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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进退两难2

     虚行之道:“襄阳虽非通都大邑,却位于汉水中游,西接巴蜀,南控荆楚,北襟河洛。若不夺襄阳,少帅东还必被开封唐军拦截,那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形势危矣。”

     寇仲问道:“襄阳现时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据其飞的情报,襄阳在十多天前被李世民大将罗艺攻克,朱粲、钱独关当场被擒,给押赴关中,双方均死伤惨重,襄阳护城河被填,城墙毁破多处,没有几个月时间休想能修复,所以我们若于此时从锺离攻其不备,趁唐室水师全集中在洛阳、虎牢和开封三地,无力捍卫水道,我们有很大成功的攻取机会。但攻取襄阳的日子必须拿捏精准,过早则唐人有充裕时间反击,过迟则无法配合少帅从洛阳撤军。”

     陈老谋接口道:“攻打襄阳一事的成败全在保密,所以必须小心部署,此事最好交由军师负责。”

     寇仲沉声道:“假若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胜的竟是窦军又如何?”

     虚行之答道:“那少帅仍须立即撤离洛阳,否则窦建德可能翻脸无情,不让少帅离开,来个瓮中捉。人心难测,少帅虽以诚待人,却未必能得同样回报。”

     寇仲想起窦建德命刘黑闼留守大后方,很可能真个早有这样一条先破唐军,再歼少帅军的计划。同时亦看到自己这位首席谋臣,不但才智过人,更通达人情世故。他偕陈老谋来劝自己,因后者与他相识于微时,半师半友,即使指着他寇仲鼻子臭骂他也只有恭听的份儿。叹一口气道:“你们有把握一边守着陈留、梁都,另一边出兵攻夺襄阳吗?”

     虚行之道:“这十多天来我们日夜不息的加强陈留和梁都城防,沿岸增置堡垒,加上有飞轮船捍卫河道,李世勣兵力虽在我们一倍以上,仍没能力在短期内攻克陈留,冲破我军北面战线。少帅返回洛阳,李世勣势不能坐视,只要我们战术得宜,在少帅的指挥下,彼此配合,应可狠挫李世勣,彼消我长下,一天窦军对唐军威胁未除,少帅将无后顾之忧。”

     寇仲暗里再叹一口气,自己是为窦建德着想;跋锋寒是为他寇仲着想;虚行之和陈老谋则着眼少帅国的荣辱存亡;其间自是矛盾丛生。自己既为少帅军领袖,自应把追随他的人放在首要考虑的位置,绝不能因一己之私,把少帅国推进险境。虚行之最有说服力处是指出与窦建德会师乃他寇仲一厢情愿的想法,窦建德未必领情,极可能适得其反。

     此时洛其飞匆匆而至,只看他神情,便知有急事来报。

     城外喊杀连天,战况激烈。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反复交战,攻城军和守城军仍是争持不下,双方互有死伤。卢君谔不愧身经百战的唐室名将,没有中麻常之计,分兵从厚载门方向沿壕攻来,令埋伏在厚载、定鼎两门后的二千骑兵动弹不得。唐军集中全力硬撼已成功填满第一重壕堑,越壕强攻第二重壕堑外沿处两箭塔阵地的守城军。由卢君谔率领的高寨主力军全体逼至第二重壕南沿,以箭矢配合两处阵地的强弓投石机,硬拒守城军于隔壕外,令守城军无法推前,更无法填壕。另两寨的敌军轮番从第二重壕的缺口由右侧向越壕的守城军冲击,粉碎守城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两座箭塔其中一座被大飞石摧毁,另一座着火焚烧,可是在土泥包堆起护墙后的十多座投石机仍发挥庞大的杀伤力。箭矢漫空,石来石往。

     徐子陵方面的二十辆木驴被石头击破者有之、抵不住火箭焚毁者有之,只余五辆仍在撑场面挡箭矢。幸好十挺八弓弩箭机仍有七挺完好无缺,以之阻挡从侧攻来的敌人,力能穿透对方盾牌乃至挡箭车,发挥出防敌阻敌的重要功能。尚未被毁的三门飞石大礮,集中攻击敌方泥石包阵地,成为能威胁对方投石机的超级武器。当攻往第二重壕的唐军矛盾手和弓箭手再一次被逼退,唐军从侧攻来的步骑兵亦潮水般退走。徐子陵见机不可失,一声令下,率领手下千五骑兵衔着敌人杀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枪,一马当先,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催得座下万里斑快似旋风,敌人退兵只能及时射出两轮箭矢,便给他赶上,长枪到处,敌军人仰马翻,阵势大乱。乱势像波浪般蔓延,刹那间影响整支从缺口撤往第二重壕外的唐军,徐子陵身后紧随的骑兵蜂拥杀至,敌人堕壕者有之,侥幸撤出缺口者则四散奔逃,乱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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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公卿和麻常见已占先机,指挥第二队己军补上前军位置,向敌人阵地作出新一轮的攻击,务令卢君谔的主力军压力骤增,难以派兵迎战从缺口杀出的徐子陵和一千五百精骑。敌方左右两寨见势不妙,分别派出两支二千人的骑兵队,赶来堵截徐子陵从缺口破出的骑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机动性强的骑兵队才能克制对方骑兵,否则若让徐子陵纵横战场,从侧翼或后方袭击卢君谔守壕的主力军,后果不堪想象。卢君谔的反应深合兵法,亲率三千骑兵在守壕军左侧布阵,以逸待劳,只要徐子陵胆敢来犯,就施以迎头痛击。一时蹄声轰鸣,杀声震天,把战况推上激烈的高峰。

