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和李世民听得你眼望我眼时,李建成一声发喊,状如疯汉般领头往麻常指挥的兵阵冲去。长林军方面却没有一个人肯随他送死。人人勒马原地,只剩李建成单人孤骑冲击少帅、宋家联军的兵阵。而教人可怜的是李建成竟似茫不知没有人跟随般,还不住高喊着“上!上!上!”
寇仲和李世民心叫不妙,麻常狂喝道:“发箭!”
寇仲偕李世民抵达御书房外,李神通和封德彝迎上来,前者道:“皇上甦醒后,坚持要到御书房,我们不敢阻拦。”
寇仲皱眉道:“他清楚发生过什么事吗?”
封德彝答道:“秀宁公主向皇上解释清楚,皇上只听不语。”
李世民道:“秀宁呢?”
李神通道:“仍在御书房内陪伴皇上。”
寇仲拦着要进御书房的李世民,坚决道:“最好让我一个人进去见他。”
李世民发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李神通向寇仲道:“少帅随我来。”
两人进入守卫重重的御书房,直抵书斋房门外,李神通隔着紧闭的门道:“禀告皇上,少帅求见。”
一会儿后,房门张开,露出李秀宁疲倦的玉容,迎上寇仲的目光,秀眸射出令寇仲心颤的复杂神色,柔声道:“少帅请进。”
寇仲与李秀宁擦肩而过,李秀宁在外轻轻的为他关上房门,只剩下寇仲和坐于龙桌后的大唐皇帝李渊。李渊的神识仍未完全恢复过来,脸色苍白,在书房广阔的空间映照下,不但更显其孤独凄凉,更令他像忽然衰老许多年。
他默默瞧着寇仲接近,沉声问道:“建成?”
寇仲颓然道:“我们本意留他一命,可是他执迷不悟,于玄武门外被乱箭射杀。”
李渊龙躯一颤,仰首望向屋梁,双目泪花滚动,倏地长身而起,负手移到后窗,背着寇仲道:“李渊还未谢过少帅救命之恩。”
寇仲行抵龙桌前止步,叹道:“皇上不用放在心上。”
李渊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们如何整顿残局?”
寇仲恭敬地说道:“现在文武百官齐集太极殿外,等待举行结盟大典,若皇上愿借此机会,向群臣公布继承人选,寇仲可代表少帅军、宋家军和江淮军宣誓向大唐効忠,如此大唐统一天下之大业,十成八九,请皇上定夺。”
<!--PAGE 8-->
李渊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精光大盛,冷然道:“少帅功业得来不易,竟肯轻易放弃?”
寇仲夷然道:“若我寇仲有一字谎言,教我永不超生。皇上该比任何人更明白当皇帝的苦与乐,我寇仲弃皇座而不惜,是要弃苦得乐,一切由世民兄去担承,而我则是乐观其成。现时大唐仍处于成败未定的关键时刻,必须立即稳定军心,振奋士气,万众一心的迎击塞外联军,皇上明察。”
李渊容色缓和下来,叹道:“少帅确是很好的说客。”
寇仲苦笑道:“过去的已成过去,我们必须面对将来。长安全在世民兄的控制下,只待皇上向群臣宣示圣意。”
李渊颓然道:“罢了!这次我大唐险为奸邪颠覆,朕且自身难保,凡此都要由我李渊负上最大责任,我再无颜坐在这个位置。少帅请着世民来见我,我会立即将皇位让出,在太极殿外宣示后,即退居宏义宫,至于建成和元吉方面,就向众文武百官交代,他们勾结外人,意图破坏结盟,行刺少帅,伏诛于玄武门。”
寇仲为给足他面子,连忙下跪道:“谢主隆恩,微臣寇仲尚有一个请求,万望皇上俯允。”
李渊绕桌而前,把他扶起,苦笑道:“坦白说,我自晓得少帅亦是神医莫一心之后,对少帅不但非常佩服,且是真心喜欢少帅,难得你胜而不骄,建成和元吉实是望尘莫及。有什么请说!”
