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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第二十册 第一章 爱之真谛1

     寇仲哈哈一笑,领先而行。

     深夜的宫禁宁静庄严,只有更鼓的响音和巡卫的足声,回**着皇城广阔的地域。前后各八名禁卫,提着灯笼照路,沿天街直抵横断广场。徐子陵的心神却系在石青璇身上,这美女有足够的力量使他忘掉一切,全情投入,还忘掉因师妃暄离开而留下的伤痛。石青璇对他的爱是没有保留的,俏皮地和他游戏,更不时作弄他,使他受窘,令他们的相处充满生活的趣味。

     男女间的爱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一起时总嫌光阴苦短,刹那间又到依依不舍的告别时刻。他可以触摸她、亲她、放纵地沉浸在甜蜜醉人的滋味里,让她抚慰自己寂寞的心灵,也让她把心灵完全开放,两个孤独的人不再孤独。在这充满斗争、虚伪和仇恨的冷酷世界里,他从她身上体会到纯朴幸福的未来,他们会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对。人生至此,尚有何憾?幸福已来到他掌心之内,而他的幸福亦与天下万民的苦乐荣辱挂钩,所以不论如何艰困,他会坚持下去,为人为己,直至幸福和平的来临。

     寇仲止步。徐子陵从沉醉中警醒过来,发觉抵达凌烟阁入口处。“弈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股清新芳香的气息从静寂沉睡的凌烟阁透出,钻进他们灵敏的鼻子内。

     侯希白仰脸一索,说道:“是沉香的香气。”

     寇仲摇头道:“我今天到过沉香亭,气味不同。”

     跋锋寒哂道:“兴庆宫的沉香亭只能闻到牡丹花的香气,何来沉香。”

     一众把门的侍卫听他们讨论从凌烟阁泛出来的香气,人人泛起茫然神色,因他们并没有嗅到任何香气。

     韦公公道:“有人来了!”

     四人闻言朝阁内瞧去,却不见任何动静,忽然现出两点灯火,两名提灯的素衣女正袅袅婷婷,姿态娴雅地现身林道深处。寇仲等心中凛然,知韦公公露了一手。虽说他们因香气和说话分心,但韦公公显然在内家功夫的听觉一项上胜他们一筹,令他们更感到韦公公的功力密藏不露、深不可测,大有重新估计的必要。

     素衣女郎逐渐接近,在两盏灯笼的映照下,被蒙在一片光晕里,她们从头饰到鞋子,一身洁白,配着秀美的花容,立把凌烟阁转化为人间仙界。

     寇仲趁机向韦公公道:“我们今晚说不定要留个通宵达旦,公公不用在这里等待我们。”

     韦公公本意显然是要陪他们一起去见傅采林,好向李渊报告。但寇仲这么说只好点头答应,对被寇仲支退毫无办法。

     两女来至门后,动作划一的向众人躬身致意,以她们娇滴滴的动听声音说出一串他们并不明白的高丽语,他们慌忙还礼。寇仲道:“两位姊姊懂汉语吗?”两女含笑摇首,表示不明白他的话,只作出手势,请他们内进,然后转身引路。寇仲向韦公公挥手道别,领头追在两女身后,徐子陵等忙举步随行。

     月夜中的凌烟阁又是另一番情境,分外使人感到设计者工于引泉,巧于借景的高明手法。作为园林楼阁,使人生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醉人感受。从远处瞧去,楼阁在林木间乍现乍隐,仿如海市蜃楼,掩映有致,长桥小溪、假山巧石,腊梅、芭蕉、紫藤、桂花于园圃精心布置,雅俗得体,风韵迷人。在主建筑群的另一边,隐隐传来歌乐之音,更使人心神向往,想加快脚步到该处看个究竟。只是两女仍然不徐不疾的在前提灯领路,他们只好耐着性子,来到今早与烈瑕碰头的桥子,乍见一身素白的傅君瑜立在桥头。傅君瑜向两女吩咐两句,两女领命自行去了。

     傅君瑜神情冷淡的扫过跋锋寒,最后目光落到寇仲身上,说道:“秀宁公主来见过秀芳大家,请她向你转述一句话。”

     寇仲一呆道:“她说什么?”

     傅君瑜淡淡地说道:“秀宁公主请你设法救她二王兄一命。”

     寇仲愕然道:“秀芳她……”

     傅君瑜叹道:“秀芳大家怕见今晚凌烟阁旁的夜会出现她不想见到的场面,所以故意避开。唉!看你们把事情弄得多糟。”

     寇仲唯有以苦笑回报,掩藏心如刀割的痛苦;不但因尚秀芳,更因李秀宁,李渊对待李世民的不仁,肯定伤透李秀宁的心,而自己直至此刻仍没有十足把握可扭转李世民的厄运。

     傅君瑜垂首低声道:“师尊在等候你们,随我来吧!”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追到她左旁并肩过桥,说道:“烈瑕那小子会不会出席?”

     傅君瑜道:“我还不够烦吗?怎容他来火上添油。”

     寇仲道:“情况不致那么恶劣吧?我和小陵不但问心无愧,还有可使金石为开的诚意。”

     傅君瑜再叹一口气,沉默不语。领他们绕到通往阁北的走廊,朝前深进。

     后面的徐子陵轻推跋锋寒一记,着他追前与傅君瑜说话。跋锋寒先是坚决摇头,到徐子陵再狠推他两下,终于软化,微一点头,却仍是脚步犹豫。徐子陵往前伸手,生出一股扯劲,寇仲应劲会意,慌忙退后。徐子陵同时凑近跋锋寒,束音成线传入他耳内道:“约她明日辰时中到西市福聚楼吃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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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锋寒摇头苦笑,抢前两步,低声下气道:“我可以和君瑜你说句话吗?”

