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肃容道:“第一招叫‘不攻’,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故名不攻。”
说到最后一句时,长刀猛抖,脚踏奇步,登时涌起凛冽刀气,遥罩徐子陵,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徐子陵神动道:“果然厉害,你这不攻一出,我立时感到若不主动进攻,将陷于被动挨打的劣势。能将螺旋刀劲用至这种地步,可算出神入化。”
寇仲绕着徐子陵缓缓移动,说道:“不过此招只适合用在单打独斗的场面,若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还需‘击奇’,所谓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击之是也。看刀!”
忽地满场刀光劲气蓦然收敛,寇仲身随刀走,刀劲化作长虹,直朝徐子陵射去。纵使明知他要出刀,也想不到如此猛疾凌厉。
“锵!”徐子陵左掌劈出,正中井中月,两人乍合倏分,恢复对峙之局。雷九指等被他这一刀的突然而来,似山洪暴发般的气势所慑,竟忘记喝彩。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咋舌道:“你可知差点要掉我的小命。这一刀厉害的是心法,你最成功处是能把所有力量全集中到一刀之上,可与对手立即分出胜负,坏处是若对方多过一人,你可能因不及回气而予敌人可乘之机。”
寇仲微喘两口气,有点艰难地点头道:“所以下一式叫‘用谋’,用兵之法,以谋为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固己。可惜你不能乘势来攻,否则我可让你试试这招。”
徐子陵兴致盎然地问道:“第四招叫什么?”
寇仲道:“第四招是‘兵诈’,名之为一招,其实却是另八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不厌诈的招数。无不是以前用过而卓有成效的刀法,再经改良,不过却很难对你使用,皆因我没法生出骗你的心情。”
徐子陵哂道:“你又不是没骗过我,莫要矫情作态啦!”
寇仲老脸微红抗议道:“那怎么同?”
徐子陵笑道:“算我言重。不要小器,快使出第五式来看看!”
寇仲猛喝一声,一刀劈出。不是劈向徐子陵,只是朝空疾劈,虽是劲气卷天,却似不能直接威胁徐子陵。不过这只是雷九指一众人等的看法,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又完全是另一番感受。寇仲确已臻成家立派的大家境界,这一刀把周遭的空气完全带动,像天魔大法般形成一个气劲的力场,最厉害是由于不是直接攻来,反教人不知该如何应付,攻守均失去预算,更糟是难知其后着。
徐子陵动容道:“这是预支的奕剑术。”就在井中月劈至势尽的一刻,他往左右各晃一下。
寇仲哈哈一笑,长刀划出。“当!”两人刀掌齐出,硬拼一招,各自分开。
寇仲得意道:“这招就叫‘棋奕’,小弟落子,再看你如何反应,所以没有固定招式,不过用在你这懂得奕剑术的小子身上,自然不大灵光。”
又道:“我这井中八法的第六法名‘战定’,来自‘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这几句话,来啦!”
接着是令雷九指等看得目瞪口呆的连续百多刀,每一刀均从不同角度往徐子陵攻去,刀刀妙至毫颠,似有意若无意,既态趣横生,又是凶险至极点。以徐子陵之能,也挡得非常吃力!
寇仲倏又刀往后撤,喘着气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其他三招我再没气力使下去啦!让你先听名字如何!”
徐子陵亦感吃不消,说道:“说吧!”