寇仲尴尬地说道:“董妃想独自往洛阳定居。”
李渊微一错愕,幸好仍立即准确捕捉到寇仲说话背后的含意,嘴角溢出一丝苍凉的笑意,点头道:“如少帅所请,淑妮的性子,确不适合长居深宫之内,尹妃亦须与乃父一起离城,我以后再不愿见到她们。”
寇仲踏出御书房,在外面等候的李世民、封德彝、李神通、李秀宁忙围拢过来。
寇仲却道:“毕玄等人的忽然离开,令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四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的是跟与李渊见面风马牛毫不相关的事。
李世民点头道:“确令人生疑。”
寇仲道:“我们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假设是塞外联军已潜近关中,所以毕玄接报后立即离开,因为成败再非决定于城内而是在城外。对敌人来说,我们是愈乱愈对他们有利。以毕玄的身份地位,也不宜直接介入城内的斗争中。更何况毕玄以为我们必败无疑,根本不用劳他大驾出手。”
李神通点头道:“少帅之言甚是,突厥人一向来去如风,攻人之不备,怎肯错过趁乱一举攻破长安千载一时的良机?”
封德彝额手称庆道:“幸好我们现在雨过天晴,长安没有丝毫动摇,皇上究竟有什么指示?”他最后一句说出众人的心声。
李秀宁微嗔道:“寇仲!”
<!--PAGE 9-->
笑意从寇仲嘴角扩展,忽然一把执起李世民双手,哈哈笑道:“趁世民兄这对手尚未变成龙手,先握个够本。”
李神通和封德彝喜出望外,要知若让李渊仍居帝位,虽说权势大幅转入李世民之手,可是他终是名义上的大唐天子,背叛他的人不会有好日子过。李世民当上皇帝则完全是另一码子的事。
李世民一呆道:“勿要夸大。”
寇仲笑道:“世民兄清楚我的性格,不过这回真是冤枉我了。你父皇要立即见你,当知我没半字虚言。结盟大典将变成传位大典,也是我寇仲宣誓効忠李世民兄的大典。”
李世民反平静下来,说道:“我们该如何应付颉利的大军?”
这个反应尽显李世民的优点,不但没有被喜讯冲昏脑袋,且掌握到寇仲提及塞外联军的背后深意。因为决定权已来到他李世民手上,须他把握时机,作出决定。
寇仲道:“既蒙新皇信任和恩准,此事立即由微臣去办,以飞鸽传书送出信息,保证九天之内,大唐国来自各方的精锐勤王部队,将于关中平原、长安之北、大江之南集结,向入侵的外族显示我中土军民的勇气、精神和团结。”说罢放开李世民双手。
李世民笑道:“我仍是那两句话,寇仲说的,就是我李世民的话。”说毕觐见李渊去也。
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四人跨马并排,瞧着从尹府开出长达半里的篷车队,在城卫军押解下,经由指定路线开往西门,沿途均有城卫站岗看守。眼前的放逐,代表着魔门诸系的严重挫败,在以后一段悠长的岁月里,魔门势难东山再起,恢复先前力能争夺天下的形势。纵有林士宏在南方应个景儿,徒属强弩之末,不足为患。除非新大唐国的主力大军惨被塞外联军击垮,否则仅余萧铣和林士宏的两支反动势力,根本没有兴风作浪的本钱。
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尹府,低垂的帘幕忽然掀起,现出婠婠的如花玉容,樱唇轻吐道:“子陵!”
徐子陵策骑与马车并行,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和一队城卫策马跟随车队,另有一队军人驰入尹府,进行搜查接收的行动。
徐子陵俯身淡淡地说道:“婠大姊有何吩咐?”
婠婠双目蒙上凄迷神色,轻轻道:“子陵仍在恼恨奴家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难道你认为我该感激你?”
