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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床共榻2

     寇仲真想照脸轰王玄应一拳,看他的青白小脸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此人不识大体,只因两次被擒之辱,迄今仍对他怀恨在心。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可否倒转来说,若李世民攻占洛阳,对我寇仲有什么坏处,好吗?”

     王世充露出不悦之色,冷哼道:“少帅请说出高见。”

     寇仲目光从与王玄应的对视,移往王世充。道:“洛阳若失陷,那窦建德将被迫退守河北,那时李世民只要随便派他天策府任何一个大将,将可守得洛阳固若金汤。那时李世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窦建德而是我寇仲。”

     王玄应哂道:“少帅有否高估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重要性?窦建德手下雄师达四十万之众,少帅军只区区数万人,且无坚城险地可守。”

     寇仲回敬他嘲弄的目光,微笑道:“这不是谁重要些的问题,而是战略的问题。李世民若攻下洛阳,李阀的唐室声威大盛,一些见风转舵之辈如高开道、罗艺之流,只好抢着向唐室归降,令窦建德腹背受敌,动弹不得。李世民非是蠢人,只会诱窦建德劳师远征的来攻,自己则从容布置用兵南方,一旦把我铲除,再在巴蜀建立水师船队,加上有杜伏威的江淮军作呼应,南方诸雄只余任由宰割的份儿。那时窦建德唯一生路就是来攻洛阳,遇上天下最擅长守城的李世民,又有关中呼应,结果会是如何?似乎再不用小弟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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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玄应给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更是王玄应从没想过的。王玄恕双目射出崇慕神色,不住点头。

     王世充两眼精光大盛,不得不同意点头,说道:“少帅对整个时局看得非常透彻,不过洛阳是不会失守的。”

     寇仲笑道:“圣上既指出要直话直说,那我亦不客气,圣上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王世充成竹在胸地说道:“因为少帅千算万算,仍算漏李阀内部的变量,若李世民能一举攻克洛阳,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若久攻不下,其他大敌则蠢蠢欲动,李渊或会改变主意,命李世民退兵,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心中一震,忽然掌握到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皆因他暗里得到突厥人的支持,正因如此,遂不把窦建德的援助放在眼内。当李世民围攻洛阳之时,只要颉利助梁师都之辈再犯太原,李世民在首尾难顾下,只好退兵回守关中。他与王世充互相紧盯半晌后,哈哈一笑,挨回椅背处叹道:“假如圣上真的作如是想,正中突厥人的奸计。”

     王世充首次色变,不悦道:“突厥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会中突厥人的计?”

     寇仲微笑道:“圣上和突厥人是什么关系,我当然不清楚。只希望不是透过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作桥梁搭出来的关系。颉利终有一天会联同塞外诸族大举来犯的,不过绝不会是几个月内的事。我刚从塞外回来,对塞外的形势或会比你们清楚些。”

     王玄恕忍不住道:“塞外目前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寇仲道:“大可用一个‘乱’字来形容,突利在毕玄的压力下被迫和颉利修好,但双方均因奔狼原之役和渤海立国之事师劳兵累,在重整阵脚和与其他各族建立新的关系前,绝不敢轻举妄动。若我所料无误,颉利表示支持你们大郑,怕的只是你们不战而降,让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的夺得黄河的控制权,那时唾手即可取得天下。对颉利来说,最理想莫如李世民因攻打洛阳元气大伤,那时突厥联军乘势南侵,在李阀无力反击下,先占太原,站稳阵脚,然后逐步蚕食,完成席卷中原的美梦。”

     书斋内一阵重如铅坠的沉默。

     王世充凝望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颉利对我没有任何承诺。”

     他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明显是言不由衷,更令寇仲晓得自己猜个正着。

     王玄应沉声道:“刚才少帅说由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为我们搭路,究竟是什么意思?”

     寇仲耸肩道:“没有什么意思,赵德言和荣凤祥关系密切,而荣凤祥本身是大明尊教的人,你们又对他特别容忍,我这样顺着一猜,该属合情合理吧!”

