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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旗开得胜

     寇仲一把搂着徐子陵肩头,微笑道:“最真心的那一句,就是我寇仲要赢,不但要赢眼前慈涧一战,还要争天下的每一场战争,像老跋以战养战式的修行。当我一统天下,建立霸业的一刻,便是功德完满的一刻。那时得烦子陵去请妃暄仙子下山来给我们挑一个皇帝出来,这方面她可比我们两兄弟在行得多。”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希望你不是给胜利冲昏头脑,尚未与李小子交手,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李世民非一般庸手,至少在驾御群将一项上远胜过你,至于兵法战略,打过此仗始可分明。”

     寇仲放开徐子陵,正容道:“兄弟!去吧!大家永远是兄弟。我是绝不敢轻敌的,李小子的厉害,我比任何人更清楚。”

     寇仲回到营地,心中仍想着徐子陵,也有点后悔;他尚是首次对徐子陵说这么重的话,因为徐子陵在这时刻去见李世民,令他心里很不舒服。现在不舒服的感觉已烟消云散,遂较能体谅徐子陵的矛盾和苦衷。他比任何人更明白与他关系比兄弟更亲近的徐子陵,他有着悲天悯人,时刻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好心肠。若非为了他寇仲,徐子陵说不定会全力助李世民统一天下,乃至登上皇位,完成师妃暄对李世民的期待。可是因他与李世民在争霸路上的冲突,徐子陵唯一可做的唯有置身事外,他内心的痛苦和矛盾可想而知。若现在他寇仲仍是无挂无碍,则一切好办。可惜他已是泥足深陷,欲退不能,少帅军、杨公卿和他的将士,宋缺的支持和期望,都是他既抛不开也不愿舍弃的。何况李世民现在仍非是李渊的继承人。

     刚踏入寨门,麻常迎上来道:“王世充着少帅立即去见他,他在城楼上。”

     寇仲心中暗叹,心忖这老狐狸这回不知又耍弄什么花样。

     李世民摒退左右,当宽广的帅帐内剩下他和徐子陵两人,他拉着徐子陵的手在帐心席地坐下,然后放开他的手欣然道:“他们差点要抗命不肯离开。因为怕你是为寇仲来行刺我,徐子陵是什么人?他们太不了解。今晚我们定要谈个痛快。”

     徐子陵心中浮现李世民手下诸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等人离帐时的不情愿表情,苦笑道:“刚才我和寇仲分手时,他临别的赠言是大家永远是兄弟,其含意是无论我怎样对待他,甚至出卖他,他仍当我是兄弟。”

     李世民哈哈笑道:“徐子陵会出卖朋友?我李世民第一个不相信。子陵远道而来,分别见寇仲和小弟,究竟有什么急迫的事?”

     徐子陵把侯希白的话转述,最后道:“你的老爹已完全被别有居心的女人和小人所蒙蔽,视你为杨广而李建成为杨勇,再没有什么道理可说,世民兄可有什么打算?”

     李世民默然片晌,叹道:“想不到魔门手段如此厉害,哼!不过天下一日未平,我李世民尚有被利用的价值。唉!坦白说,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子陵对我有什么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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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世民兄一天不回长安,没有人可奈何你。”

     李世民一震道:“子陵是否暗示我须在关外自立呢?”

     徐子陵沉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世民兄有十足把握,否则回长安后将陷于完全被动,任人鱼肉的劣境。石之轩现在魔功大成,再无任何破绽,天下恐难有能钳制他的人。”

     李世民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家族内的斗争,又或魔门的阴谋,而是寇仲加宋缺而成的威胁,那是长安上下的噩梦,也是妃暄的梦魇,若不能趁宋缺北上前彻底击垮你兄弟的少帅军,天下将重陷南北分裂的局面,那时突厥入侵,我们势将没有反击的能力。”

     徐子陵念道:“寇仲加宋缺。”

     李世民神色凝重地说道:“世民非是危言耸听,我刚收到南方来的消息,宋缺正在岭南集结兵力,俚僚的战士加上宋家的子弟兵,兵力可达十万之众。估计召集和装配需时两至三个月,还须另加三个月至半年的训练和演习,那时宋缺会亲率大军东来,若再加上寇仲和他的少帅军,天下谁能撄其锋锐。”

     徐子陵皱眉道:“宋缺开始动员?”

