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四章 算尽机关2

     徐子陵道:“我们会好好利用这段宝贵的时光。”

     此时李靖来报:“马车准备就绪,子陵和希白可以起行。”

     李世民抓起徐子陵双手,沉声道:“拜托!”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限感触,李世民从忠于李渊,到此刻反对李渊,其中过程漫长且历尽辛酸。当他在李靖掩护下离开掖庭宫,明天之战已成离弦之箭,即使李世民亦难作任何更改,一切只能朝单一方向发展,成王败寇。李世民的一声“拜托”语重心长,不但着他小心行事,更希望他不要伤害李渊。微笑道:“世民兄放心,徐子陵定不负厚望。”

     四名玄甲战士两前两后,步履整齐划一的提着灯笼,把寇仲映照在光晕的核心处,进入横断广场。寇仲感觉着踏出的每一步,均令他更接近身为天下三大武学大宗师之一的傅采林,更接近面对弈剑术的时刻。他虽说得轻松,目的纯为安慰徐子陵,令他减轻忧虑。事实上他心知肚明傅采林是一意要杀他,他打不过便得饮恨凌烟阁。

     傅采林思想独特,一旦形成的信念绝不会因任何人事而改变,所以傅君瑜苦口婆心地劝他们离开。傅采林并不信任汉人,高丽人与汉人更因杨广结下解不开的仇恨,傅采林当年派傅君婥来中土正是要行刺杨广,此正为傅采林务要令中土大乱的一贯方针策略。当盖苏文向傅采林请辞离城,傅采林会晓得今晚是唯一杀他的机会,如轻易放过,明天将是一番新局面!所以这是在他与李渊结盟前的最后一个机会,因此不肯把约会延期至明天。傅采林愈看得起寇仲,杀他的心愈烈。可是寇仲却是一无所惧。自今早与毕玄一战后,他终于明白宋缺的必胜信心,那是经历无数恶战培养出来经得起考验的信心。即使强如傅采林,他对自己仍是信心十足。他的心神进入天地人浑融一体的境界,不但天地在脚下头上延伸扩展至无限远处,时间亦往前伸展,即将来临与傅采林的一战,以及明天决定长安谁属的激战,还有其后接踵而来的塞外联军大举入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得刀忘刀,经宋缺的循循善诱,他清楚明白在弈剑术下他必须全力反击,尽展所能,始有活着应付另两场大战的机会。这并非表示他不眷念娘的深情,而是这是唯一达致双赢结果的办法。想到这里,更是神识通透,解开心结。

     寇仲昂然穿过承天门,把门禁卫全体举刀致敬,使寇仲更感迫在眉睫的连场大战。甫入太极宫,灯笼光在前方出现,一队十多人的禁卫迎面而至。

     车厢内,李靖和侯希白坐前排,徐子陵和跋锋寒居后排,在李靖亲兵前后簇拥下,马车驰出掖庭宫西门,转入安化大街,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缓行。他们并不怕建成、元吉方面派人监视跟踪,因为对方绝不敢在今晚有什么激烈行动,免得打草惊蛇地令他们生出警觉。何况天策府臣将进进出出,即使有人在暗里监视,也要眼花缭乱,欲跟无从。徐子陵闭上双目,全神感应途经处周遭的动静。

     跋锋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寇仲肯为宋玉致做一件令她忘掉他过去一切错失的事,令我生出深刻的感受,更反思自己的过去。现在我心障消失,享受到寇仲当日的轻松和愉快。”

     徐子陵睁开眼睛,刚好见到侯希白别头回望跋锋寒充满欣喜的俊脸,只听侯希白笑向跋锋寒道:“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在下忽然感到与锋寒的距离拉近很多,那是使人非常欣慰的感觉。”

     李靖不知是否想起素素,垂下头去,木然不语。

     徐子陵抓上跋锋寒肩头,微笑道:“希白这两句话发人深省,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即使大奸大恶之徒,亦有其本性,何况是外冷内热的跋锋寒。由这刻开始,我们抛开一切,投入长安之战吧。”转向李靖道:“刘弘基可靠吗?”

     李靖沉吟道:“我对他认识不深,不过当皇上要处决刘文静,刘弘基是皇上嫡系的大将中,肯为刘文静说好话的两人其中之一,另一人是李孝恭,皇上的近身御卫统领,秦王的族弟。”

     侯希白接口道:“我曾为刘弘基的夫人作肖像画,知道他多一点,此人崇信孔孟,少有大志,绝非摇风摆柳之徒。”

     徐子陵松一口气道:“这就成了!希白设法立即去见他,最重要是不能引人注意,杨公宝库的破绽由他填补,他如守着出口,林士宏的人来一个杀一个,出一对杀一双,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李靖精神一振道:“可由我安排希白与他见面。”

     跋锋寒道:“还是不用劳烦李将军为上策,希白在长安交游广阔,这在他是小事一件。”

     侯希白欣然道:“我弄醒一个朋友便成,小弟去了!”

