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的武功修为,实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不但韧力过人,且奇招迭出,令她久攻难下。眼看刚才一剑,可点上他的穴道,令他失去作战能力,但竟给他以妙至毫巅的手法破解了,而她却因此令他受伤吐血,更不是心中所愿。
“锵!”“锵!”
跋锋寒和寇仲终于按捺不住,刀剑出鞘。
“当!”
了空再次敲响铜钟,发出警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左方楼房箭矢般射下,朝师妃暄扑去。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似被突然抽尽了似的,令人难受之极。如此可怕的武功,舍天魔功外哪还有其他。
素衣赤足的婠婠,像从最深邃的黑洞梦里钻出来的幽灵般,人未至,右手袖中飞出一条细长丝带,毒蛇般向心神正因徐子陵微分的师妃暄卷去,声势凌厉至极点。绝对可媲美师妃暄适才的一剑。
偏是不觉有半点风声或劲气破空的应有啸响。身子仍在凌空的时间,另一手亦以曼妙的姿态轻挥罗袖,射出三道白光,袭向步履未稳的徐子陵和作势欲扑的寇仲和跋锋寒三人,令人完全不晓得她是如何办到的,又是那么迅疾准确。
四道人影随着叫声怒叱,分别从桥头这边两座高楼之巅及附近相对的房舍瓦顶窜起,赫然是净念禅院的不嗔、不惧、不贪、不痴等四大护法金刚。在明月映照下,他们的禅杖因背光特别粗黑,带起了呼啸之声,威势十足。他们显然是为此战在一旁护法,防止其他人闯到附近插手助战,却防不了婠婠这个特级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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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空大师口宣佛号,流星赶月般全速飞掠过来。反是被偷袭的师妃暄神色恬静如常,色空剑上扬,同时飘身斜起,迎往婠婠。
谁都知道婠婠之选择在此时出手,皆因觑准师妃暄在力战之后,更因误伤徐子陵致分了心神,泄去锐气,对蓄势已久的她来说实是伺隙制敌千载一时的良机。
最接近婠婠的是徐子陵。可是他自顾不暇,又要应付婠婠射来的暗器,想帮忙亦有心无力。寇仲和跋锋寒一来离开较远,兼之又要格挡或闪躲暗器,怎都要慢了一步。其他人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眨眼的功夫间,两位分别代表正邪两道的杰出传人,正面交锋。
剑尖点上丝带的端头。
师妃暄娇躯轻震,横飞往天津桥去。
整条长达三丈的丝带在反震的力道下先现出波浪似的曲纹,然后变成十多个旋动的圈环,随着婠婠如影随形的凌空去势罩向错飞开去的师妃暄。
寇仲等三人先后避过婠婠射来的飞刀,两女已在长桥的上空剑来带去,宛如繁弦急管,在刹那间拼过十多招。
时间虽短,却是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招招全力出手,凶险凌厉,在剑光带影间,两女从空中打到桥上,人影倏进忽退,兔起鹘落,旁人连她们的面目身形亦难以分辨,更是难以插手,只知随时会出现有一方要血溅尸横的结局。
跋锋寒首先赶至桥头,正要出手,婠婠和师妃暄倏地分开。
师妃暄飘上桥栏,色空剑指向婠婠,俏脸抹过一阵不寻常的艳红。
婠婠则以一个曼妙的姿态,腾身而起,落往另一边的桥头处。
在她足未沾地时,不贪和不惧两根重逾百斤的禅杖,凌空扫至,带起的劲风压力,吹得她衣衫全紧贴身上,强调出她无限美好的体态线条。
寇仲等心中叫糟,只有他们最明白婠婠厉害至何等程度,两僧岂是她的对手。
婠婠那对晶莹如玉的赤足轻点桥头的石板地,随即斜冲而起,刹那间破入两僧的杖影里去。
娇笑声中,不贪、不惧跄踉横跌开去,婠婠则继续升腾,然后斜掠到了洛水之上,回眸笑道:“妹子剑术果是不凡,婠婠领教了!”
就在此时,异芒骤闪,一道光芒由桥底的小艇斜冲而上,奔雷掣电似的向空中的婠婠击去。
婠婠再发出一阵悦耳若银铃的娇笑声,右袖拂出,扫正扇尖,笑道:“侯兄再非惜花之人吗?”
