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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放手大干

     寇仲自顾自笑了一会,竟然睡了过去。徐子陵只好撑着眼皮,操着风帆往渐明的天水交界处驶去。三天后,两人重回旧地,小心翼翼把船靠岸系好,坐在沙滩时,百感交集。两人各自想自己的事,想得痴了。

     到太阳快要沉进大海去,寇仲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处泻下来,叹道:“小陵!你曾想过我们有今天的日子吗?以前我们常自夸自己是高手,其实心知肚明自己是什么九流角色。现在我们真正成为高手了,但又怎样呢?还不是一样奈何不了宇文化及。”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仲少怎会说这种话,定是另有原因,快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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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摇头叹道:“世上像是只有你一个人怎都不会被我骗倒。好吧!直话直说,我的意思是天下就等于一块大饼,谁有本事,谁就可分得一份。那代表了实力和权势,有了这两样东西后,我们才有资格做自己喜欢的事,造福万民也好,快意恩仇也好,总之舍此再无别法。就算我成了毕玄,你变了宁道奇,想杀死宇文化及仍非易事,说不定还要赔上小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徐子陵落寞地道:“我刚才正在回想昔日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动人时刻,你却在想如何去争天下,不怕错过了生命中很多美好的东西吗?每天想的只是如何去杀人,或者提防被人杀死。”

     寇仲大眼放光道:“这才够刺激,这才有味道。若终日无所事事,岂非要闷出病来。我也曾经想过将就你一点,只做个有良心的奸商算了,但想想又觉不值。放着最精彩的事不干,怎对得起自己。现在万民需要的是一位真主和救星,有志者怎可错过。”

     徐子陵苦笑道:“说到底你是要我相助你。”

     寇仲移到他身前,单足跪地,两手抓着他肩膀,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和炽热的神色,肃容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才智和气魄,若有你这好兄弟助我,其他人都要退避三舍。”

     徐子陵伸手反抓着他的宽肩,沉声道:“说得好!亦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只你一个人,就可将整个天下翻转过来,根本不需我帮忙。”

     寇仲颓然松手坐倒沙滩上,叹道:“我怎能看着你离开呢?”

     徐子陵探手将他拥紧,低声道:“我们已长大成人,各有各的理想和目标,再不是以前的寇仲和徐子陵。以后你再不用担娘的大仇,放手去做你的事吧!和你分手的一天,就是我动身刺杀宇文化骨的一日,若不能手刃此獠,我内心永远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两人只一个时辰工夫,就将四十多包盐全搬到船上去,想起当年搬了整晚,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真正感到自己的进步。天尚未亮,他们扬帆出海。

     寇仲道:“我们试试由大江逆流西行入内陆,如果不行,再走陆路吧!”

     徐子陵皱眉道:“我和你都是操舟的低手,连个普通的船夫都比不上,在大海还没有问题,当然!这只是指风平浪静的情况下而言,若进入河里……”

     寇仲笑道:“想那么多干嘛?船若在大江沉了,我们就去捞上来,那时改走陆路也不迟。别忘了我们同是水陆两路的高手。”

     徐子陵把他的手放到船舵处,笑道:“该轮到你了,我要入舱睡觉。”

     寇仲苦恼道:“早知抓起几个海沙帮的小儿,逼他们驾船,现在就不用挨苦了。”

     徐子陵被战鼓声惊醒过来,一时还以为在战场上,抢出舱外时,寇仲正眯眼瞧着前方品字形驶来的三艘船,这些船比他们那艘还要尖窄一些,长度则多了丈许,在机动性上占了上风,他们的船载上盐后更不是对手。己船正朝敌船迎去。在充沛的阳光下,对方甲板上每船站了数十人,人人弯弓搭箭,或持着投石机蓄势待发,又或持着钩竿等锁船的工具,来回奔走,声势汹汹。船上飘扬着写上“高”字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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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来到寇仲旁,皱眉道:“究是何方神圣?”