     徐子陵一把抓住他,闭目静听,跋锋寒透帘外望,当马车驶经一道横巷,跋锋寒道:“去!”

     徐子陵却没有放开侯希白,已推开车门少许好让侯希白闪身而出的李靖讶道:“子陵?”

     徐子陵双目猛睁,闪动着智慧的异采,说道:“或者另外有个更精采的办法,我们先找着麻常再说。”

     车门关上,马车继续前行,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但车内四人都清楚知道,长安之战已拉开序幕。

     <!--PAGE 5-->

     领头而来的将领气宇轩昂,年轻俊伟,隔丈止步施礼道:“末将御前指挥使李孝恭,得秦王通知,晓得少帅来见傅大师,奉皇上之命特来迎迓。”

     寇仲心中暗懔,李渊算是什么意思,竟派出近身御卫之首来“欢迎”自己,而非韦公公。表面当然堆上笑容,说道:“我只是和师公叙旧,皇上太客气了!”说时步履不停。李孝恭一声令下,十多名御卫掉头在前领路,他则跟在寇仲左方稍后处,默默追随。

     当抵达凌烟阁院门入口处,寇仲止步道:“李大人不用守候,因为我也不知时间长短。”

     李孝恭对手下打出留守此处的军令手势,向寇仲道:“请容许末将再送少帅一程,抵杏木桥为止。”

     寇仲心中一动,点头道:“李大人客气了!”举步入门。

     李孝恭追在他身侧,到远离院门,杏木桥在望之际,忽然叹一口气。

     寇仲讶然往他瞧去,李孝恭亦往他瞧来,沉声道:“少帅请立即离开长安。”

     寇仲大感愕然,说道:“李大人是什么意思?”

     李孝恭双目射出复杂神色,再叹一口气道:“你们是绝没有机会的。唉!淮安王叔曾向我多番暗示,所以我已略知大概。”

     寇仲在桥头立定,心念电转,这番话肯定不是李渊教他说的,而是发自李孝恭的真心,只此他已犯下欺君的杀头大罪。

     李孝恭面对他站立,双目神光大盛,说道:“秦王是我李孝恭一向尊敬的人,少帅更是我最心仪的好汉子。只可惜皇上误信谗言,现在唯一化解之法,是少帅立即率众离城,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寇仲沉声道:“我想先问李大人一个问题,在长安城内,谁最有资格继承皇位?谁最有击退塞外联军的本领?谁最有心有力为统一后的中土平民百姓谋取幸福和平?”

     李孝恭颓然道:“在利害关系下,这些全是废话,但若少帅肯离开,危机自解,请少帅三思。”

     寇仲淡淡地说道:“李大人可曾想过我离开的后果?天下势将成四分五裂之局。当塞外联军长驱南下,中土将永无宁日。李大人或者仍不晓得,若天下一统,坐上皇位的肯定不是我寇仲,我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李孝恭露出震动神色,旋即摇头道:“我们李家的事,只能由李家解决,少帅横加插手,只会带来不测的大灾祸。我宁愿和少帅明刀明枪的在战场分出胜负,也不愿看到少帅和秦王以卵击石。”

     寇仲微笑道:“李大人知否齐王之前刚与潜入长安的林士宏碰头?”

     李孝恭色变道:“不会吧?”

     寇仲肃容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我是亲眼目睹,穿针引线者是叛贼杨文干。所以即使我和秦王明早齐齐丧命,你们李家仍难避分裂的局面。李家之主既受蒙蔽,太子、齐王则分别勾结突厥和林士宏,长安城内唯一能服众者只有一个李世民,只有他能拨乱反正,我会尽全力助他击退塞外联军,更会把天下拱手让他。我寇仲为的不是李家或宋家,而是天下长年受苦的无辜子民,大义当前,李大人该知取舍。”

     <!--PAGE 6-->

     李孝恭露出震骇神色,说道:“少帅晓得明早会有危险?”

     寇仲从容笑道:“若愚蒙至此,我寇仲早死去多次。李大人以为我们是任由宰割,事实上主动全操控在我们手上。自毕玄杀我不遂,率众诈作离开,我便知皇上完全投向太子一方,任由太子放肆。他奶奶的!你们皇上当我寇仲是鱼腩吗?可以那么容易入口?到长安来我确有与他结盟共抗外侮的诚意,但合作者必须是李世民。可是你看太子如何陷害秦王,皇上更是厚彼薄此,现在更因晓得宋缺受伤,连老子我也想干掉。他娘的!李世民加寇仲岂是好惹!只有我们才可带来长治久安,只有我们才有击垮塞外联军的能力。太子不行,齐王不行,你们皇上也不行,你尊敬的秦王是眼前唯一的选择。”

     李孝恭呆瞧着他,好半晌后道:“少帅可知明早皇宫内最凶险之地?”