     傅君瑜娇躯微颤,语气却非常冷淡,说道:“现在是适当时候吗?”

     跋锋寒正要打退堂鼓,徐子陵一缕指风轻戳在他腰间,只好厚着脸皮道:“那不如明早辰时中我在西市福聚楼恭候君瑜如何?”

     傅君瑜像听不到他说话般,径自领前缓行,长廊转折,广阔的凌烟池映入眼帘,其情其景,看得四人为之一呆。

     飞阁流丹、苍松滴翠。凌烟阁非只一阁,而是环绕凌烟池而建的建筑群,每座建筑以楼、殿、亭、阁簇拥,景中有景,凌烟池旁遍植老松。主阁坐落池南,双层木构,朱户丹窗,飞檐列瓦,画栋雕梁,典雅高拙,气势非凡。寇仲等经由的长廊游走于主阁西面园林,直抵凌烟池。接连池心亭台的联拱石桥,造型奇特,从南端至北端分置小拱、大拱,再相连大拱和小拱,两头的小拱与大拱成联拱之局,充满节奏和韵律感。桥面两侧各置望柱十五根,雕刻精细,全桥直探湖心,仿如通抵彼岸仙境的捷道。

     凌烟阁造园手法不落常规,池水支流缭绕园林楼阁之间成溪成泉。临水复廊以漏窗沟通内外,不会阻碍景观视野。主湖碧波倒映的树影、花影、云映、月映,融会游鱼击起的漪涟,形成既真似幻的迷离画面。楼阁烟池,互为借景,以廊桥接连成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在如斯景致里,池心方亭四角各挂三盏彩灯,亭旁临池平台处铺满厚软的纯白地毡数十张,合成一张大地毡,把冷硬的砖石平台化为舒适且可供坐卧的处所,地毡上摆放巨型蒲团,可枕可倚,使人感到一旦卧下,会长睡下去不愿起来。十多名素衣高丽美女,或坐或卧,或轻弄乐器,或低声吟唱,把湖心的奇异天地,点缀得活色生香,倍添月夜秘不可测的气氛。

     亭内圆石桌上放置一个大铜炉,沉香木烟由炉内腾升,徐徐飘散,为亭台蒙上轻纱薄雾,香气四逸。但吸引四人注意力的却是正挨枕而坐,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正仰望星空,虽因背着他们而见不到他容颜,众人仍可从他不动如磐石的姿态,感到他对夜空的深情专注。“弈剑大师”傅采林。

     傅君瑜脚步不停,领他们直抵池心平台,在厚软白地毡外,止步道:“师尊在上,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求见。”

     傅采林像听不到傅君瑜的话,全无反应,傅君瑜亦沉默不语。四人交换个眼色,同感傅采林的架子比皇帝还要大。不过众女以高丽话随着乐声鼓声和唱的小调确是迷人,多等片刻绝不会气闷。

     久违的傅君嫱倚枕横卧在傅采林右侧,为众女中最接近傅采林者,可见极得傅采林溺爱。而诸女中亦以她颜容最是秀丽,只傅君瑜堪与比拟。令四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她连眼尾也不往他们瞧上一眼,摆出不瞅不睬的神态。傅采林即使背着他们半坐半卧,无法得睹他的体形,仍能予人异乎寻常的感觉。在他左右两旁放着两个花瓶,插满不知名的红花,使他整个人像弥漫着山野早春的气息。纵使半卧地毡上,仍可见他骨架极大,然而没有丝毫臃肿的情态,更令身上的白衣具有不凡的威严气度,使人不敢生出轻忽之心。由傅采林到众女,人人赤足,一派闲适自在,自由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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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乐终罢,余韵仍萦绕平台上的星空不散。傅采林依然凝望夜空,忽然道:“生命何物,谁能答我?”他沉厚的声音像长风般绵绵送入各人耳鼓内。

     寇仲等大感愕然,不知傅采林在问何人?应否由他们回答?更头痛的是这应属连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提供答案的问题。包括傅君嫱在内,十多道明亮的眼神齐往他们投来,不用说傅采林正在等待他们其中之一作答。

     侯希白洒然一笑,排众而出,来到摆满白鞋子的地毡边沿外,欣然道:“生命真正是什么?恐怕要你老人家亲自指点。对我来说,生命就像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和根茎,绽放在外的花叶纵有荣枯,地下的生机却永远长存。”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心中叫绝,侯希白这小子肚内的文墨确远胜他们,亏他想得出这不是答案的答案。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说话者何人?”

     侯希白恭敬道:“小子侯希白,是个仰慕大师的穷酸。”

     寇仲等心中好笑,若侯希白这一画值千金者算是穷酸,天下还有富贵的读书人吗?

     傅采林平静地说道:“坐!不用拘礼!”

     侯希白见自己立下大功,得意地朝他们打个眼色,寇仲三人亦喜能顺利过关,到前面去看看傅采林究竟是何模样。正要集体脱鞋,傅君瑜低叱道:“只是侯希白。”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愕然以对,终明白过关的只是侯希白,而非他们。

     傅君瑜朝似被人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侯希白微嗔道:“还不脱靴找座位?”

     侯希白无奈向三人苦笑,呆立不动,显出进退与共的义气。

     傅采林又道:“生命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