     寇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欣然道:“只听鼓音,便知他们斗志高昂,但看他们行动的散乱无章,更知只是乌合之众,他们定是随处掠夺的海盗,最适合拿来当水手。”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道:“一切由我来应付,现在先往舱内躲躲箭矢,待他们登船才显点手段给这些毛贼看看。”

     “砰!砰!”两声,在巨钩的牵扯下,两艘贼船左右靠了过来,众贼一拥而上。

     其中三人扑进舱去,其他查看一包叠一包放在甲板和舱中的盐货。

     另一艘贼船则领前航驶,一时间海盗似乎控制了大局。其中三人该是海盗的头子,立在船尾处指挥众贼的行动。最高壮的那名大汉目如铜铃,长发披肩,满面胡须,形态颇为威猛,背上交叉挂着两把长约五尺的短缨枪,更添其威势。令人想不到海盗中也有这种人物。这时他“咦”地一声道:“儿郎进舱这么久了,为何还不见把那两个小子押出来?”

     旁边矮瘦的中年汉子露出凝重神色,说道:“让我去看看!”

     另一边是个壮硕的青年,只比披发大汉矮上寸许,但已比一般人高大,腰上挂着两个铁环,看来是种奇门兵器。道:“我陪二哥去。”

     披发大汉点头同意,低声道:“有点邪门,小心点!”

     青年大笑道:“我们东海三义什么风浪未见过。”语毕便与那被称为二哥的矮瘦汉子径自入舱。

     披发大汉目送两人消失在舱口处时,手下来报道:“大爷!甲板堆的全是盐货。”

     披发大汉咕哝道:“真倒霉,这些废物除非运往内陆,否则能卖多少钱!不过这艘船倒是上等货色。”

     一个声音油然应道:“你们那三艘也不错,大概可让我们狠狠的捞一笔。”

     众贼无不骇然失色。只见寇仲架着二郎腿,大刀横搁膝上,轻松地坐在舱顶边沿处,一对脚悬吊在舱口上方,不经意地摇晃,有种说不出的写意。他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虎目射出深不可测的神光,环顾众人时,无人不生出给他看进心坎里的可怕感觉。

     披发大汉一震道:“你将他们怎样了?”

     寇仲好整以暇道:“你先吩咐手下勿要轻举妄动,本少爷才有兴趣研究应否答你的问题。”

     披发大汉当机立断,大喝道:“全部人停手,到我这边来。”

     登船的二十多名海盗忙移往船尾,变成两方对垒,敌我分明之局。

     披发大汉显然是重情义的人,双目寒光闪闪,冷然道:“这回算我们得罪了。只要阁下放人,我们立即掉头走,决不食言。”

     寇仲知对方见他们无声无息地收拾了五个人,心生怯意,哈哈笑道:“哪有这等便宜事,除非你们全体投海,让出三条船来,否则休想有命去见明天的太阳。哼!你们既恃强抢掠,该知道终有这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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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贼色变叫嚣,人人摆出拼死一战的豪态。

     披发大汉一声暴喝道:“给老子住嘴!”缓缓取下背上双枪,沉声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给我报上名来。”

     寇仲笑嘻嘻道:“老小子你先说!”

     披发大汉呆了一呆,接着莞尔道:“一个小子,一个老小子,这倒公平,听着了,老子就是东海三义之首‘双枪’高占道。”

     寇仲捧腹笑道:“幸好你用的兵器特别点,若是用剑,岂非要唤作‘单剑’高占道,这外号定是你自己起的,对吗?”

