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哼哼着站起来,给她的气劲震得全身发麻,无力动手。听她这么说,亦心中佩服,因为李靖也曾这么说过,可知此女眼力高明之极。云玉真见自己已大幅加强内劲,两个小子仍可这么快爬起来,芳心也惊异莫名。她当然不是要收两人作徒弟,只是要利用两人去为她做一件对她非常重要的事。而因此事必须他们心甘情愿才行,遂施展种种手段以达致目的。可是在这一刻,她真的动了少许收徒之心。倘真个成事,再假以时日,两个小子将可成为她的得力臂助。
寇仲道:“我们最尊重女儿家的了,所以怎舍得伤你……”
云玉真嗔喝道:“闭嘴!竟敢对我说轻薄话,是否讨打。”
徐子陵忙道:“有事慢慢商量,你收徒传艺,也必须对方心悦诚服才成。现在我们却仍未有拜师之心,可否待我们干完一宗买卖,大家再来研究这事的可行性。”
云玉真先是玉脸一寒,旋即露出笑容,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淡淡地说道:“好吧!你两人仔细想想。”摇晃一下,回到那块大石上去,娇声道:“海沙帮会不惜一切把你两人擒拿的,好自为之啦。”再一阵娇笑,消失在大石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反有点舍不得她离开。
忽然云玉真又回来,两人心中暗喜,她像师傅教训徒弟般道:“你们最好把留在地上的痕迹彻底消灭,再布下已远离此地的疑阵,乖乖地在这里躲上一两个月,否则必逃不过海沙帮的天罗地网。”这才真的离开。
云玉真率手下离开后,临天明前两人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那些盐包堆成的方阵中空处,睡个不省人事。到午后时分,沙滩传来人声,吵醒他们。两人爬出去,沙滩处泊着十多艘快艇,最起眼的是韩盖天和俏尼姑,吓得两人忙缩回密林里。幸好早有云玉真提点,否则这趟肯定插翼难飞。两人连到外面采摘野果的胆量都消失了,即使再听不到声音,仍躲在安乐窝中。黄昏时忽下起雨来,幸好他们以树枝茅草和泥巴搭成的屋顶,承接了大量的雨水,所以屋内下的小雨仍可忍受。
寇仲喜道:“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可以把地上的痕迹洗去,那韩仆地就会更以为我们逃到远方去。”
徐子陵失笑道:“盖天仆地,名字起得像宇文化骨那么精采。”
寇仲伸手过去拔他脸上长出来达半寸的胡须,笑道:“小陵你终于有点男子气概,只比我的胡子短了点,要不要我那对妙手给你拔个精光,还你的小白脸。”
徐子陵推开他的手道:“等到我们的胡子长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我们就可做运盐的私枭,明白吗?”
寇仲拍腿赞赏,又苦恼道:“我们的武功真那么差劲吗?为何心中明明觉得可挡住我们的美人儿师傅的玉招,偏是手脚不听话?”
徐子陵沉吟道:“我也有想过这问题,照我看是我们由《长生诀》学来的绝世奇功,仍未能运用到出手的招式处。而且每一种兵器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我们把握不到,自然不能得心应手。”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小子真行,竟然想出和我相同的想法,证明你确像我的资质那般好!”
笑笑骂骂,到夜幕低垂,两人溜出来,看清楚海沙帮的人确走得一个不剩,忙靠夜眼去找野果充饥。接着两人在沙滩处对拆起来,打得兴起,索性脱掉衣服,只余短裤,到海浪中杀个不亦乐乎,到徐子陵错手轻微画伤寇仲臂膀,才停下手来。两人躺在沙滩上,大感意兴索然,因为无论怎样用心去打,体内的真气和手中的招式始终不能浑融为一,除对兵器运用熟习些儿外,可说一无所得。不片晌,两人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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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醒过来,鸟鸣贯耳。他睁眼仰望,刚巧见到一头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姿态优美自然,正看得心旷神怡,海鸥忽地斜冲而下,直钻入海水里,再破水飞出,爪上已抓着条生蹦活跳的小鱼。
徐子陵看得心神剧震,一把抓往旁边的寇仲,失声道:“我明白了!”岂知一把抓空,环目四顾,寇仲竟是踪影全无。
徐子陵吓得跳起来,大叫道:“寇仲!”