婠婠轻叹道:“对不起!行吗?现在一切成为过去,婠儿衷心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击败颉利的大军。”
徐子陵微笑道:“坦白说,我从没有生你的气。你我双方只因立场有异,成为敌人。过去的一切我不想再计较,只希望你能从此退隐,并劝林士宏、萧铣放弃无谓的抗争。”
婠婠柔声道:“有很多事是不用我理会的,你们若能击退颉利,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我相信李世民是个好皇帝。杨文干和池生春均不在车队内,我绝不介意你们去找他香家算账。事实上香家已是七零八落,更因你们抽空他们仅余的财富,现在连长安这最后的据点也要拱手让出来,再难有任何作为。”
<!--PAGE 10-->
徐子陵道:“倘若他们仍在长安,我们的人终究会把他们找出来。搜捕在玄武门之战结束后开始,由世民兄亲自下令,诸葛德威和王伯当是其中两个目标。”
婠婠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便是如此。”
徐子陵摇头道:“这番形容对世民兄该不尽合理,世民兄的一贯作风是既往不咎,酌才而用,是和解而非剪除异己。不过因这些人牵涉到其他事,才会成为追捕的目标。”
西门在望。婠婠叹道:“此地一别,我们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们众兄弟间有十年之约,届时重返长安,瞧瞧世民兄是否如我们猜想般是能治国爱民的好皇帝。你若有空,可来一聚。”
婠婠喜滋滋道:“原来子陵心中真的没有讨厌人家。”
徐子陵笑道:“仇恨只是负担和痛苦,婠大姊珍重。”
婠婠的马车缓缓驶出西门,长蛇般的车队扬起漫天尘土,在正午的春阳下,令人生出梦幻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
“砰砰!”爆竹声响彻长安每一个角落,李世民登上皇位和寇仲向大唐効忠的消息双喜临门下,全城士民欣喜若狂,争相奔告,家家户户纷纷张灯结彩,迎接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侯希白从福聚楼的三楼透窗俯视街上充满节日欢乐的情景,叹道:“当你看到眼前的情景,会感到以往的一切努力和所流的血汗,是值得的。”
三楼挤满客人,闹哄哄一片,谈论的当然不离寇仲和李世民,若非受到嘱咐,恐怕所有人均会围拢到他们这张桌子来,现在只是发自真心的恭敬问好,累得跋锋寒、徐子陵和侯希白不停频频回应,到此刻才稍能歇息下来。福聚楼的大老板亲自领导伙计们伺候三人,添酒上菜,自以为荣,令三人颇为吃不消,比对起以前的待遇,有着天渊之别。
跋锋寒舒服的挨着椅背,说道:“宋二哥那方面不知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寇仲安排一队人马乘快船赶去,最迟黄昏时该有捷报。”
侯希白道:“怎么尚未见雷大哥来呢?”
徐子陵道:“寇仲早派人去请驾,随时抵达。”
跋锋寒道:“今晚若皇宫举行国宴,请恕我缺席,我跟这类场合,总是格格不入。”
侯希白笑道:“你是否怕见到傅君瑜呢?不用担心,傅大师于今早离城北返高丽,由皇上与寇仲亲自送行。”跋锋寒苦笑无语。
徐子陵皱眉道:“芭黛儿是否真的已离长安?”
侯希白笑道:“肯定没有离开,否则我们的老跋何用到尹府前失踪达整个时辰,我的娘,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哩!包括结婚生子。”
跋锋寒哑然笑道:“去你的!小白你何时学得像寇仲般夸大,兼满嘴粗言秽语?”
<!--PAGE 11-->
徐子陵帮腔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小侯是否猜对?”
跋锋寒坦然道:“猜对一半。我先去见君瑜,与她道别。接着去见芭黛儿,让她晓得我依然健在,因为根本没有与毕玄动手的机会,并答应她一件事,解开我们间的死结。”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感好奇,连忙追问。
跋锋寒望着窗外,长长吁一口气道:“我答应她只要毕玄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惹他。”
侯希白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大喜道:“恭喜锋寒终迷途知返,不再耽溺于什么争雄斗胜。”
跋锋寒微笑道:“恰恰相反。而是我的眼界因寇仲而扩阔,把目标提高至击垮整个塞外联军。”
侯希白不解道:“这岂非是你和芭黛儿间另一死结,她岂容你令她的族人伤亡惨重?”
跋锋寒解释道:“我针对的是颉利的金狼军,与芭黛儿所属以突利为首的族系不同。她的族系多年来还不断受颉利的凌迫欺压,否则突利不用和颉利一度开战。而她不想我挑战毕玄,是因为怕我丢命。从我答应她的一刻开始,她变得像依人小鸟般快乐,因为晓得我终将她置于心内最重要的位置,明白吗?”
