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空城牙咬得咯吱作响,倒是傅云缙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足下大驾光临,方才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妇人唇角一动,笑得极为不屑。
“只不过,方才争斗皆是我等私怨,若是与足下无关,可否……”
“怎么?”妇人道,“筋骨松得还不够,还要打吗?”
傅云缙不言,只蹙眉飞快瞥了萧璧凌一眼,见他唇色似有泛白迹象,便觉出他身受内伤,然这妇人方才略施身手,便已看得出来历不凡,若是此刻贸然行事,只怕自己这边也只能是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没。
“多谢前辈相救……”萧璧凌仍旧有些懵,却也未忘记礼数。
“不必谢我,”中年美妇说着,目光飞快从他佩剑之上掠过,随即面露嘲讽之色,道,“只是看你武功太差,死在这脏了地方。”
萧璧凌自觉汗颜,不由点头道:“前辈教训得是。”
“哟,这么听话?”那妇人说着,神情却缓和了些,话音却忽然低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还真是有些相像……”
“前辈方才说什么?”萧璧凌一愣。
“你不用管,”妇人面色又一次冷下去,随手一指对面二人,道,“他们和你是仇人?”
“呃……也不完全……”萧璧凌想了想道,“有个朋友落在这些人手里,只是想把她找回来罢了。”
听到萧璧凌这话,对面两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萧兄不可胡言,那位青芜姑娘早已离开,我们并不知她去了何处。”傅云缙道。
“昨夜你二人闯入她房中行凶,待我发现动静时,人已被你们带走,如今是生是死,当然也由得你们胡说。”萧璧凌张口就是胡说八道,反正这栽赃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逼迫他们为求脱身而快些说实话而已。
“萧兄莫要误会,青芜姑娘她……”
“大晚上的,两个男人闯到一个女人家房里行凶?”那妇人忽然开口,那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既可笑又恶心的事,勉强挤出的那一丝冷笑,看得傅云缙胆下生寒。
“实话实说又如何?”厉空城忽然大笑两声,开口道:“那女人掉下了河,与我的毒蛇作伴,你还是等几日尸首浮上水面,再给她处理后事罢。”
“你说什么?”萧璧凌一惊,然而内伤积久,想要动手也已无力,身旁那妇人也是冷冷看着他上前一步却脱力摔倒,连扶也没扶一下。
随即她冷眼瞥了瞥对面二人:“你们打算几时再滚?”
毕竟,雇主原先打算对付的人也不是他,如今既然得了台阶,不如便借坡下驴,快些离开此地,继续寻找沈茹薇下落才是。
然而就在二人转身之际,厉空城却忽觉心口一凉。
他愕然低头,却只看到一截剑尖,而其余部分,则从他身后而来,靠近剑尖的一截,还没在他身体之中。
厉空城难以置信回过头去。
已然用尽浑身力气的萧璧凌,冷笑望着他,神色因虚脱而逐渐暗淡。
傅云缙见状面色一变,一脚踹开身旁开始发凉的尸体,即刻纵身而去。
那妇人有些惊讶地望了萧璧凌一眼,那神情似乎在问:“你还有力气?”
萧璧凌不言,压抑在喉心那一口鲜血,也终于呕了出来。
总算是宰了这么个讨人厌的玩意儿。
随着内伤的发作,他脑中的思绪越发支离,便如同一滴雨水点碎了湖中倒影,随着涟漪散逸,一点点模糊,一点点破碎,又逐渐消散不见——
别来老大苦修道,炼得离心成死灰。平生忆念消磨尽,昨夜因何入梦来?
此中字句,尽书笔间,读来却觉神思缥缈,恍惚难寻。
梦境悠长,视野却拘置于一片荒芜之境,举目无垠,竟是无处可依。
“既生为男儿,便不当再有这多余的眼泪。”眼前的男子高大俊朗,眉宇之间,却仿佛带着似有若无的恻然。男孩听着这话,却不自觉瞟了一眼那远远走开的华服女子背影,茫然颔首。
他不曾有过玩伴,也不曾踏出过院门一步,儿时的短暂记忆里,读书与习武几乎占据了所有光阴。
“你要记得你姓名含义,记得你母亲对你的期待,所以无论如何,你绝不能输。”
分明有着健在的父母双亲,却始终被当做不存在的人。他仅仅为了母亲的执念而出世,在最渴望自由玩乐的年月里,却被迫地过早接受这尘世中最残酷阴暗的一面。所幸那个如同父亲一般的男人再如何严苛,也始终对自己慈爱有加——那个失去了深爱的妻子,也没有自己的孩子的男人,或许是太过孤独,或许是因着尚有的一丝血脉相连,始终将他视同己出,也时常在有着明月的夜晚,抱着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对他说着外面的故事。
“总有一天你将会离开这里,回到家中,回到你父亲与母亲的身边。可那时的你,必须如你母亲所期待的那般强大,才能替她夺回被抢走的一切。”
这样的话,他已不记得听了多少遍。
尽管他对所学的一切,渐渐熟练于心,直到信手拈来。可被命运深深捆缚的无奈,却从来不曾完全摆脱。
各自孤独,却又彼此相依,在这样的岁月里,那个背负了太多期待的男孩,渐渐长为少年。
可一切尚不及开始,便已终结。
他亲眼看着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如父如兄的男人,拔剑指向自己,面目狰狞。
“你这个孽障!若不是你!我的妻儿又怎会无辜受累!我竟纵容她令你降生于世!你将她们的命还来!都给我还来……”
萧璧凌被这一幕蓦地惊醒,适才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竹屋内,他愣了一愣,却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他稍稍侧首,正看见窗边有一只三花猫和一只黑猫抱成一团打闹。
那只黑猫长得稍一些,身手却比那只三花灵巧得多,咬了几口没咬着,立刻就跳起来连呼几爪子,打得那只三花“喵喵”叫唤。
他适才想起昏迷之前的情形,下意识将竹屋四面扫视一番,只见他那把随身的佩剑一直都好端端放在屋角,血迹也都已被擦拭干净。
“这么快就醒了?”随着开门声响,那位出手相救的妇人已端着汤药推门而入,不冷不热问了一声。
“前辈……”萧璧凌试图翻身下榻,却因内伤牵制,稍一动作就疼得龇牙咧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