蓦地海面处有物冒起,原来是寇仲,只见他一手拿着他的剑,另一手拿着一条大鱼,得意扬扬地叫道:“今天不用再啃野果啦!”
徐子陵一言不发,取起他身边的短戟,朝正由大海走上沙滩来的寇仲奔去道:“小子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挥剑迎上来道:“小贼找死!”
徐子陵此时脑海中填满海鸥俯冲入海的弧度轨迹,心与神会,意与手合,一分不差地把握到寇仲的剑势步法与速度,长啸一声,短戟拟出海鸥飞行的轨迹,画空击去。最奇妙的事发生了。左脚心热了起来,右脚心却是奇寒无比,刚好与平时练功时右脚心先热相反。奇事并不止于此,以前通常是先热后凉,这次却是寒热一起发生。跟着是一寒一热两股真气分由左右脚底涌泉穴往上冲,经两腿内侧阴跷脉达至**生死窍,通过左右胸的冲脉,再归至心下绛宫之位,寒暖气汇合为一,下带脉,左右延往后腰眼,上督脉再由两肩疾奔两肘外的阳腧脉,真气天然流动,不假人为。
“当!”惨哼声中,寇仲虎口震裂,长剑甩手掉往后方。两人同时呆在当场。此时徐子陵体内的奇气又走肘内的阴腧脉,回到绛宫,下生死窍,由内腿的阴跷脉,重归涌泉,然后消去。
寇仲把打来的鱼儿抛掉,捧着剧痛的手蹲跪在浅水处,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跌坐水里,狂喜道:“我明白了,娘、杜伏威、我们的美人儿帮主都没有说错,《长生诀》根本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却是嵌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以前曾听得人说,人身乃一小天地。原来我们的外在,又是另一天地,所以只要把握到两个天地的自然之理,内外两个天地会合而为一,浑成一体,就像我刚才使出来的那一招。”
这番话恐怕要广成子复生,或能演绎明白。而换过任何顶级高手,亦会听得一头雾水。事实上这正是武道最高理想的天人合一之道,徐子陵一时福至心灵,随口说出来,却不知寥寥几句话,正是奠定他们将来成为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的起点。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有此领悟。当然,原因之一是谁都不像他们般糊里糊涂地练成《长生诀》内的窍诀。徐子陵把看到海鸥的事说出来。
寇仲大喜,把长剑拾回来,大喝道:“再试试看,记着只能砸本高手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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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一声领命,执起短戟,学刚才般一戟打去。
“叮!”寇仲全力架着。
徐子陵苦恼道:“为何这次却不灵光?”
寇仲道:“你回到沙滩去,学刚才般冲过来,可能问题出在你没有跑热身子。”
徐子陵想想亦有道理,依言而行,岂知依然全无用处,风光不再。接着无论如何练习,总再使不出刚才那一手的威力。最后两人颓然躺倒在沙滩上,失落疲惫。
寇仲转身伏在细沙上,以拳捶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当日李大哥受伤昏迷,你到了外面找骡车,我无聊下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当时姐姐吓得叫我停手,因为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和刀气。可是后来我对着真正的敌人,运起刀来既无热风也没刀气,且一个照面就给人把刀绞飞,若可想通为何会如此,说不定可解决这个疑难。”
寇仲精神一振,坐起来道:“你当时练刀,心中想到什么呢?”