拦截者竟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闷哼一声扇势被挫,触电般下跌寻丈,才止势掠往堤岸。
婠婠则借力斜飞,隐没在远方的楼房处。来去如风,有若鬼魅幽灵,予人梦魇般的不真实感觉。
不贪、不惧这时才足踏实地,虽再没有踉跄之状,但足音沉重,显是吃了暗亏。了空掠过停在桥头的跋锋寒三人,来到师妃暄之旁,合十问讯。不痴和不嗔则立定在三人身后,暗成合围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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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妃暄飘身桥上,神色如常,自有一种轻盈洒脱的仙姿妙态。她深邃的眼神遥眺婠婠消失的远处,尚未有机会说话,侯希白抢到桥上,关切地问道:“妃暄是否贵体无恙?”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位淡雅如仙的美女身上去。
师妃暄露出一丝微笑,悠然道:“天魔功不愧是魔门绝学,千变万化,层出不穷。”
接着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柔声道:“徐兄伤势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仍会关怀自己这“敌人”的伤势,心中泛起奇异之极的感受,正容道:“该没有什么大碍,多谢小姐垂注。”
师妃暄“噗!”一声娇笑道:“伤了你还要谢我?”
她罕有的失笑彷如鲜花盛放,东山日出,灿烂得使人目眩。除了空仍如老僧入定的样子外,四大护法金刚也看呆了,寇仲、侯希白等更不用说。
笑容敛去、师妃暄恢复止水不波的神情,目光扫过徐子陵三人,淡淡说道:“和氏璧一事暂且搁下,他日我看该如何追讨。”
再瞧往侯希白,说道:“妃暄现暂返禅寺潜修,他日有缘,再与侯兄相见。”
言罢转身便去。
了空等五僧同时向徐寇等合十施礼,客气得全不似与三人对敌的样子,护持师妃暄去了。
跋锋寒三人你眼望我眼,想不到事情会在这种情况下结束,也不知该感谢婠婠还是该恨她。
侯希白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口中喃喃道:“妃暄受伤了,妃暄受伤了。”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眼色,后者向侯希白道:“侯兄……”
他尚未说下去,桥上的侯希白猛然回首,往他们瞧来,眼神转寒,冷然道:“他日三位如要对付阴癸派,请勿忘了算在下一份。”
一个纵身,落到桥底的小舟去,顺水流走。
四周恢复清冷平静。
跋锋寒似有所失的叹了口气,向徐子陵道:“子陵没有什么事吧?”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重重吁出一口气,摇头道:“刚才还心头翳闷的,现在好多哩!”
寇仲移到徐子陵身旁,搂紧他肩头竖起拇指赞道:“小陵真行,这叫虽败犹荣,假以时日,我们谁都不用怕了。”又道:“现在我们该干什么呢?例如回到破酒铺继续喝酒至天明,或是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徐子陵环顾四周,不解道:“为何整条天街所有店铺全关上门窗,街上更不见半个行人,你们不觉奇怪吗?”
寇仲猜测道:“或者是王世充那混蛋怕误伤旁人,所以下令不准任何人在某时某刻后走出家门半步,诸如此类也说不定。”
跋锋寒皱眉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寇仲放开搂抱徐子陵肩膀的手,说道:“这样呆站等人来搦战终不是办法,要找个去处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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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哂道:“现在投店不嫌晚吗?包括你的老朋友王世充在内,洛阳谁会欢迎我们?”
跋锋寒不知是否想起东溟公主,叹道:“虚先生的小巢又如何?”
寇仲心中一动,笑道:“不如到赌场大老板荣凤祥的华宅躲他一晚,害害这家伙也好。”
两人愕然朝他看过来。
寇仲解释道:“董淑妮今晚到荣府参加荣凤祥的寿宴,还约了我在后门等她溜出来私奔,所以……你们为何用这种可怕和暧昧的眼光望我呢?”
跋锋寒冷冷道:“董淑妮如肯与人私奔,早私奔了过百次,为何独对你仲少青睐有加?你不觉得此事可疑吗?”
寇仲愕然道:“不会吧?我对她也不错啊!难道她会设陷阱来害我?”
徐子陵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何她会拣中你,她是为什么原因要私奔?”
寇仲叹道:“总言之我和她是有点关系,不过现在得你们提醒,我也感到有点不大妥当。希望她只是开开玩笑吧!否则其中定有点问题,像她那种爱慕荣华富贵的女子,怎舍得放弃一切,随我这么一个人流浪天涯。”接着拍手道:“好哩!闲话休提,我们现在该到哪里去?”