     李世民道:“所以我只余顶多半年许的时间攻打洛阳和平定北方,否则谁都无法逆料未来的变局。”

     徐子陵苦笑道:“宋缺加寇仲,唉!世民兄对宋缺这个人了解多少?”

     李世民叹道:“此人雄才大略,学究天人,不但是精通兵法的统帅,更是对天下山川形势有深刻认识的人,在战场上则是无敌的猛将。手下更视他如神明,对他忠诚方面没有人敢怀疑。若再有寇仲辅他,将如虎添翼,在战场上与他们交锋,谁敢夸口有胜算。”

     徐子陵苦笑道:“寇仲说过他只有争霸天下,让苍生安享太平的兴趣,却无当皇帝的野心。唉!我怎么说才好?”

     李世民默默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我们的关系弄成现在这样子,是否起因于秀宁?”

     徐子陵哑口无言。

     李世民无奈地道:“秀宁没向我说过什么,是我自己回想当日的情况猜出来的。大家本是好好的,寇仲却忽然拒绝我的提议,还要取账簿离开,我和他的关系从此逆转恶化,现在还要在战场上对决。假若有一天寇仲不幸命丧我李世民手上,子陵会怎样对待我?”

     徐子陵平静答道:“我会求秦王你让我把他的遗体领走,带回小谷安葬。”

     李世民叹道:“或者死的是我李世民,相信寇仲亦会善待我的遗骸,天下落在寇仲手上,怎样都胜过落在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明白他是因听到李渊辗转为魔门控制,故生出感触,遂有这种说话。

     李世民又往他深深瞧来,轻轻道:“子陵可知妃暄返回静斋前,曾到长安找我,与我详谈近两个时辰,对我作了很多有用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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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涌起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滋味,就像师妃暄芳踪再现人世,当然那非是实情,只是因她下定决心再不出世,故而要与李世民见最后一面。艰涩地说道:“妃暄有什么话要说?”

     李世民摇头道:“她主要是问我关于我们李家的情况,唉!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上一辈的超卓人物,在碧秀心被石之轩害死后如此伤痛欲绝!因为眼前有妃暄这好例子,谁能不被她高尚的胸怀情操,仿如天仙下凡的秀慧引起爱慕之心,可是爱意只能密藏在心底下,不敢表露丝毫,怕对她冒渎不敬。”

     徐子陵一震道:“世民兄!”

     李世民苦笑道:“这是我首次向人吐露心声,因为小弟晓得子陵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感受。说出来后舒服多了!”

     徐子陵欲语无言,在某一程度上却感到自己的幸运,至少他曾和动人的仙子试过“师妃暄式”谈情说爱的醉人滋味。

     李世民又道:“她走时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是关于你的。”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话?”

     寇仲进入慈涧城,登上城楼,王世充正临高远眺李世民方面的形势,漫空星斗下,陪伴王世充的是追随他的心腹大将陈智略、郭善才、跋野纲、张志、郎奉、宋蒙秋,和李密处投来的降将段达、单雄信、邴元真。杨公卿却不在其中。

     王世充见寇仲来到,堆起笑容道:“少帅请快到朕身边来。”又对其他将领道:“朕要私下和少帅说几句话。”

     众将移往两边远处,剩下王世充一个人立在城楼处。

     寇仲来到他旁,心中第一个冲动是要质问他为何对玲珑娇如此狠心无情,最后压下冲动,淡淡地说道:“圣上有何赐谕?”

