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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陵逢故旧

     萧璧凌不言,只是两手一摊,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亏你还知道回来!”宋云锡领会出他的意思,便朝巷子里走了几步,话音也压得极低。

     “这不是想你了吗?”萧璧凌漫不经心说着,一手搭上宋云锡肩头,却又被他给甩了下来。

     “你若是回来还七年前那笔孽债的,怕是已经晚了。”宋云锡沉下脸道。

     “什么孽债?”萧璧凌一愣。

     “我说你……”宋云锡没料到他是这等反应,看他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禁迟疑道,“我说你该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萧璧凌摇头,蹙了蹙眉,似乎是想起了点什么,有些犹疑问道:“莫非是老陆说的……高姑娘?”

     “你都知道?”

     “不知道,”萧璧凌表情凝重,“不过为何你们见我都要提她?我欠她钱了?”

     这个“鼎鼎大名”的高姑娘,是沐剑山庄现任庄主叶枫的一门远亲,叫做高婷,原本八竿子打不着边,却因父母双亡而投奔过来。因两派多有往来,适才与扶风阁内的几个后生也熟悉起来。

     “要只是欠钱就好了,”宋云锡凝眉说道,“七年前,你离开金陵后不久,她找上门来,说你薄情寡幸负了她,并以性命胁迫师叔交人,可单凭她一人之言,也难断是非,师叔也应允会给个交代,可谁知不久之后,她便不告而别,似乎是想亲自找出你的下落。可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这么些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猜测,她多半是……”说到此处,宋云锡不禁有些犹豫,再看萧璧凌发懵的神情,竟越看越觉他无辜。

     “我就说……怎么姓陆的看我就像来讨债的一样,”萧璧凌沉思许久,适才缓慢开口,“可我几时……”

     “师兄你便对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和高姑娘……”

     “没有。”萧璧凌直视宋云锡双眸,认真说完,“你不信我?”

     “那……既然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去对师叔澄清此事,好还你清白。”

     “不去。”萧璧凌十分干脆地拒绝道,“我又不是回门探亲的新妇,这么郑重其事作甚?”

     “师兄,你……”宋云锡正要去拉他,却见萧璧凌已闷不作声朝小巷另一头走了过去。

     “你去哪?”宋云锡问道。

     “花天酒地。”萧璧凌连头也懒得回。

     “那我可要告诉师叔你回来了?”

     “随意,即便你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告诉他。”萧璧凌刚好走到巷口,说完这话,脚步微微一滞,半晌后再次抬足,大步走远。

     花天酒地这样的话,当然是说笑的,因为萧璧凌根本不会喝酒。

     非但如此,只要让他闻到一丝酒味,不出意外,下一刻立马就能醉倒。

     他来找宋云锡,无非是因为与陆寒青照面时,遭遇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甚至还打了一场,这才想要问个究竟。

     这偌大的金陵城,他已阔别太久,不知怎的竟有些辨不清方向。漫无目的的萧璧凌,在街边寻了处茶肆坐下,对着伙计端上的茶水沉思起来。

     他十二岁入门,师父秦忧寒那时还是扶风阁主,同如今阁主方铮旭亦是师兄弟,尽管二人时常意见相左,但闲暇时候,仍旧会把酒言欢,若是谁有了烦心事,那必然要一同喝个宿醉。

     宋云锡是在他十四岁那年,被秦忧寒从一处瘟疫泛滥的村子捡回来的。他作为全村里唯一幸存的孩子,得上天眷顾,也有着极高的习武天分,不出三年,身手已超出萧璧凌许多。只是这位小师弟心性单纯,性子耿直不会转弯,向来想事不深,是以不可避免地被这位头脑灵光又伶牙俐齿的师兄渐渐盖过了风头。

     由于同在金陵,沐剑山庄与扶风阁常有往来,秦忧寒与老庄主叶涛更是私交甚笃,可就在七年前的一天,叶涛却忽然失踪。

     秦忧寒受其子叶枫之托四处寻找,竟在庄内一条从未被人发现的密道之中找到了叶涛的尸身。

     可奇怪的是,叶涛身上并无外伤,也毫无中毒的迹象,查看后方才发觉竟是不知受了何种内伤,导致自身内息紊乱,经脉尽断而亡。秦忧寒也很快从庄中后生口中得知叶涛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那是个读书人,叫做沈肇峰,曾连中三元,却不肯为官,反而投身江湖,据说是个奇才。叶涛三顾茅庐,方请动他携家眷前来山庄办一件极为隐秘之事,岂知未过多久,便遭遇这般突变。

     当秦忧寒找到沈肇峰,问起他与庄主相会一事时,却发觉他对一切百般隐瞒,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半句,于是受到众人一致怀疑的沈肇峰,只能被单独看押起来。

     那沈肇峰与妻子张氏育有一儿两女,长子名唤沈轩,至于那两个女儿——沈浛瑛与沈茹薇,平日里皆随着张氏深居简出,除去沐剑山庄内少数几人,几乎无人见过其真容。

     就是这样纯朴的一家四口,在沈肇峰被关押之后不久,忽然遭人追杀,逃出山庄。秦忧寒得知后,匆忙去追,却晚了一步,只找回四具尸首。

     可奇怪的是,纵使沈肇峰有罪,他那带着两个女儿,恪守礼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也不至于因此遭到山庄问罪。偏偏这突如其来的奔逃与截杀,却被一场大雨洗去了所有痕迹,沈肇峰也认定是沐剑山庄挟怨报复,愤而自尽。

     不久之后,秦忧寒也突然失踪,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

     那时的萧璧凌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当年旧事,因秦忧寒禁止兄弟二人插手,他还悄悄跟踪过几回,却每回都被师父察觉甩掉。

     就在秦忧寒失踪当日,他也同样出门跟踪,又再一次被甩掉。

     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师父。

     萧璧凌也因此,落下了心结。

     每当想起此事,他便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但凡他稍有能耐,至少不会被师父察觉甩脱,还能追踪到蛛丝马迹,又或许,能够帮助师父,不为人所害。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陷入这份自责之中,直到不堪忍受,退隐于市井之中。

     萧璧凌离开金陵城后,到最南方的小县城里,做了好几年的厨子,浑浑噩噩,平庸度日,唯有在每天日落时分,坐在屋顶看见夕阳的时候,会突然想起自己的过往,继而自我慨叹前半生的一事无成。

     直到不久以前,有人找上了他。

     那人自称是叶枫所派,并对他说,沐剑山庄庄主叶枫想邀请他归山,重新调查七年前的旧事。

     也许是仍旧心有不甘,又也许是按捺了七年的热血并未冷透,尽管他不信那人的话,却还是辞了那份闲工,回到了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