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郎……张郎他……”玉星儿再一次抽泣起来,“你们都说他不好,可我觉得他很好……但是……但是……”
青芜凝神,稍稍想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我……原本是去找宫主的,她那后院也没什么人看守,我便直接进去了,就是那时,看见张郎在树下吟诗……”玉星儿的手指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神情略显局促,然而透过这掩护似的局促,那对小眼睛底下,竟还透露出一丝收不住的娇羞,“他看见我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走,我就问他,知不知道宫主在哪里,他好像很不高兴,问我到底是去做什么的,我就告诉他,说宫主总是关着我,我要出去……跟着,他很赞同我的话,我说裘婆婆不好,他也那么说,还说裘婆婆不把他当人看,总是虐待他,伤害他……”
“我和他说了很多话,后来,我就经常跑去见他,他说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他还为我作诗,陪我赏月。我问他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以后要是再遇到别的更美,更聪明的女子,他还会不会喜欢别人。可是他说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听得不是很懂,可他告诉我,就是一旦有了我,再好的女人也都无法让他动心了。”
“你可知这是谁的诗?”青芜听到此处,适才开口。
“肯定是他为我作的诗呀!”玉星儿道。
青芜不觉嗤笑一声,摇头说道:“这是元稹为亡妻所作,后头还有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什么……意思?”玉星儿身子微微一颤。
“诗是好诗,可元稹所作《传奇》中言,张生与莺莺私定终身,后将她抛弃,待得莺莺嫁人后,却又纠缠骚扰,遭莺莺拒绝。元稹在这书中,对莺莺竭尽诋毁之能事,将这始乱终弃之举称为‘善于补过’。”青芜顿了顿,道,“书里的张生便是元稹自己,不过真正的崔莺莺,遭他抛弃之后,却出乎他意料嫁得良人。元稹心中妒忌,方写下此书,中伤这好女子。”
“那莺莺不能从一而终,又移情他人,也是她负人在先,怪不了你说的那个……元什么的公子。”
“你说……什么?”纵是青芜如此淡定之人,也难免被她这番言语所惊。
她想自己大概是错了,竟然同她论去这些旧人是非,是以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我就是不信,能写出这般诗句的男人,会是负心的种。”玉星儿撇撇嘴道。
“你不必与我争辩,”青芜摆摆手道,“你能与我说这么多,分明是你自己也在怀疑那张公子对你的心意,作诗之人尚且多情,何况只是吟诗的?不过,我只负责将你送回夜明宫,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你……”玉星儿见她不再理会自己,当下赌气似的一跺脚。
青芜根本懒得再理她。
多说一句,都是对牛弹琴。
等玉星儿当真回到了夜明宫,却又拿出了另一番做派。
她对裘慕云不敢造次,倒是能指着青芜的鼻子骂道:“你说了一会儿偷偷带我走的,怎的又不守信了?”
只可惜,这是她一个人的猴戏。
裘慕云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对青芜说道:“你看,这丫头就是喜欢对人胡说八道,叫我怎敢放她出去呢?”
青芜莞尔,无意瞥了一眼玉星儿,只见她一张脸已涨得通红。
裘慕云唇角微挑,随即抬手命人拿来解药,然而等那解药到了青芜手中,只听得一声清叱响起,便有十数人从殿外涌入,将她包围在其中。
“不知宫主还有何条件?”青芜笑问,手却不自觉将那柄横刀又攥紧了几分。
裘慕云悠悠走到她跟前,望了她片刻,忽然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一路上,星儿没对你透露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青芜浅笑。
“聪明人做聪明事,你是聪明人。”裘慕云注视着她的眸子,目光深邃,似乎别有意味。
“不敢当。”青芜笑答。
裘慕云轻轻挥手,命那人潮退去,中间刚好让出一条道来。
“接下来的都是家事,想来你应当知道如何做。”
青芜略微颔首,随即便在玉星儿焦灼而绝望的目光下扬长而去。
“你在看什么?”裘慕云的口气忽然冷了下来。
玉星儿连头也不敢抬。
“这许久不见,你竟毫不想念你的情郎?”裘慕云好似话中有话,听得玉星儿心惊肉跳。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才看见江焕膺推搡着一个畏畏缩缩的青年进殿,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玉星儿日思夜想的张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