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把心一横,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只猜对一半,我们这次来不是要里应外合的攻下长安,而是要发动一场政变,助李世民登上皇座。现在什么都告诉你哩!任由婠大姐发落。”
婠婠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算你老实。若我不是为弄清楚你们到长安搞什么鬼,早现身与你们相会。沈落雁去见秀宁公主,接着秀宁公主往访沈落雁,只要不是蠢才,当知她要见的人是你。秀宁公主离开时又像哭过的样子,接着的两天都是郁郁寡欢。唉!我的少帅爷,你凭什么敢去见李秀宁?李秀宁因何不揭发你?明眼人一看便知大有问题。”
寇仲愕然道:“你对宫内发生的事确了如指掌。”
婠婠凑前轻吻他嘴唇,又挪开少许,露出迷人的甜笑,说道:“李唐宫内这么关键的重地,怎会缺少我们的人,这眼线是由先师亲手布下,只对婠儿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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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沉声道:“你对李世民做皇帝,似乎没有任何反感?”
婠婠伸手抚摸寇仲脸颊,说道:“谁当皇帝有什么打紧?将来的帝国愈强大,婠儿愈欢喜。我不但不会出卖你,还会全力助你。唉!人家怎舍得害你们,怕你们不够讨厌婠婠吗?”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掌握不到她真正的心意,只晓得事情成败,完全操纵在她的手里。
婠婠收回玉手,轻轻道:“代我向子陵问好,迟些人家回来找你。”
徐子陵来到床沿坐下,寇仲仍在发呆。
寇仲哭笑难分地说道:“婠大姐刚来过。”
徐子陵神情凝重地说道:“你惊觉坐起来的声音,当时也把我惊醒过来。”
寇仲道:“你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徐子陵道:“只听到她故意说给我听的最后两句,你的话则一字不漏。”
寇仲道:“这是什么娘的功法,她并没有束聚声音。”
徐子陵道:“她不但已代替祝玉妍成为魔门独当一面的人物,且在天魔大法上青出于蓝。若我没有猜错,她的语声被局限在天魔场内,故不会外泄。”
寇仲不解道:“她像是要蓄意来调戏逗玩我的样子,照道理她应找陵少而非是我。”
徐子陵皱眉道:“婠婠变得似石之轩般难测和可怕,以前又说过她自有一套振兴魔门的方法。唉!我真怕她挑战妃暄,进行一场魔门和静斋间的决战。”
寇仲骇然道:“那怎么办才好?以她们目前的功力,没有人能预料战果。”
徐子陵道:“你告诉她我们支持李世民做皇帝,她如何反应?”
寇仲沉吟道:“她不但没有动气,还说将来的帝国愈强大,她愈高兴。令人完全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徐子陵苦笑道:“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出去再说吧!”
跋锋寒在花园半廊截住他们,说道:“有客人到,我们到亭子说话。”
三人来到像处于雪白冰封世界内的方亭,环石桌坐下。
寇仲先把婠婠出现的突变告诉他,跋锋寒道:“她当是在远处窥伺,否则我定能生出感应。”
徐子陵道:“很难说,天魔大法诡变莫测,寇仲要到她入房坐下始醒觉,兼且她对我们没有敌意,令我们更难生出感应。”
寇仲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何故把我们截住?”
跋锋寒微笑道:“新伙伴来行见面礼嘛!”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跋锋寒道:“这一招很绝,亏他们想得出来。今早裴寂来见我们福荣爷,说李渊认为钱庄须扩大本金至一百二十万两黄金,故要加入沙天南和独孤峰两位合作伙伴,每人各出十万两,还颁令种种规矩,把贞观钱庄变成行社式的一盘生意,每年由合伙者依投入资金比例选出社头。那只要池生春得其他人支持,可一举把控制权夺过去,我们的福荣爷别无他法下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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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笑道:“真有趣,不过恐怕池生春不但事与愿违,还要把他香家累积的财富硬呕出来。若我所料不差,独孤峰那一份该是由池生春拿钱出来的。独孤峰若非银根短缺,也不用把《寒林清远图》卖给池生春。”
跋锋寒悠然道:“这方面的事暂且不用我们去管。难得是小俊应付人的手法愈趋圆熟,头头是道,可独当一面,何况有宋二哥在旁协助。”
寇仲笑道:“我们的事如何?”
跋锋寒道:“小杰幸不辱命,查出春香闺房在上林苑内的位置,今晚就让我以大刑伺候尔文焕大人,保证他事后会以为因过度欢好以致虚脱。”
寇仲道:“事关重大,我今晚充当老跋你的小卒,在旁看头瞧尾,为你照应。”
跋锋寒欣然道:“子陵不去凑热闹吗?”
徐子陵道:“我想去见石之轩,顺道看看希白的情况。”
寇仲同意道:“我们分头行事。”
徐子陵道:“要不要告诉石之轩婠婠现在在长安呢?”
