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龙看到这书笺时,该已安然离开临淄,并击败曹秋道。老哥有一事只可在此刻告知你,少龙与曹秋道十招之约,只是老哥虚张之事,那封信并没有送到曹秋道手上。若非如此,少龙根本不敢应战。若不战而逃,对你声誉的损害,比死在曹秋道手上更严重。少龙亦失去与吕不韦斗争中赖为最大凭借的信心,在储君心中亦再非那宁死不屈的英雄。假如少龙看到此信,当然不会怪我。假若看不到此信,则是万事无须再提。老哥情愿看到你命丧曹秋道剑下,亦不想你被人讥为懦夫和胆小鬼,后会有期。”
项少龙看得头皮发麻,既吃惊又好笑。其实此事早有蛛丝马迹可寻,否则肖月潭每次提到十招之约,不会一直提醒自己小心曹秋道爽约,又神态古怪。
肖月潭可说是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博,幸好他赌赢了。
自己虽没有胜,但亦没有败,至少曹秋道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令他两败俱伤的能力。
填饱肚子后,他小睡片刻,接着沿河如飞朝西南方滑去。
到黄昏时找个小洞穴生火取暖,大睡一觉,醒来继续行程,如此五天之后,项少龙进入魏境,朝中牟潜去。
当他抵达黄河北岸,河水已是冰消冻解。心想只要见到淇水,可乘船沿河北去,至多一天时间,将可到达中牟。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事是滕翼等已撤出中牟。那他便要再费工夫撑到咸阳去,粮食方面有可能出现短缺的问题。
际此融雪季节,天气寒冷得教人无论穿多少衣物都有消受不起的感觉,换过体质较差的人早冷病了。正忧心忡忡,三艘大船在夕照下顺流驶来。
项少龙心中一动,伏在一块大石后用神远眺。
看清楚来船的旗帜,项少龙大喜扑了出,站在最突出的一块大石上,点起火种,向来船打出秦军惯用的讯号。
船上的秦人立时惊觉,不断有人拥上甲板,向他嚷叫。
三艘船缓缓往岸旁平缓的泥阜处靠近。项少龙欣喜若狂,就像长年离乡的浪子见到最亲近的家人,甩掉滑雪板,抛下滑雪杖,沿岸狂奔迎去。
前头的巨舟首先靠岸,十多枝长杆伸过来,撑着岸阜,以免碰撞。
一把洪亮的声音隔远传下来道:“少龙!少龙!是我们啊!”
项少龙剧震下扑跌地上,认得正是滕翼亲切的声音。
接着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听到纪嫣然、赵致的娇呼和泣叫,还有昌平君的呼唤声。
项少龙乏力地把脸埋在沙泥里,心叫终于回到家了。
巨舟掉头逆流而上,船舱的大厅里,项少龙换上新衣,群星拱月般被众人围在正中处。
纪嫣然和赵致因思念他而消瘦,此时还在又哭又笑,悲喜交集。
项少龙喝着两女奉上的热茶,对滕翼和昌平君道:“现在我才明白什么叫恍如隔世,我曾想过永远再见不到你们。”
赵致又伏入他怀里饮泣,吓得他连忙好言抚慰。
纪嫣然的自制力比赵致好多了,平复过来,幽幽道:“我们曾想过自尽殉节,幸好接到消息,知你到了临淄,大家欢喜得发狂。嫣然和清姊遂不顾一切晋见储君,请他派人去齐国接你回来……”
昌平君激动地插言道:“储君比任何人都紧张,立即要小弟抛下一切赶往临淄。只恨河水结冰,不过幸好如此,否则可能会互相错过,我们成了白走一趟。”
滕翼道:“荆家村虽有人来报讯,可是我们怎么等都见不到三弟回来,还以为三弟出事了。”
项少龙问道:“其他人好吗?”
昌平君道:“我们与赵人达成和议,自中牟退兵,现在荆俊和桓齮仍在屯留。少龙此战既平定蒲鶮之乱,又大挫赵人锐气,功业盖世。”
项少龙叹道:“功业若真能盖世,周良和这么多兄弟就不用客死异乡。”
滕翼沉声道:“战争就是这样子,无论是胜是败,难免会有伤亡,三弟不必自责。唉!李牧确是个厉害人物。”
昌平君道:“吕不韦不是到了临淄吗?他当然不知你在那里吧!”
项少龙苦笑道:“恰恰相反,我不单曾和他同席喝酒,还由他亲送我往稷下学宫与曹秋道决战。”
众人齐齐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把临淄的事娓娓道出,听得各人心惊胆战,瞠目结舌。其中关于小盘的身份危机,他当然仍瞒着不说。
赵致被引出兴趣,忘了哭泣,本仍缠在他怀里不肯离开,直至听到善柔已作人妇,坐起来大发娇嗔道:“柔姊怎会这样许身别人又不告知我们呢!”
项少龙忙解释解子元乃理想夫婿,善柔作出很好的选择,可是赵致总难释然。
纪嫣然奇道:“你没见到干爹吗?难道……”
项少龙继续说他那曲折离奇的故事,到结束时,伸个懒腰道:“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更希望醒来时已身在咸阳。 ”
项少龙换上戎装,卓立船头,身旁除昌平君、滕翼、纪嫣然、赵致外,还有领大军在途中与他会合的荆俊。
近百战船于河道形成壮观的队伍。咸阳在一个时辰的船程内。
白雪铺盖大地的景色换上初春的美景。白云冉冉,江水粼粼,两岸翠峰簇拥,绿树幽深。
项少龙凝望岸旁因船队经过惊起的一群长尾蓝鸟,想起过去数月的逃亡生涯,此刻不禁有像鸟儿般海阔天空、任我翱翔的兴奋感觉。
唯一搁在他心头的问题,是小盘那尚未知吉凶的身份危机。
项少龙随口问道:“近日有什么大事发生?”
昌平君道:“韩王刚过世,由安太子继位,遣使向我们求和。储君着韩王安派韩非入秦,不知韩王安肯答应否?”
项少龙点头道:“储君一向欣赏韩非兄的治国理论,若韩非兄能在秦一展抱负,该是好事。”
纪嫣然却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项少龙欲问其故,昌平君压低声音道:“嫪毐更得太后宠幸,被封作长信侯后,俸禄与吕不韦相同,嚣张得令人难以忍受。”
项少龙暗忖今年是小盘举行加冕礼的时候,嫪毐和吕不韦大限亦至,只是他们不知道吧!
静心一想,朱姬和嫪毐的关系更形密切,可能是由两个原因促成。首先是朱姬开始怀疑小盘不是她的儿子,其次是以为自己死了。
朱姬无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需要有一个男人作倚仗。
荆俊笑道:“今趟三哥无恙归来,必教一些人非常失望。”
赵致兴奋地道:“夫君离家两年多!你绝想不到宝儿竟长得这么高大了。”
纪嫣然欣然道:“若不是为了宝儿,芳妹定会和我们同行,还害得小贞和小凤不能随行,她们为此哭了好几天。”
项少龙又问起王翦。
昌平君低声道:“这事见到储君再说。”
项少龙愕然望向昌平君,后者向他打了个眼色,项少龙只好把疑问闷在心里。
咸阳城出现前方。
项少龙悠然神往道:“终于回家了!”
小盘早得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