     高占道和众贼尚是首次遇上对阵时仍这么谈笑自若的人,且说的话既滑稽又不无点歪理,心中都生出奇异感觉。

     高占道怒道:“胡说八道,你既不肯罢休,就唤你的同伙出来,大家一决高下。”暗中却打手势给旁边的手下,只要藏在舱内的另一敌人出来后,立即动手救人。

     这正是寇仲的高明处,扣起对方五个人,否则高占道若逃返贼船,再施远距离攻击,他们的船保证要完蛋。

     寇仲倏地平静下来,虎目灼灼神光,紧盯着高占道,淡淡说道:“要收拾你们这些小贼,哪用得到我兄弟出手。高占道你若还有点贼胆,和我来个单打独斗,只要能挨过十招,本少爷立即放人。”

     高占怒喝道:“闭嘴!我高占道岂容你左一句小贼右一句小贼的乱叫,也不要什么十招之数,让我们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寇仲冷若冰霜地寒声道:“你们登船抢掠,不是贼是什么?恃强凌弱,只敢向没有抵抗力的渔民百姓下手,不是小贼又是哪码子的东西?”

     高占道旁的手下反口骂道:“你不也是贼吗?偷运私盐算什么正经勾当?”

     寇仲哑然失笑道:“有什么不正经的,西北需盐,我等不辞劳苦,万水千山将盐运去,明卖明买,双方心甘情愿,岂不胜于夺人血汗辛苦赚回来的钱货吗?”

     众贼哑口无言。

     寇仲慷慨激昂道:“男儿立身于世,至紧要志向远大,放眼天下。老子赚了这笔钱后,用来招兵买马,转战天下,成万世不朽的大业,你这群只懂左抢右夺的小贼怎能明白。”

     高占道嗤之以鼻,大步走过来,喝道:“废话!让老子秤秤你有多少斤两。”

     众贼爆出一阵彩声时,寇仲已弹了起来,凌空下扑,手中长刀若迅雷激电般照脸往高占道劈去。高占道哪想得到他悍勇至此,说打就打,一上来就是雷霆万钧之势,惟有咬牙借双枪交叉之力,硬架这凌厉无匹的一刀。要知即使是一流高手,若要功力发挥达致巅峰状态,必须酝酿加上热身,才能在某一刹那把内劲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寇仲这种完全没有经过这过程,便发挥出充满爆炸性的力量,立使众贼瞠目结舌,震骇无伦。“噗!”地一声沉响,高占道踉跄连退七步,这才收止退势,脸色苍白如死。寇仲却是心中暗赞,知此人比他两位兄弟高明多了,竟能挡着自己蓄满势子的一击。众贼看出头子不妥,纷纷拦在高占道身前,却没有人敢趋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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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横刀而立,自有一股豪迈不羁的动人姿态,曲指弹在刀锋处,发出一声余音袅袅的清吟。微笑道:“既能挡我一刀,今天的事就此作罢。”

     高占道这时才驱走寇仲侵入体内的寒气,骇然道:“阁下高姓大名?”

     寇仲淡淡说道:“我叫寇仲,我的兄弟叫徐子陵,你们未听过绝不出奇。”

     众贼一起动容。

     高占道恍然道:“怎会没听过?你们刚烧了海沙帮的十多条船,李密也奈何不了你们。”

     寇仲大乐道:“你们的消息倒灵通,是否在登岸逛窑子时听回来的呢?”

     众贼愕然,另一人道:“寇爷怎会连这些都可猜到?”

     寇仲战意全消,见众贼对他露出倾慕崇拜的神色,哈哈笑道:“让我们来作个交易,我们放回你们五位兄弟,你们负责弄一席丰富的酒菜来给我两兄弟享用,此后各走各路,如何?”

     高占道收起双枪,欣然道:“像寇爷这种天生的英雄人物,我高占道是生平第一趟遇上。寇爷肯不怪我们鲁莽,我们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真痛快!”