     寇仲暗吁出一口气,只听这个警告,便知李孝恭至少半只脚已踏在他们一方,微笑道:“当然是玄武门,李大人放心,我打过有把握的仗,亦打过全无把握的仗,不过现在仍是生龙活虎地活着。我对李大人全无要求,只希望李大人在紧要关头,为天下着想,作出最明智最正确的选择,如此则是万民之幸。”又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若信不过我,也该信任淮安王、秦王甚至秀宁公主。我们要收拾的人并非你们皇上,而是所有与突厥和魔门勾结,背叛李家的叛徒,皇上既受蒙蔽,当然该由你们李家内有志之士拨乱反正。若得李大人臂助,明天的事会逢凶化吉,动乱伤亡将减至最低,转眼雨过天晴。然后在李家的旗号下,李家、宋家、少帅和江淮四支劲旅合而为一,共御外敌,这是多么光明的前途。”

     明知李孝恭是忠于家族者,所以寇仲动之以家族荣辱,比说任何利害更能打动李孝恭的心。

     李孝恭先是俊脸阴晴不定,沉声道:“我可在哪方面帮忙,你们如何应付唐俭那支军队?”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你什么都不用理,只须掌握自己该走的方向,其他事明早自见分晓。”

     寇仲踏上杏木桥,心中仍盘旋着刚才与李孝恭的对答。最妙的是即使李孝恭出卖他们,仍无法告诉李渊他们方面有任何具体的计划。唯一能损害他们的是揭露李神通站在他们的一方,但他相信忠于家族的李孝恭不会这样做,否则他早告诉李渊。要李孝恭背叛李渊难之又难,可是当形势发展至某一地步,深受打动的李孝恭还是会发挥出正面的作用。

     绕过主建筑,踏上通往凌烟阁的回廊,湖心池现在前方,在漫空星斗下,傅采林安坐亭内,仿若神人。广阔的白石平台在星夜下闪闪生光,环绕的湖水波光粼粼,湖岸两旁的建筑灯火全灭,融入黑沉沉的林木中,亭内石桌点燃一炉沉香,愈接近傅采林,香气愈浓。寇仲的心神进入天地人合一的忘刀境界,心中无胜无败,不喜不惧,明天即将来临关乎天下的大战也给抛到无限远处,在他心湖内没占半分席位。他的步履稳定有力,每一步尺寸相同,轻重如一,自然地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节奏和韵律,陪伴他横过湖心桥,直抵安坐亭内身为天下三大武学宗师之一的傅采林前方。傅采林张开的双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名传天下的弈剑平放桌上,没有剑鞘,长四尺五寸,阔两寸,剑体泛着荧荧青光,握柄和护手满布螺花纹,造型高雅古拙。

     <!--PAGE 7-->

     寇仲忽然跪下,“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伏地道:“师公在上,娘的恩情我寇仲永志不忘,纵使师公一心杀我,寇仲绝不敢怪怨师公。”

     傅采林沉默片刻,柔声道:“起来!”

     寇仲从地上弹起,目光投向高坐亭上的傅采林。

     傅采林仰首夜空,双目射出沉痛悲哀,说道:“我年过八十,始收下君婥这个徒儿,想不到造化弄人,唉!俱往矣!”目光回到寇仲脸上,淡然自若道:“少帅怎晓得我要杀你?”

     寇仲苦笑道:“师公难道是要找我来闲聊解闷,又或传两手弈剑术的精华吗?只从师公称我为少帅而非小仲,可知师公你心意已决,小子只好舍命陪师公。”

     傅采林不解道:“对着苏文你可慷慨陈词,分析利害,把他打动,为何面对我却一副甘心认命的神态?”

     寇仲道:“我想说的话,盖大帅该早代我转禀师公,我怕师公不耐烦,故不敢重复。”

     傅采林微笑道:“有道理!不过你仍未直接答我的问题,你怎知我要杀你?或者我会因苏文的传话回心转意?”

     寇仲正容道:“那纯是一种刀手的感应,自我见到师公独坐亭内,小子立知此战难免,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傅采林点头道:“说得好!难怪毕玄奈何不了你。听说你曾得‘天刀’宋缺亲身指点,天刀之名,我傅采林闻之久矣,希望可从少帅刀法中得窥天刀之秘。”

     寇仲露出灿烂笑容,说道:“希望小子不会令师公失望。小子更斗胆请师公指定条件,假设小子能通过考验核试,师公便放我一马。如我落败,则任从师公处置,例如废去我武功诸如此类,那师公和我都会愉快一些。”

     傅采林哑然失笑道:“难怪君瑜说你机灵,君嫱斥你为狡猾,秀芳的评语则是足智多谋,念在君婥份上,只要你能在百招内逼我离座,明天我便立即回国,再不管你们的事。”

     寇仲哈哈一笑,忽然举步登阶,直抵石桌另一边,安然坐下,欣然道:“剑如棋弈,此桌恰好作为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