蓦地三人同时眼前一亮。事实上整道天津桥也亮了起来。他们别头朝洛河瞧去,一艘灯光通明的巨舟,正逆流朝天津桥驶过来。此舟原本没有半点灯火,忽然变得如此一舟烁然,自需一批训练有素的“点灯人”。
寇仲叹道:“老跋你胜了!今晚恐怕我们真要挨到天明,希望两位仍记得那个三角阵。”
灯火辉煌,光照两岸的巨舟绕过河弯,朝天津桥驶来。风帆均已降下,全凭从船腹探出每边各十八枝船桨,拨水行舟。船沿处每隔一步挂上一盏风灯,密麻麻的绕船一匝,以灯光勾画出整条船的轮廓,透出一种诡秘莫名的味儿。甲板中心处耸起两层楼房,在顶层舵室外的望台上,分布有序地站立了十多名男女,可是寇仲等三人只看到其中一人。因为此人有如鹤立鸡群,一下子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再无暇去理会其他人。
此君年约三十,身穿胡服,长了一脸浓密的胡髯,身材魁梧雄伟,比身边最高者仍要高出小半个头,及得上寇仲等三人的高度。虽是负手而立,却能予人稳如崇山峻岳,卓尔不凡的气概,并有其不可一世的豪雄霸主的气派。
被胡髯包围的面容事实上清奇英伟,颧骨虽高,但鼻子丰隆有势,双目出奇细长,内中眸子精光电闪,射出澄湛智慧的光芒,遥遥打量徐寇三人。他左右各立着一位美丽的胡女,但在三人眼中,远及不上这充满男性魅力的虬髯大汉那么引人。
寇仲迎着逆流驶至二十丈远近的巨舟喝道:“来者何人?若是冲着我等而来,便报上名来,我寇仲今夜没兴趣杀无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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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他却是拾跋锋寒向侯希白说的豪言壮语,果显出咄咄逼人之势。跋锋寒为之莞尔。徐子陵则默然不语,调息疗伤。
师妃暄吐发的乃罕有的先天剑气,若非他的根底来自道门秘宝《长生诀》,又经和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恐怕这一世都不会完全痊愈过来。当时他感到师妃暄临时撤回部分真气,若非如此,他恐怕会有几天好受。
由接战开始,师妃暄虽看似攻势凌厉,其实大有分寸,纯在试探,绝无伤人之意。此女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质,与东溟公主、商秀珣那种来自身份、地位的贵气有异,令她超然于这些美女之上,非常独特。一阵长笑,使徐子陵从沉思中警醒过来,不由心中凛然。他从未试过这么用心去想一个女子。
那虬髯男子扬声道:“寇兄说笑哩!小弟伏骞,特来和三位结交和请安问好的!”
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咬音讲究,比在中土闯**多年的跋锋寒尚要胜上半筹。三人早从他的形貌和那招牌虬髯猜出他是谁,故闻言毫不讶异,唯一想不到的是他长得如此威武与逼人,豪情盖天。
巨舟船速渐减,否则若疾冲过来,高出桥顶达两丈的船桅必定撼桥而断,船楼上层的项盖亦将不保。
他沉雄悦耳的语音方落,跋锋寒微笑道:“伏兄大名,如雷贯耳,跋某万分仰慕,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嗨!”
吆喝声从船腹传出,整齐划一,三十六人的喊叫,像发自一人口中。三十六枝船桨同时以反方打进水里,巨船奇迹般凝定在河面上,船首离桥头只三丈许的距离。而伏骞等十多人立足处刚好平及桥头的高度,对起话来不会有边高边低的尴尬情况。附近周围灯火黯然,唯只这洛水天津桥的一截灯火辉煌,天上星月立时失色。河水因巨舟的移来,涌拍堤岸,沙沙作响。一切是那么宁静和洽。船桨又巧妙地拨动河水,保持巨舟在河心的稳定。
伏骞从容道:“跋兄请不吝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跋锋寒双目寒光一闪,冷然道:“伏兄隐舟在旁,出现的时机准确无误,未知意欲何为?”
