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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决战之前2

     徐子陵感到背脊凉浸浸的,阴显鹤从未如此长篇大论去说明一件事,这回大开金口且是字字珠玑,把中外的形势分析得既生动可怖又淋漓尽致。忽然间,他深深的明白师妃暄重踏凡尘的原因,正是要不惜一切的阻止事情如阴显鹤所说般的发展。政治是不论动机,只讲后果。寇仲的争霸天下,带来的极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子陵啊!你曾说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会劝寇仲退出。为天下苍生,子陵可否改采积极态度,玉成妃暄的心愿呢?”

     师妃暄的话在他脑海中回**着。当时他并没有深思她这番话,此刻却像暮鼓晨钟,把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万民的福祉,在此一念之间。

     阴显鹤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为何你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徐子陵口齿艰难地说道:“我曾亲眼目睹恶狼群起围噬鹿儿的可怕情景,所以你那比喻令我从心底生出恐惧。”

     阴显鹤叹道:“突厥人一向以狼为师,他们的战术正是狼的战术,先在你四周徘徊咆哮试探虚实,瓦解你的斗志,令你精神受压,只要你稍露怯意,立即群起扑击,以最凶残的攻势把猎物撕碎,且奋不顾身。”稍顿续道:“若我是颉利,更不容寇仲有统一天下的机会。他对寇仲的顾忌肯定尤过于对李世民,因为没有人比颉利更清楚寇仲在战场上的能耐。这三个月许的冰封期,正是颉利入侵的最佳时机。”

     徐子陵剧震道:“幸好得显鹤提醒我,我并没有想过冰封期有此害处。”

     阴显鹤道:“子陵长于南方,当然不晓得北疆住民日夕提心吊胆的苦况,突厥人像狼群般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所到处片瓦不留。”

     徐子陵断然道:“不!我绝不容这情况出现。”

     阴显鹤泄气地说道:“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徐子陵皱眉道:“突利难道完全不看我和寇仲的情面吗?”

     阴显鹤摇头道:“突厥人永远以民族为先,个人为次,可达志便是个好例子。何况有毕玄支持颉利,只要毕玄插手,突利将不敢不从,否则他的汗位不保。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兄弟之情亦起不了作用,子陵必须面对事实。”

     徐子陵沉声道:“我要去见李世民。”

     阴显鹤愕然道:“见他有什么作用,你们再非朋友,而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徐子陵神情坚决地说道:“你今夜这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想通很多事情。以往我和寇仲总从自身的立场出发去决定理想和目标,从没想过随之而来的后果。”

     轮到阴显鹤眉头大皱,说道:“形势已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宋缺既出岭南,天下再无人可逆转此一形势,子陵见李世民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可这是令中原避过大祸的最后机会。若我不尽力尝试,我会内疚终身,更辜负妃暄对我的期望。”

     阴显鹤开始明白徐子陵的心意,倒抽一口凉气道:“说服李世民有啥用,李世民之上尚有李渊,建成元吉则无不欲置李世民于死地,照我看子陵无谓多此一举。”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没有答他。

     阴显鹤叹道:“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他现在不但是少帅军的领袖,更是宋缺的继承者,在他肩上有很重的担子,我真不愿见你们两个好兄弟因此事失和。”

     徐子陵道:“我没法逐一计较得失,只知中土百姓将大祸临头。他们受够啦!好应过一段长治久安的安乐日子。”

     阴显鹤点头道:“子陵就是这么一个只为他人着想,不计自身得失的人。可惜时间和形势均至回天乏力的境地,纵使寇仲肯向李唐投诚,宋缺仍不会罢休。你最清楚寇仲,他在最恶劣的形势下仍不肯屈服投降,何况是现在统一有望的时刻,他不但无法向自己交代,难向追随和支持他的人交代,更无法向为他牺牲的将士交代。”