     王世充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李世民不愧当世名将,比我估计的来早三天。若非少帅今早当机立断,主动出击,我大军抵达时势将被他杀个措手不及,虽不致就这样决定胜负,但肯定动摇我们军心士气。现在敌人虽比我们多出近二万人,我们却是有城可依可守,形势仍有利得多。”

     没有王玄应在旁碍手碍脚,两人间谈话的气氛较为协调,大家均是知兵的人,可省去很多无谓的意气争拗。寇仲没有答话,因知他尚有下文。

     王世充默思片刻,压低声音道:“另外五万人到哪里去了?”

     寇仲道:“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希望圣上可听入耳。”

     王世充别头向他瞧来,说道:“说罢!”

     寇仲微笑道:“这句话容后再说,圣上召我来,是否想问子陵找我有什么事?”

     王世充道:“你们兄弟间的密话,不说出来朕绝不怪你。”

     寇仲淡然道:“虽是密话,与圣上却大有关系,子陵告诉我:石之轩再次到人世间作恶,他的目标是要我不能活着离开洛阳,而李世民则不能活着返回关中,那天下极可能成为石之轩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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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充露出震骇神色,旋即又平复下去,肃容道:“少帅意何所指?”

     寇仲道:“若洛阳被破,圣上只要向李渊说一声投降,李世民绝不敢动你分毫,那是因为淑妮的关系,但李世民却绝不容我活命。洛阳既落入李渊手上,与关中互相呼应,窦建德再不能有任何作为,那时李世民的利用价值亦告完蛋,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王世充冷笑道:“这只是石之轩的如意算盘,洛阳是不会陷落的,永远不会。”

     寇仲道:“我的肺腑之言,正是针对洛阳保得住与否而发。假若圣上能抛开一切顾虑,不理李世民如何动员攻打其他要塞重镇,死守慈涧,将有极大机会可保洛阳。”

     王世充沉声道:“你是否晓得李世民的全盘作战计划?”

     寇仲道:“那并不难猜。除了来攻慈涧的五万五千主力大军,李世民把余下兵力分作四路,其中以从河阳渡大河攻击回洛为重头戏。其他三路只是骚扰性质,作用在拖住圣上的大军,令圣上不敢减少洛阳的兵力,其他城池的军队则难以调来慈涧参战。”

     王世充目光移回城外远方敌营,重复两次的喃喃道:“回洛城!回洛城!”

     寇仲道:“现在河阳指挥唐军的是黄君汉,他只要据守河阳,就能拖住我们的援军,进退不得,另一方面则守不住慈涧。为今之计,是任得其他城池失陷,若能守得住慈涧,洛阳可稳如泰山。那时将轮到李世民泥足深陷,进退不得。倘再把李世民赶回老家,失陷的城池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世充又往他瞧来,好半晌始道:“我们守得稳慈涧吗?”

     寇仲叹道:“恐怕老天爷才有资格答圣上此一问题,且更要看圣上的判断和决心。慈涧关系重大,一旦失守,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无可估计,最怕再多来几个罗士信,圣上会吃不消的。”

     王世充断然道:“好!我就依少帅之言,全力固守慈涧。”目光投往城外,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我把军队交由少帅全权指挥,少帅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晓得王世充目睹大唐军容阵势,失去信心,故生出对他倚赖之心。王世充心知肚明,若换过他是寇仲,今天必不敢迎战敌人在数目上超出己方数倍的大军,而他寇仲能在此劣势下出击并获小胜,已赢得王世充和军方将领的好感和尊敬。否则王世充不会有这句话。

     寇仲扫视敌阵延绵的灯火,哈哈笑道:“那李小子这回有难哪!”