寇仲道:“告诉他没关系,他绝舍不得害婠美人,还可告诉他伏骞是我们的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跋锋寒道:“尚有一事告诉你们,元吉回来了,还在风雅阁定下一桌酒席,今晚要去风花雪月一番。”
寇仲想起他处死窦建德的情况,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看他能风流至何时?”
石之轩独坐小厅内,内院隐隐传来侯希白均匀细长的呼吸吐纳声。对徐子陵来访他没有丝毫讶异,就像心如死灰,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心湖兴起波澜。徐子陵踏足小厅,心中对他生出这种特异的感觉。
石之轩柔声道:“子陵到我身旁坐下。”
徐子陵在他身旁隔几坐下,问道:“邪王在想什么?”
石之轩平静地说道:“自我出道以来,从没有人问我在想什么?更没有人敢问我脑袋里转的念头。”接着往他注视,若无其事地淡淡地说道:“为何子陵总是以邪王来称呼我?是否下意识地害怕跟我石之轩建立起密切的关系?说到底青璇仍是我石之轩的亲女儿,这是包括天地在内没有人能改变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的关系从未稳定下来,我从不晓得下一刻你会不会动手杀我?这是邪王你的本色,你来教我该怎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石之轩往前凝视,似在深思此一问题。
徐子陵忍不住道:“我刚才进来的一刻,直觉感到你孤独的心境。”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自我懂事以来,便感到自己的孤独,那不是有多少人在你身旁的问题,而是当你把这人间世看通看透,你会变成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他们对得得失失的执迷不悟,在我眼中只是不值一哂的愚昧。要玩这生死之间的游戏吗?我石之轩比他们任何一个更出色在行。我曾企盼宗教能提供我在这困笼般的人生一个出口,最后发觉那只是另一种自我麻醉的沉迷。众人皆醉我独醒是无比孤独的滋味,子陵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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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腑肺之言,像巨石般投进徐子陵心湖内,激起滔天波涛。石之轩的冷酷,他的不近人情,非是因他天性好杀,或以破坏为乐,而是因他超乎常人的智慧,看透人生的本质,从而自成一套别人难以动摇的处世方式。想以一般人的道德伦常的观念去打动他,只是缘木求鱼,不起丝毫作用。不过石之轩肯向他倾吐心事,代表他正处于一种异常的心境中。
徐子陵道:“邪王竟是因看破世情,故感到与世隔绝的孤独,然而不论这人世是如何不值一哂,我们也可在敌视或善待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间作出选择。何况纵使人世有千万般不是,总有可令我们心迷神醉、忘情投入的美好事物,让我们感到此生无憾。”
石之轩叹道:“你忘掉我石之轩的出身了!就像子陵你身为汉族,以中土为根,对外族的压迫,自然会奋起抗争。不管你是多么淡泊,因身在局中,故无可幸免。我曾有一个在此无边苦海超脱出来的机会,却被我一手毁掉!到今天我已一无所有。若非问我者是等于半子的你,我石之轩还不屑回答。”
徐子陵摇头道:“邪王并非一无所有。”
石之轩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说道:“你是指青璇吗?唉!你教我说什么好呢?我根本没资格去见她。在秀心去世前,我误以为自己能冷对人世间的生死荣辱、悲欢离合,后来才知自己错得多么厉害!我是何等愚蠢?秀心是天下间唯一了解我的人,一直默默忍耐,默默等待,唉!”
石之轩长身而起,负手走到右方窗子前,往外凝望。飞雪适于此时从天洒下,倍添石之轩悔恨交集的荒寒心境。石之轩平静地说道:“这或许是今冬最后的一场雪。”
徐子陵晓得他不愿自己瞧见他眼泛的泪光,仍坐在椅内,沉声道:“一直以来,你老人家的所有作为,均是从自身的角度出发,依自己的喜恶行事,这回可否破例一次,为青璇着想?”
石之轩摇头道:“太迟了!无论我做什么,均无法改变青璇对我切齿的痛恨!包括你徐子陵在内,谁都不能把她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改变过来,所以我说石某人已一无所有。人生不外一个优胜劣败的残忍游戏,但我这场游戏快接近尾声,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没有人可以击败石之轩。子陵回去吧!希白尚要在这里多留三天,我现在是站在你们的一方,希望成王称霸者是寇仲而非李世民。子陵勿要多说废话,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想法,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徐子陵心中暗叹,长身而起,心忖若让智慧通天的石之轩看穿他们正在支持李世民,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后果的确不堪想象,因为他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捣毁一切。只好道:“伏骞是我们的朋友,在刺杀赵德言时会是很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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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轩默然无语。
徐子陵又道:“婠婠刚来见过我们,她一直潜藏城内。”
石之轩终有反应,点头道:“希望石某人没看错她,我石之轩未竟的心愿,终有一天会在她手上完成。”
徐子陵心中剧震,心中生出难以理解的惧意。石之轩的想法和婠婠亲口说的大同小异,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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