     原来这群海盗,本是隋兵。大业七年二月,炀帝下诏讨伐高丽,他们被征调到涿县,随大军往高丽首府平壤进发。是次征伐先胜后败,隋军士气低落,又军粮不继。高占道那支三十多万人的大军,中伏大败,能回辽东者只有两千七百多人。第一趟征高丽失败,人力物力损失惨重,理应休养生息,岂知杨广又在大业九年发动第二次远征高丽。礼部尚书杨玄感便趁杨广远征在外,而百姓对兵役、徭役深恶痛绝,天下思乱,遂起兵叛变,高占道等就在此时叛隋追随杨玄感造反。后杨玄感兵败身死,高占道等逃返昆陵,岂知家族早受牵连尽被斩首,只好逃往海上为盗。那矮瘦汉子叫牛奉义,年轻的叫查杰,两人不但武功颇佳,还读过书上过学堂,所以与高占道同被推为首领。整个海盗集团人数由原本的五十二人,增至现今的二百二十八人。这次出海的只有二百零八人,其他留在常熟的巢穴处。

     四艘船组成船队,沿岸北行。天色渐暗,船上却是灯火通明。在寇徐两人的船上摆开一桌酒席,徐子陵、寇仲、高占道、牛奉义、查杰和几名头目围桌而坐,把酒言欢,乐也融融。至于操舟之责,自是交由小贼们去执行。

     徐子陵听到他们的身世,知是官逼民反下当起海盗,恶感稍减。更见这几人是血性汉子,便道:“高兄你们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可有想过改邪归正?”

     牛奉义苦笑道:“现在天下四分五裂,何处才是安居乐业之所?现我们聚众成党,等闲谁都不敢来惹我们,风光得很,就算我们想收手,下面那班兄弟都不肯答应呢。”

     查杰正容道:“我们只是被迫落草,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胡乱杀人,抢起来亦留有分寸,绝不对穷苦渔民下手,徐爷不信可一问附近的人,就知我们东海帮的行事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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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目魏元道:“初时我们见两位爷儿打着海沙帮的旗帜,还以为是海沙帮为沈法兴运货的肥羊。”

     高占道忽插嘴向正大碗酒大块肉吃个不亦乐乎的寇仲道:“寇爷刚才提及有志争雄天下,不知心中有何大计呢?”

     徐子陵狠狠瞪了寇仲一眼,只有他才明白寇仲超卓的御人手段,刚才他施展了浑身解数,将东海帮的群盗操控于股掌之上,忽软忽硬,把他们慑得服服帖帖。最厉害处是故意撩起对方的雄心,又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心甘情愿地来求他。

     寇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以袖拭了嘴角的酒渍,眼中神光电射扫了众人一眼,淡淡说道:“告诉我,现在谁是最有机会及资格得天下的人?”

     高占道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我只是以事论事。若论声威,当然以李密居首。”

     寇仲微笑道:“他只是表面风光。最大的问题是东都城高墙厚,又集中了旧隋精锐的部队,兼之由文韬武略均有两下子的杨世充率领,李密以前攻不下洛阳,现在更攻不下洛阳。一个不小心还要吃败仗呢。”

     查杰不解道:“据传密公精通史学,熟读《史记》《汉书》,又精于兵法,这可从他屡战屡胜证实此事。且最厉害是他懂得收买人心,若他不能得天下,谁人有此资格?”

     寇仲成竹在胸道:“别忘了还有窦建德在东北方牵制着李密。何况李密这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牛奉义愕然道:“什么事?”

     徐子陵心知寇仲要说什么,暗忖以寇仲的才智魅力,要打动对方实是易如反掌。

     寇仲好整以暇道:“就是杀了大龙头翟让,使以前跟随翟让的旧将人人不满和自危,瓦岗军再非以前团结一致的瓦岗军。”

     高占道不解道:“可是现在万众归心,天下群雄纷纷往荥阳依附密公,图成大业,实力该是有增无减。”

     寇仲哈哈笑道:“这恰好造成两个大问题,首先是旧人怕给新人排挤,更添上曾与翟让关系密切的一众将领的疑虑;其次本是精锐的瓦岗军会因此变得良莠不齐,其中更说不定渗进了各方派去的奸细。哼!人说李密如何才具超卓,照我看不过尔尔,若我是他,只会软禁翟让,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首领。”

     高占道数人交换了个眼色,均露出惊异之容。徐子陵则心中暗叹,知寇仲争雄天下之意,已是离弦之箭,不会回头,李密等势将多个可怕的劲敌。而收拾高占道这群海盗,只是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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