侯希白锲而不舍地问道:“你和傅君瑜有什么话儿说?”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答你有关女人的问题,我与她像返回初识时的情况。此段情根本没有开始的机会,不过我会珍惜往日与她共处的时光。”
此时恢复本来面目的雷九指大摇大摆而至,后面跟着的是黄河帮大龙头陶光祖,前者固是春风满面,后者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三人欣然起立迎接,惹得满座宾客还以为寇仲驾到,纷纷引领争睹。雷九指和陶光祖抱拳向四方致意,登时喝彩声和掌声雷动,益添欢乐的气氛。
陶光祖趾高气扬的坐下,看着徐子陵为他注酒,大笑道:“我陶光祖不知多久没这般风光。当日投诚秦王时,还以为最少要牺牲一半兄弟,而如今竟没人损半条毛发,连以为他怯战失踪,事实却是被奸人掳去的三思也安然回来,这一切全赖雷老兄的关照。”
三思是指“生诸葛”吴三思,是黄河帮的副帮主。
雷九指怪笑道:“我雷九指何时点过黑路你去走。待你把大道社的生意全抢过来,你才明白什么是风光。”
陶光祖举杯道:“我们喝一杯,祝贺秦王荣登帝座,一统天下。”
雷九指接下去道:“更贺少帅可以荣休。”
大笑声中,美酒一饮而尽。陶光祖以袖抹掉酒渍,心花怒放地说道:“终到我黄河帮吐气扬眉的日子,以后在江湖行走,少帅和徐爷的名号比皇上更管用,天下谁不晓得我陶光祖的兄弟是谁。”
雷九指举杯道:“这杯是贺黄河帮重振声威,上上下下打通所有关节。”
<!--PAGE 12-->
陶光祖正容道:“大家晓得皇上是怎样一个人,我以后正正当当的做生意,光顾雷老哥的贞观钱庄,喝一杯。”又尽一杯。
侯希白讶道:“钱庄不是用来作个幌子吗?”
陶光祖笑道:“老雷是做出瘾来呢,何况长安很多人真金白银的拿银两来投资,岂是说不干便不干,不怕给人拆掉铺子吗?”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可找小俊拍档,宋二哥肯定不会跟你胡混。”
雷九指狠狠道:“小俊乳臭未干,搂着彤彤晕其大浪,不知人间何世,哪来像老子我的做遍天下生意的雄心壮志。他奶奶的,整天嚷着回去帮大小姐干买卖,不明白男儿须创立自己的事业。”
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轰然大笑。
陶光祖向雷九指挤眉弄眼道:“幸好老雷你有青青夫人在大力支持,说不定小杰也会因喜儿姑娘被强征入伙,不用你那么孤零零、凄凄凉凉的一个老家伙去艰辛创业。”
雷九指双眼一瞪道:“我很老吗?”这次徐子陵三人笑得呛出泪水来。
忽然全堂轰动,纷纷起立,原来是寇仲偕可达志双双登楼。福聚楼大老板早有准备,率全体伙计列队欢迎,少帅之声震堂响起。
寇仲以笑容不断向各方拱手回报,直抵桌子,与可达志坐入伙计为他们拉开的椅内。老板欣然道:“这顿饭请容福聚楼致敬,少帅与各位万勿推辞,那是我们的荣幸。”
寇仲爽快答应,酒楼倏地静下,人人竖起耳朵,听他们有什么话说。
寇仲长身而起笑道:“各位乡亲父老、达官贵人,请继续用膳,喝酒猜拳,以掩护我们谈论军事机密,避免敌人探子乘隙满载而归。”一阵哄笑后,酒楼气氛终恢复正常。
寇仲坐下。雷九指道:“我迟到是因为去找老陶来凑热闹,你迟到却欠理由,罚你一杯。”
寇仲苦笑道:“我的理由比你多千百倍,你可知在街上寸步难行,全赖前五百刀斧手,后五百刀斧手,左一千禁卫,右一千御卫,我才能成功到此与你们相会。”
众人大笑,跋锋寒忍俊不禁地摇头哂道:“都说这小子夸大。”
侯希白嚷道:“就为他的夸大罚一杯。”
众人轰然对饮,充满大事底定的欢慰情怀。
可达志叹道:“真没想过仍可和你们共醉一堂。”
徐子陵道:“可兄有什么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