寇仲苦笑道:“又是骗你啦,这三招我仍未想好,故没有名字,过两天再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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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一战对两人均有“催生”的作用。即使是宋缺和宁道奇之辈,在修炼的过程中亦无法找到寇仲之于徐子陵般的相捋对手,可任对方尽情狂攻试招,同时告诉对方所有败笔误着,更相互诚心接受忠告。昨夜一战,对他们实有无比重要和深远的意义。
徐子陵来到厅堂,林朗和公良寄执拾好简单的行装,正围在圆桌前兴高采烈地共进早膳。寇仲则精赤上身,让雷九指为他酸痛的肌肉涂抹跌打酒,浓烈的气味和饭香馔味弥漫全厅,充满生活的气息。
见他出来,寇仲怨道:“看你这小子平日温文尔雅,昨晚却像疯了般找我来揍,真是惨过血战沙场。”
徐子陵对他的夸大言辞涌起熟悉亲切的温馨感觉,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抓起个馒头,送进嘴里边吃边道:“此事的确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个人像撕裂开来般疼痛。以前无论多么激烈的战斗,只要不是真的受伤,睡一觉醒来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回却全不是那回事。”
寇仲享受雷九指为他揉捏宽阔的肩膀,点头道:“我刚想过这问题,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真气’质同性近,故难以发挥自疗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来,待雷九指“侍候”完寇仲,忽然从怀内掏出用防水油布包起的鲁妙子遗卷,送到雷九指眼前,说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参加天九大赛,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寇仲不由想起怀内的包裹和里面那吉凶未卜,李秀宁托商秀珣转给他而尚未拆阅的密函。自从大海逃生后,他一直不敢解开看个究竟,连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心态。
雷九指愕然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是赌博的大师,这包裹便等于是把骰子掩盖的盅子,赌注清楚分明,你要不要和我赌这一把。”
雷九指苦笑道:“这么快便来挑战师傅我,唉!你不想我今晚去便不去吧!老哥当然相信你们是为我着想。”
寇仲大力拍台,吓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不愧是赌精,你赢啦!里面是师公的手卷,保证你看个爱不释手。”
雷九指剧震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开包裹,神情激动地抚摸遗卷,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道:“分道扬镳的时间到哩!”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码头附近一座茶寮内,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船离去。徐、寇两人都经过雷九指继承自鲁妙子的易容术加以改装,变成两个脚伕模样的粗汉,这类人在码头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见,不会起眼。事实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即使婠婠之能,想在他们提高警觉下暗蹑他们,亦难比登天。
雷九指颇有点离情别绪,默默喝茶。寇仲却是情绪高涨,不住向徐子陵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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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在椅边撑起腿子,摆出粗野模样,目光扫过不远处白清儿的官船,看到一批十多人的大汉正不断把一箱箱的货物送到船上,说道:“你猜他们要运什么东西返襄阳?”
雷九指道:“该是海盐!”
寇仲讶道:“你怎能这么肯定?若是海盐何须用木箱装载,用箩不就成吗?”
雷九指悠然道:“这些木箱均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明虽是运盐,实兼运木,无论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这么一下手法,可掩人耳目。”
徐子陵点头道:“此话大有见地,但木箱仍可装其他东西而非海盐。”
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这判断是基于两个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量,其次就是这批大汉是海沙帮的人,他们不卖盐卖些什么?”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发觉众汉领口处均绣上海沙帮的标志,不禁暗怪自己的疏忽,同时大感奇怪,李子通一向和萧铣勾结,照理萧铣该和沈法兴不和才对,怎会容许沈法兴的爪牙海沙帮在自己的地头自由活动,大做买卖?
雷九指见两人没有答话,压低声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关中再见吧!”哈哈一笑,径自离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没在茶寮外,寇仲才道:“我想不到你会那么随便地将鲁大师的秘卷送人。虽说姓雷这家伙与鲁先生有渊源,但到底是初识嘛!”
徐子陵思量片刻,有点感触地说道:“这些秘本我早瞧得滚瓜烂熟,所以不想留在身边。唉!或者我根本除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不要那么瞪我,我并非你想象般要去出家当和尚,否则四大圣僧来擒我将是我置身沙门的良机。”
寇仲苦笑道:“你这小子总教我担心。是否受到什么感情上的挫折或打击?对生命你好像比以前更消极悲观。”
徐子陵茫然望向舟船疏落的河道,缓缓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你是与其他人有异,但实质上我们并不能真正明白自己。对于生命,更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命究竟是什么?生命的结果会是如何?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内外两种现实,无论仲少你多么神通广大,也只能从外在的一些蛛丝马迹,去捕捉我内在的情况,得出来的只会是扭曲后的东西。尤有甚者,你只能从自己的想象角度出发,去了解别人的生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们是注定要误解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