     徐子陵首先闯出缺口,心念电转间,猜到敌人战术,假设他不顾一切的冲击卢君谔比他强大得多的主力军,后路一旦被另两寨赶来的骑兵截断,他们将变成孤军,有死无生,恐怕没有一个人能从缺口退回去。就在此时,一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如飞般从远处往卢君谔的骑兵阵掠去。徐子陵的眼力何等厉害,一瞥下认出是跋锋寒,忙放弃退兵的念头,狂喝道:“随我来!”领着一千五百骑兵,往三千步外的卢君谔冲去,只要把卢君谔方面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他们身上去,跋锋寒将有机可乘。

     此时东西两门的守城军开门出击,他们的任务是填壕而不守壕,作用在牵制李元吉的帅军。由于敌人预测不到守城军会从何门出击,兼之城外各方都须有足够防壕守壕的力量,所以唐军总兵力虽在守城军数倍之上,却只能各守一方,难对友军施援。战争终到决定性的时刻,若徐子陵和所率骑兵全军覆没,洛阳将不战而溃。

     洛其飞一口气地说道:“窦建德拜孟海公、徐圆朗为帅,水陆并进,以舟运粮,于七天前沿黄河逆水而上,号称三十万大军,先陷管州,继而取荥阳及附近十多座县城,至虎牢东原安营下寨,并在板渚筑营,作为临时指挥部。”

     虚行之和陈老谋听得目瞪口呆,窦建德竟能在数天内攻陷管州和荥阳两大重镇,实教人不敢相信。

     寇仲一颗心却直沉下去,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故意放弃虎牢东面诸城,以骄敌之心,更使夏军深入敌境,运粮线拉长,同时粮食吃紧,不但须供应庞大的军队,更要照顾诸县城的百姓,李世民会带走所弃诸城镇中每一粒米粮。”

     陈老谋色变道:“李世民真狠,能放能收,窦建德确非他对手。但夏军哪来三十万之众?”

     洛其飞道:“窦建德援洛大军应不过十五万人,分兵守卫管州和荥阳后,能上前线的当在十万人间。”

     虚行之道:“李世民除弃守管州和荥阳外,还有什么行动?”

     洛其飞答道:“李世民把围洛大军一分为二,留下十万人交予李元吉指挥,以屈突通、卢君谔为副,续围东都,自己则率领五万军,移师虎牢,据闻李世民和窦建德曾交锋,窦建德吃了大亏,死伤过千,手下骁将殷秋和石瓒更被生擒,此仗令窦建德再不敢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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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恨不得立即赶往板渚,助窦建德大战李世民,却知道只能白想,万般无奈下惟再叹一口气。

     陈老谋道:“这么看,窦建德的处境相当不妙。”

     虚行之道:“若他肯坚守板渚,李世民尚奈何他不得。”

     洛其飞道:“救兵如救火,洛阳城破在即,他怎可留守板渚?”

     寇仲苦笑道:“他更怕宋缺大军北来,先他一步进驻洛阳,故他绝不会屯兵不前,即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李世民也可遣兵包抄窦建德后方,断他粮道,再以水师封锁大河,逼窦建德出击。”

     虚行之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看得很准。”

     此时手下来报,杜伏威求见,寇仲哪想得到老爹竟会在这种情势下来见他,且来得合时,适逢他在陈留,否则便失诸交臂。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出迎。

     追在徐子陵身后的一千五百骑兵,敢称是少帅军最精锐的骑队,由五百飞云骑和一千杨家军骁骑组成,从缺口冲出,大有势如破竹之势。一马当先朝卢君谔骑阵冲去的徐子陵,终于尝到战场上为求胜利不顾其他的滋味。身后一千五百骑兵人人以他马首是瞻,他的决定影响着他们未来有关生死的命运。他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却不得不为他们着想。而在这血肉横飞的残酷战场上,他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予敌人最致命的打击,心中不能有丝毫仁慈。长枪横搁腿上,抛掉盾牌,徐子陵左手提起柘木弓,右手取箭,与敌人的距离缩短至千步。卢君谔与一众手下将领,策骑立在骑阵前方,脸带不屑冷笑,显然认为徐子陵不自量力,前来送死。左右骑士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瞄准徐子陵。茫不知跋锋寒正从火把光芒照耀不及的暗黑里,手执月弓迅速从他们左方逼近,只差百余步卢君谔将进入他的射程内。