     李世民沉吟道:“我有时真想不通你和寇仲怎会走在一起,纯看眼睛便晓得你们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寇仲像无时无刻不在找寻新鲜的事物、冒险与刺激、打败对手和征服对手的机会;而子陵你则与世无争,只想过随遇而安的生活。子陵同意我对你们的判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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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愣然道:“我没想过你会这样看寇仲。诚然他是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的人,却非蛮不讲理,只是他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和理想,且不是旁人包括我在内能改变他的。”

     李世民欣然道:“这正是妃暄对寇仲的看法。她要我说出这一番对你们两人的看法后,然后说出自己的意见。她指出除非我能在洛阳之战击垮寇仲,甚至把他杀死,否则未来必成南北对峙之局,那时能解决僵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呆住片刻,苦涩地说道:“这就是她那句话吗?妃暄太看得起我了!唉!问题是当南北分裂对峙之势形成,再非关乎寇仲一个人,而是牵连到宋缺、宋阀和整个支持汉统的南人,在那情况下小弟恐怕无能为力。”

     李世民叹道:“我也向妃暄说出同样的见解,可是她没有直接答我。只说当天下苍生最需要徐子陵时,子陵是会当仁不让的。”

     徐子陵苦笑道:“这叫仙心难测,她不是想我去找寇仲决斗吧?”

     李世民沉声道:“坦白告诉子陵吧!我会尽最后努力避免与寇仲成为死敌。可是若努力失败,我会抛开一切,尽所有力量对付他。否则若让宋缺与寇仲联成一气,后果将不堪想象。”顿了顿续道:“世民真的非常感激子陵告知关于石之轩的阴谋,我会小心应付,不会教奸人得逞,致步上隋杨的后尘。”

     寇仲步出城门,杨公卿迎上来道:“他有什么话说?”

     寇仲低声道:“到营外走走如何?”

     杨公卿使人牵来战马,两人并骑驰出营地,途中遇上麻常,麻常笑道:“若不是有少帅相陪,小将定要阻止杨老出营。少帅可知天策府有派人向敌营搦战的习惯,在深夜轮番向另一敌方挑战,既可扰敌,假若对方龟缩不出,更可扬威耀武,如你派兵出营追杀,则说不定又会中伏。不过这回他们却不敢重施此技,皆因我们有少帅助阵,惹恼少帅他们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哈哈笑道:“你老哥说得我心花怒放,果是拍马屁高手。”

     出营后,寇仲道:“麻常这人相当不错,有勇有谋。且看他现在仍能轻轻松松的开玩笑,当知他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杨公卿道:“这人确是个人才。是了!王世充又有什么花样?”

     寇仲与他驰上一座小丘,环目细察远近形势,微笑道:“王世充怯战了!”

     杨公卿一呆道:“尚未正式与李世民交锋,他竟害怕起来,还用出来混吗?”

     寇仲哂道:“他打过什么大仗?李密那场仗是我和杨公为他赢回来的,以前他的所谓胜仗只是恃强凌弱,替杨广镇压未成气候的义军。李世民乃天下有数的名帅,军力比我们强,训练比我们好,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躲在洛阳的高墙后死守不出他或者会好一点,在平原会战怎不令他心虚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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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公卿不解道:“纵使他心中害怕,该不会告诉你啊。”

     寇仲目不转睛打量远方灯火辉煌的敌营,微笑道:“他当然不会对我吐露心声,却请我明天在他身旁献策,等于间接为他指挥军队,以他的为人,如非怯战,怎肯做此安排?”

     杨公卿错愕道:“明天?李世民阵脚未稳,该没这么快来攻吧!”

     寇仲沉声道:“这正是我的策略,明天李世民来攻也好,不来攻也好,我们也要出兵布阵示威,引李世民来个小试虚实,假若他龟缩不出,我们就当预演一回,如他敢迎战,将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杨公卿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是否会过分高估我们的作战能力?在这丘原平野之地,能胜自可长驱直进,否则兵败如山倒,倘败势一成,动辄全军尽墨。李世民这回的东征军,是在唐室的六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乃精锐中的精锐,我们不倚城作战,实属不智,少帅须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