     稍顿后续道:“我说这么多话,不是不了解子陵的苦心和胸怀,而是怕你犯险,战场从来是不讲人情的。你若去见李世民,他会如何对付你实是难以预料,即使他念旧,李元吉、杨虚彦之辈更是绝不会放过你的。除去你等于废去寇仲半边身,照我看李世民不肯错过子陵这送羊入虎口的机会。”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这似对所有事情均漠不关心的人对自己的担心,感动地说道:“我会谨慎行事的。”

     心中想到的是李靖,他本不打算找他,现在却必须在长安与他碰头,再不计较此事会带来的风险。

     阴显鹤见不能说服他,尽最后的努力道:“你若要说服寇仲投降,何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若不能说服李世民,没可能打动寇仲,我亦愧于游说他。此事复杂至极点,牵连广泛,一言难尽。”

     阴显鹤沉声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妃暄说过她会营造一个统一和平的契机,希望她真的可以办到。”

     阴显鹤断然道:“我陪你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见过纪倩再说吧!”

     阴显鹤叹道:“与子陵这席话对我有莫大益处,比起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个人的惨痛创伤只是微不足道。”

     徐子陵忽然探手弄灭小几的油灯,说道:“有人来犯!”

     阴显鹤抓上背上精钢长剑,破风声在窗外和门外响起。

     漫空风雪中,宋缺和寇仲立在伊水东岸,俯视悠悠河水在眼前流过。直到此刻,寇仲仍不晓得宁道奇约战宋缺的时间地点。

     宋缺神态闲适,没有半分赶路的情态。忽然微笑道:“少帅对长江有什么感觉?”

     寇仲想起与长江的种种关系,一时百感交集,轻叹一口气,说道:“一言难尽。”

     宋缺油然道:“长江就像一条大龙,从远西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倾泻而来,横过中土,自西而东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华之境。与黄河相比,大江多出几分俏秀温柔。江、淮、河、济谓之‘四渎’,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称语的得主虽是黄河,但我独钟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无法比拟的。”

     寇仲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说起长江来,且似对大江有种梦萦魂牵的深刻感情,语调隐带苍凉伤感。

     宋缺续道:“我曾为探索大江源头,沿江西进,直抵西域冰川,那里群山连绵,白雪皑皑,庞大无比的积雪块,在阳光下融解,沿冰崖凹处陷下,形成千百向下泻流的小瀑布,汇聚成河,往东奔流,其使人大壮观止处,非是目睹,不敢相信。”

     寇仲听得心怀壮阔,说道:“有机会定要和子陵去开眼界。”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记玉致。”

     寇仲颓然道:“她绝不会随我去了!”

     宋缺微笑道:“若换成昨天,我或会告诉你时间可冲淡一切,现在再不敢下定论。当上皇帝后,你以为还可以随便四处跑吗?”

     寇仲嗒然若失,没有答话。

     宋缺回到先前的话题,说道:“人说三峡峡谷与宽谷相间,既有雄伟险峻的瞿塘峡、秀丽幽深的巫峡和险滩急流的西陵峡,为长江之最,这只是无知者言。大江真正的奇景在前段金沙江内的虎跳峡,长达十数里,江水连续下跌几个陡坎,雪浪翻飞,水雾朦胧,两岸雪山对峙、冰川垂挂、云缭雾绕,峡谷纵深万丈,几疑远离人世,才是长江之最。”

     寇仲苦笑道:“恐怕我永无缘分到那里去引证你老人家的话。”

     宋缺没有理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船就在那里沉掉,当我抵巴蜀转乘客船,于一明月当空的晚夜,在舱板遇上清惠。我从未主动和任何美丽的女性说话,可是那晚却情不自禁以一首诗作开场白,令我永恒地拥有一段美丽伤情,当我以为淡忘时却比任何时候更深刻的回忆。”

     寇仲心中剧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从对梵清惠的思忆中脱身,此战实不可乐观。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徐子陵向阴显鹤低声道:“四个人!”