徐子陵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徐徐道:“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要练好刀法,好保护李大哥和姐姐,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娘说的内外俱忘,无人无我,有意无意之境。刚才你向我攻来,根本没想过会这么厉害,才能达致内天地和外天地浑然为一的境界,正是娘所说的‘内外俱忘’,后来有意为之,所以不灵光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由朝练到晚,始终再不能做到所想获得的效果,重现那如有神助的一击。他们终是少年心性,在扬州城时又懒散惯了,竟停止练习,整天到海里猎鱼为乐,只觉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这天两人由海里回到沙滩,寇仲道:“你有没有留意鱼儿逃走的方式,它们先是全神贯注,然后尾巴一摆,总能由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还充分利用到水流的特性。若我们能学到它们几成功夫,即使美人儿师傅再来,恐亦没那么轻易把我们打得左歪右倒。”
徐子陵精神大振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来!我们去找鱼儿偷师。”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两人把玩乐练武与起居作息结合在一起。渐渐又恢复了以前在小谷时的心态,说话愈来愈少。寇仲练内气的时候,就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徐子陵则睡个一动不动。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过了两个多月,这天两人在海里追逐一条大青鱼,寇仲一剑刺出,明明刺不中青鱼,岂知青鱼如受雷击,竟反肚死了,表面却不见任何伤痕,剖开一看,内脏竟然爆裂。两人先是愕然,旋则大喜,更加勤力练起功来。不过徐子陵总爱模仿鸟儿多一点,更爱观察追捕海鸥的大鹰,还学习它们飞翔的姿态。寇仲则向各式各样的鱼儿学师,又细察螃蟹的横行躲术和攻防战术,两人都达到沉迷的阶段。吃东西时,便彼此交换心得,又拆招对打,由李靖的血战十式变化出更多适合自己的方式。不过始终仍未达到早先似奔雷一击的水平。两人已非常高兴,颇有得心应手的气概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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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觉醒来,走往海滩,赫然发觉沙滩处摆着两个篮子,放了两套衣服,还是御寒的厚衣。只见沙上写着:“今晚月升之时,在此相见,别忘穿上衣服。师傅字。”两人方发觉身上衣服破蔽不堪。一时面面相觑,既感欢喜,又是烦恼。究竟她怀有什么目的呢?
是夜云玉真翩翩而至,一身雪白捆金黄边的武士服,头扎充满男儿气概的英雄髻,绑着素黄色武士巾,既英姿爽飒,又是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像上回般提着盏精致的风灯,背挂铜箫,先着两人盘膝坐下,随把风灯放到三人正中处,仔细打量他们,大讶道:“为何不见两个月,你们竟长高了,大有点轩昂男儿汉的模样。最难得是气度不同,看你们的眼神,便知内功大有长进。”
寇仲一摸脸上长得又密又厚的胡须,笑道:“全靠这些家伙,看来自然威猛多了。”
徐子陵和寇仲朝夕相对,自然感觉不到对方的变化,但在云玉真眼中,两人确令她有刮目相看的变化。但两人的气质和风度都有明显分别。徐子陵更为高挺俊拔,有寇仲所没有的文秀潇洒的气质,却没有寇仲那种既泼野又懒洋洋味儿的粗犷豪逸。论身材,寇仲虽然比徐子陵要矮上一寸,但肩宽背厚,身型雄伟,气势要比徐子陵豪猛。其中一个原因是徐子陵眉清目秀,较像文人雅士多一点;而寇仲却是眉发粗浓,其方面大耳,亦和徐子陵较瘦削的俊脸明显有异,使他总多了点粗狂的味儿。两人各具奇相,自有其引人之处。
云玉真心中奇怪,为何上回见他们,并没有特别留心他们的形相,但这回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们的样貌呢?想到这里,俏脸微热,忙掩饰道:“我曾派人来看过你们几趟,总说你们在海滩或溜到海里玩耍,为何内功会忽然好起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我们是游戏不忘用功,不过玩了整整两个月,已觉玩厌,正想到外面闯闯,美人儿师傅你有什么好指教哩?”
云玉真啼笑皆非,又心中欢喜道:“终肯认我作师傅了。”
寇仲哈哈笑道:“云帮主切勿误会,师傅还师傅,美人儿师傅只是我们两兄弟为你起的绰号,就像宇文化骨和韩仆地那样,是特别想出来的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