这番说话毫不客气,但也怪不得跋锋寒。因为伏骞与王薄关系密切,很易使他联想到伏骞用心不良。伏骞身旁的人均露出不悦神色,那两个吐谷浑美女更是神色不屑,似在怪跋锋寒不识抬举。寇仲和徐子陵对跋锋寒这种什么人的账都不卖的作风早习以为常,丝毫不感异样之处。
没想伏骞亦不以为忤,哈哈笑道:“原因有三,一是小弟最爱凑热闹,今趟到中原来,此实主因。”
三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明言是趁中原大乱之时,来此凑兴,好浑水摸鱼。寇仲目光扫过他身旁的随从,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岁,人人太阳穴高鼓,双目精光闪闪,确是高手如云,实力不可轻侮。却不知那晚在曼清院当众发言的邢漠飞是否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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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冷哼道:“凑兴有时是须付出代价的,希望伏兄来去都是那么一帆风顺!”
他从宋玉致处知晓伏骞对他们“很有意思”,以宋玉致的精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有一定的依据,非是无的放矢。
伏骞身后的一名年轻汉子正要反唇相稽,却给这吐谷浑的王族高手打手势截住,淡然笑道:“小弟到中原来,求的非是游山玩水的写意日子,多谢寇兄关心。至于第二个原因,是小弟想破坏铁勒人的阴谋,不想让曲傲、突利之流诡计得逞。而最后一个原因,则是想看看三位有没有闲情时间,移驾到敝船上喝酒聊天直至天明?”
跋锋寒仰天笑道:“伏兄两个好意心领了!现在我们只想找个宿处,好好睡他一觉。请了!”
伏骞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点头道:“三位果是英雄了得,伏某佩服。”
船桨运转,巨舟就那么倒退开去。然后灯火倏灭,没入河弯的暗黑处。
车轮驴蹄与地面接触交杂而成的声音,从下方街上传来,寇仲伸个懒腰,睁眼坐起身来。徐子陵早起了身,正立在这位于洛河北岸的钟鼓楼栏沿处,远眺跨河而过的天津桥,只不知是否仍回想昨夜遇上师妃暄的情景。跋锋寒在盘膝打坐,似对身外的事无觉无知,斩玄剑平放腿上。寇仲跳将起来,移到徐子陵旁。楼外细雨绵绵,整个洛河两岸全陷进白茫茫的一片里。
寇仲大力呼吸几口清晨夹杂水雾的空气,俯瞰远近烟雨迷蒙的景象,叹道:“真好!我们仍然活着,还睡了一大觉。”
徐子陵见他左手在把玩挂在胸前的链坠,奇道:“为何你对这坠子忽然有兴趣起来?”
寇仲欣然道:“忘了告诉你,昨晚我见过它的原主人。”
徐子陵愕然道:“你见过楚楚?”
坠子乃当年在翟让的大龙头府,楚楚随翟娇避难,临别时着素素交给寇仲的。想起此事,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寇仲当下把昨晚给翟娇找上的事说出来,然后道:“李密该是气数已尽,所以出现翟娇这令他意想不到的大敌。翟娇有个叫宣永的手下,绝对是个人材。”
徐子陵点头道:“李密杀翟让是大错特错的一步棋,换了是你仲少,会把翟让摆上神台,让他只占个虚名,实权则握在自己手里,到真得了天下才请翟让退位,就不致出现下的大漏洞。如今你准备怎样利用?”
寇仲胸有成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与翟娇约好,由她供给我所有关于李密动静的消息。哼!他李密最擅搞情报和伏兵,我这次将会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只要他中了我的诱敌之计,天下将再没有他的份儿。”
徐子陵皱眉道:“若王世充因此坐大,对你该没有什么好处吧?”
寇仲笑道:“这恰好是最精彩的地方,现在人人认为王世充斗不过李密,所以独孤峰敢公然与其对抗。更妙是王世充自己都没有信心把握,故而秘密与李渊修好,齐抗李密,使李世民那小子敢到洛阳来扬威耀武,可是一旦王世充大破李密,王李之盟将不攻自破,那时王世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挡着李小子不让他得逞,而我们则可携宝返回南方,从老爹手中取回竟陵,那时可北可南,天下将是我寇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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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苦笑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别忘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杨公宝藏在哪里。”
寇仲颓然道:“有很多事不想那么详细会好些儿的。所谓成事在天,我等凡人除了尽力而为外,还可以干什么?”接着岔开话题道:“我待会去见王世充,你们又到哪里去?”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今天怎都要跟紧老跋,因为突利很可能拣他落单时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