的面色,忽然便有些不对劲了。
虽说青芜此前并未暴露过什么,但在益州时,二人之间的往来,是各派门人都有目共睹的。
姓方的会不会拿着那玩意去找青芜的麻烦?萧璧凌想着,心下不由感到了剧烈的震颤。
而这时的青芜,早已踏上了去往东瀛的客船。
其实回到中原后,她已经多方设法在打探白煜的下落了,只是她来中原的时间太少,又将大多心思放在了七年前的事上,因此对于白煜的下落,打探到的,多半都是无用的消息。
那到底是个在各大门派的眼里,都已经死去的人了,荆夜兰还因此背负了不少的骂名,又怎么好挑明身份,一丝一缕去搜寻?
说起荆夜兰,那就真是个可怜人了。她天赋卓绝,本已会了黎蔓菁之意,于武学之道有了更高一层的进展,却偏偏着了白煜那下三滥的道。
荆夜兰对这位师兄,本是信任的,一个年轻姑娘,未经人事,被自己英俊潇洒又有为的师兄撩拨,有些春心**漾也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可她仍旧坚守着师父的嘱咐,不曾透露所学,白煜先是哄骗不成,再行诱奸,又抢在前头告下恶状。
黎蔓菁倒也不是完全不公正的,只是她的确不知真相,也须有时间调查。
然而那时的荆夜兰,几乎已被这个黑心男人毁得一干二净,习武中断,身怀有孕,又怎么能不疯狂,怎么不歇斯底里?
白煜原是本了颗怎样的心,是为剽窃荆夜兰所学,还是因为对这位师妹的才能生了嫉妒,已不得而知,可他毁人清誉前程,又以诈死迫使黎蔓菁中断调查,却都是不争的事实。
亏得荆夜兰尚有一挚友天琊,将她带离中原。
荆夜兰知道青芜身负家仇,却从未过问当中细节,只是在她将回中原时,托付一事于她。
找到白煜,让他亲口说出当年真相,还她荆夜兰清白,还要这丧尽天良的畜生,跪在自己面前,磕上三个响头,以报自己多年所蒙之辱。
“你可算比师父是好的,起码这寒疾还让你永远不会怀上那些腌臜男人的孩子,让你一生都要为此犯恶心。”
青芜想起此话,不觉动容。
为何这些男人总是如此无耻,为何分明是他们做的恶,还能堂而皇之被称之为侠?
而被他们伤害的,迫害的女人,即便能够手刃仇人,即便能够昭雪,也要蒙上不仁不义,不清不白的恶名。
说到底在这世道里,几乎每个人,哪怕是很多女人都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给未来夫婿准备的一件物事,甚至不能够称为人了。
哪怕被抹上一点污迹,都属残次。
萧璧凌也说过,那些人可笑。
可在那些人眼里,这个对女人的贞洁清白毫无执念的男人,或许才是笑话。
东瀛近两朝都与中原往来密切,所以街上多了个中原女人,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也不会引起他人过多的注意。
青芜在抵达奈良之前,便已换上了桃色樱花小袖与白袴,至于所佩横刀,原就与圭手直刀差异甚小,加以衣袖遮挡,若不细看,并无不同。
她在城门口的铺子里沽了一小壶清酒,便直接拎去了郊外的一处宅子。
“天琊师父——”青芜喊话之时,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她一连唤了好几声,听无人回应,便稍稍抬高了些嗓音,道,“新酿的麴米酒,不尝一尝吗?”
在她的“酒”字才说出口时,便听到院里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可青芜偏偏使了个坏,在那人开门之前便闪身躲去墙后。
开门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墨黑直裾袍,凌乱的发髻上还裹着几根草,他两眼惺忪仿佛没睡醒一般,却在闻到酒味后立刻变得神采奕奕。
他顺着酒香来处在围墙后找到了那壶酒,两只眼立刻变成了属耗子的,贼溜溜往四下瞅,就在他准备伸手拿酒之时,肩上却被人一拍。
“哎呦我的娘。”那老头受了惊吓,登时退开几步,一见青芜笑盈盈立在他身后,立刻便板起脸来,讪讪拿起那壶酒,道了声“不学好”,便朝院里走去。
“天琊师父——”青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只见他一坐下便拿起一只干净的盃,将壶里的酒倒进去,漫不经心道,“我还当你没找到白煜那个王八羔子不敢回来,看来还是惦记着你师父呢。你在书信上说,是因家仇耽搁了寻找白煜,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原本以为,事情尘封七年,很难再有线索可循,可……事情被推到风口浪尖,我实在无法做到不参与其中。”青芜黯然垂眸,“是我的疏忽,没想到师父她……”
“她旧伤发作,本命在旦夕,不过这次运气倒是好,”天琊说道,“有个找我铸刀的富家子弟,同我说,在他家里有个从中原来的老神医,能治好我老妹妹的病。”
“竟有这等好事?”青芜面露喜色,“如此说来,师父是不是就没事了?”
“也不能说是没事,”天琊嘬了一小口酒,道,“你身上寒疾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