     杨公卿方面没有人明白以徐子陵的性格,怎会贪功至不顾后路被截的深进敌阵,但已没有选择,由跋野刚率领的中军,单雄信的左军,段达的右军,全部逼上前线,以大飞石和强弓劲箭,对第二重壕的阵地和敌人发动最猛烈的远距强攻。余下的五十多辆虾蟆车,五辆木驴在杨公卿和麻常指挥下,推近前线。因解除右侧的威胁,七挺八弓弩箭机掉转枪头,推赴前线,立时大幅加强守城军对敌人的杀伤力。战况攀上激烈的顶点。

     在距卢君谔八百步的距离,徐子陵的箭架到弦上去,把柘木弓拉成满月,心神晋入“由有入无,无中生有”的至境,一箭射出。螺旋劲发,比从八弓弩箭发射的箭矢更快更狠。卢君谔眼见徐子陵发箭,心中还在嘲笑徐子陵过远发射的当儿,箭矢已来到眼前五丈许处,不但余势未衰,且有更加增速之象。他不愧身经百战的唐室大将,闪电掣出配剑,迎箭疾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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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卢君谔全身剧震,在马背上猛晃一下,差些儿堕马,劲箭虽被他砍飞堕地,他却整条手臂酸麻痛楚,气血翻腾,浑体无力。就在此时,左侧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劲箭无声无息地向他疾射而至,快至连肉眼也难看清楚,只能徒呼吾命休矣,手中虽握着剑,却是无法格挡。左右同时惊呼。卢君谔魂飞魄散下,待要闪避,偷袭的劲箭透颈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寇仲来啦!”声闻远近。在左右将士不可置信下,卢君谔堕跌马背,“砰”的一声重重摔倒马脚旁草地上。唐军骑兵阵立时大乱。

     徐子陵收回柘木弓,提起长枪,挑开几枝射来的箭矢,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凌空跃起,首先杀入敌阵。跋锋寒则从侧翼扑入敌人阵内,强夺一马,偷天剑展开,当者披靡。紧随徐子陵后的一千五百精骑奋勇杀至,一下子把军心已乱的敌军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少帅寇仲”四字确有无比威力,敌人闻之胆丧,守城军却士气大振,杨公卿见敌阵大乱,波及整个战场,忙下令虾蟆车全体推进,把泥石送入壕内,战士城民,均奋不顾身地把沙土包掷进壕去。另两寨本要截断徐子陵后路的骑兵,在战号指挥下,忙赶来救援,但已迟却一步。

     徐子陵和跋锋寒在战场会合,领着己军杀入守壕军的阵地,失去主帅又以为寇仲率军来攻的唐军终于放弃壕堑和营寨,四散奔逃。守城军越壕攻来,一下子控制局面,在杨公卿的指挥下迎击来援的敌人骑队。徐子陵大喝道:“攻取高寨!”与跋锋寒领着在洛阳初尝胜果的骑兵,旋风般衔着退往高寨的敌军,朝高寨杀去。胜负已定。

     杜伏威坐在大堂一边靠窗的椅上,手捧香茗,正和款接他的任媚媚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这位曾率领江淮精锐纵横大江南北的霸主一身便服,惯用的竹笠搁在腿上,自有一种闲云野鹤,独来独往的风采。此刻离天亮尚有半个时辰,可是为少帅军的存亡,作领袖的无不夜以继日的辛勤工作。

     听到寇仲的足音,杜伏威朝从后门进入大堂的寇仲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说道:“寇仲我儿没怪我来得唐突罢!”

     寇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间他真的感到杜伏威是他的父亲。一直以来,他虽开口闭口的唤杜伏威作爹,始终带些嬉笑成分。杜伏威对他的另眼相看,确令他心存感激。无奈因打开始对杜伏威的坏印象仍是残留难去,例如他强征百姓入伍,手下良莠不齐、军纪不严等等。但在此刻,一切再不成障碍。寇仲急步上前,探手拥抱杜伏威。父子之情像长江大河般在两人间激**滚流,任媚媚悄然退出厅外。

     寇仲热泪盈眶地叫道:“爹!”

     杜伏威压下心头的激动,拍拍他背脊柔声道:“陪爹到花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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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点头答应,随杜伏威离开大堂,来到侧园,漫步于星光月照的碎石小径间。

     杜伏威叹道:“仲儿是否撑得很辛苦?”

     寇仲坦然道:“确非常辛苦。最折磨人是心内的矛盾,我以诚待人,却反被怀疑。”

     杜伏威登上园心小亭,负手而立,目光投往绕亭而流的人工小溪,淡淡地说道:“你是否在说窦建德?”

     寇仲苦笑无言。

     杜伏威转过身来,凝望寇仲,沉声道:“人心险诈,仲儿不用将别人的作为放在心上。我今晚不远千里的赶来见你,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寇仲一震道:“是什么要紧的事?”

     杜伏威像说着一件无足痛痒的事般从容道:“我决定站在你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