     房门和两扇窗子同时粉碎。阴显鹤长剑出鞘,豹子般从椅内弹起,迎往破门而入的敌人。徐子陵看似从容从椅上站起,两掌左右反手拍去,同时送出两股高度集中,灼热逼人的宝瓶劲气,痛击穿窗而入的两敌。

     来人全身夜行劲装,头包黑罩,只露出眼鼻口,可是怎瞒得过徐子陵。由正门攻来的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许开山,从窗台攻入的分别为段玉成和辛娜娅,唯一猜不到的是破入邻房,误以为阴显鹤仍在其中的敌人,此人武功绝不在许开山之下。与石之轩的正面冲突,令大明尊教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剩下来这几个人,无一不是经得起严峻考验的高手。绝不可轻忽视之。到此刻,他始明白美艳夫人要逃避的是大明尊教,她从塞外携来的五采石是随光明使者拉摩由波斯东来大草原,建立大明尊教。五采石乃大明尊教至高无上的圣物,故许开山等绝不容其落在外人手上。

     闷哼和娇呼同时响起,段玉成和辛娜姬尚未有机会越过窗台,被徐子陵的宝瓶真气硬生生震得倒跌回去。徐子陵实战经验何等丰富,岂肯让敌人入房缠战,何况邻房的敌人高深莫测,许开山更是接近石之轩那般级数的高手。倏地前冲。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眨眼的光景中,阴显鹤使尽浑身解数,仍着着被许开山封死,逼得节节后退,回到房间中央处。徐子陵低喝一声,与阴显鹤错肩而过,前方的空气有若变成实质,换过在幽林小谷与许开山交手前那时的徐子陵,必如阴显鹤般有力难施,此刻却是智珠在握,一指点出,迎向许开山疾推而来的双掌。“右墙!”阴显鹤会意过来,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时,右方板间墙四分五裂,尚未现身的神秘敌人破壁而至,手上长剑挟着森厉的寒气,闪电般直击而来,既狠辣又凌厉无匹。

     段玉成和辛娜姬重整阵脚,二度穿窗而入,使徐阴两人所处形势更是危急。“霍”的一声,徐子陵高度集中,卸强攻弱的指劲,透过许开山双掌形成的气墙,无孔不入的朝许开山攻去。底下飞出一脚,疾踢许开山腹下要害。此两着凌厉进招,以许开山之能,亦不得不往后退开。“铮!”阴显鹤绞击敌剑,发出有如龙吟的激响,但他显然在内劲上逊对方一筹,吃不住力,往后面的徐子陵撞去。

     徐子陵放过许开山,施展逆转真气的看家本领,硬生生把攻势改赠从邻房破壁来袭的可怕敌人,哈哈笑道:“烈瑕兄不是陪尚大家到高丽去吗?”全身被黑布包裹的敌人闻言一震,剑势略缓,被徐子陵点中剑锋,触电般退后。

     辛娜姬的短剑、段玉成的长剑,组成排山倒海的攻势,猛攻两人。徐子陵不敢恋战,探手抓着退势未止的阴显鹤,腾空而起,撞破屋顶,扬长而去。

     寇仲问道:“阀主以之作开场白的诗,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倾倒,小子就欠缺这方面的本领。”

     宋缺唇角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入河水,像重演当年的情景轻吟道:“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

     寇仲听得忘掉决战,叫绝道:“因景生情,因情写景,情景交融,背后又隐含人事变迁的深意,没可能有更切合当时情况的诗哩!”

     宋缺往他望来,双目奇光大盛,说道:“说来你或许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是从慈航静斋来的弟子,踏足尘世进行师门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时陈朝尚未被杨坚消灭,清惠晓得我是岭南宋家的新一代,遂问我南北朝盛衰的情况。”

     寇仲再次给宋缺引起兴趣,问道:“当时杨坚坐上北朝皇帝宝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