     王玄应为之语塞,言辞上的针锋相对,他怎是寇仲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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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充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们不要在这些小事上争拗,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寇仲暗松一口气,费这么多唇舌,要争取的就是王世充这么一句话。正容道:“我的提议可用三句话总结,就是守为上、联窦军、固虎牢。”

     王世充沉吟道:“我还以为少帅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提议,这些……这些均为我们拟定的策略。”

     寇仲心中暗骂,至少“联窦军”一项不是他的既定策略,说道:“守为上一策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有一定为难处。第二项的联窦军,圣上必须暂缓称帝,事情才有得商量。”

     王玄应终找到反击机会,不悦道:“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旧隋废君正式让位父皇,令我大郑军心大振,这干窦建德什么事,他高兴大可由夏王变称夏帝,这是称号的问题,否则父皇怎样都像矮李渊一截似的。”

     王世充默言不语,似是同意,又像在思索称帝的事。王世充以郑王还是郑帝的身份与窦建德对话,当然有很大的分别,若采后者,势令双方很难有合作的共同基础。王玄恕欲语无言。

     寇仲叹道:“这是大郑的事,由你们决定。但任何一条战线亦可失去,却绝不能失虎牢偃师这条东面最重要的战线,那不但是窦建德来援之路,更是我少帅军可把粮草装备源源不绝送来的生命死活线。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希望圣上信我是个守诺的人,绝对信任我。”

     王世充一震道:“少帅想为我守虎牢吗?”

     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这当然最理想,却是强圣上所难。我只希望能以杨公卿、张镇周,又或玄恕公子为正,我则当个手下跑腿的,那我敢说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亦不能孤立洛阳,我们可十拿九稳的打一场大胜仗。”

     王玄应失声道:“这怎么行?”

     王世充伸手阻止王玄应说下去,说道:“此事待我仔细想想。”不顾王玄应的眼色,向王玄恕道:“少帅在这里的住宿事宜,由玄恕打点。明早我们有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少帅请准时出席。”

     解释清楚押店的组织和营运方式后,陈甫道:“昨天公子离开后,我接到良材的消息,请公子指示他们该在什么时候到长安来?”

     徐子陵思索片刻,问道:“假设司徒福荣真个到这里来避难,陈叔你会作出怎样的安排?例如是否会通知什么人等诸如此类。”

     陈甫欣然道:“我想了半晚,安置的地方当然不成问题,因为我们在长安有很多物业。大多是没钱还债下变相卖给我们的。其中以皇城毗邻,东市西北崇仁里的华宅最够气派,从那里驱车往北里只是一刻钟的车程,非常方便。”顿了顿又道:“至于要通知什么人,我也有想过,理该知会四方馆又或兵卫部,打个招呼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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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微笑道:“这岂非不合司徒福荣一向怕见人的低调作风,更不似在避难。”

     陈甫愕然道:“若没有人晓得你们来长安,如何进行计划?”

     徐子陵道:“现在是战争的非常时期,长安城内戒备深严,任何风吹草动,绝瞒不过李建成的耳目,所以该先引起他们注意,让对方发现我们,而不是我们打锣打鼓的去惊动人。”

     陈甫皱眉道:“怎样可毫不着迹地惹起注意?”

     徐子陵道:“你们那座在崇仁里的华宅是否须修葺一下?”

     陈甫拍腿赞道:“好计!我就把那宅院来个天翻地覆的大修整,且像要赶在几天内完成的样子,旁人问及时则吞吞吐吐,故作神秘,对吗?”

     徐子陵长身而起拍拍他肩头,说道:“我约了个老朋友午膳,其他的事不用我说陈叔该知道怎么办吧!待会儿再见。”说罢欣然去了。

     寇仲和王玄恕并骑驰出皇宫,踏上洛阳大街,心中岂无感慨。骄兵必败。王世充目前的声势,正进入巅峰时期,主因是击败李密的瓦岗军,雄霸中原核心战略位置的东都洛阳。其次是在东都小朝廷的斗争中胜出,赶跑独孤阀,现在更逼得杨侗禅让帝位于他。外患内忧,一下子全解决掉。但他的称帝在战略上绝不聪明,因为必会令窦建德生出反感,推翻联手的盟约。不过却是风气潮流所趋,盖因林士宏、刘武周、梁师都、李渊、萧铣等各方霸主均先后称帝,他王世充若再高举“杨隋”的旗帜,将难有号召力。刚击败瓦岗军的王世充声势如日中天,加上王玄应等人怂恿,心痒难熬下,遂走上这错误的一招。此时黄河以南,尽成他大郑的领地,倘能击退李唐东征的大军,势成独霸中原之局,难怪他给野心掩盖理智,连一手促成他今天声势的自己亦不放在眼内。

     可是寇仲却肯定若任由王世充与李世民决战,最后败的必然是王世充。致败的原因是王世充本身性格的问题,此人表面的话虽说得好听,事实却是狡诈反复,心窄不能容人,致除王氏同宗外无心腹可言,这样的一个人,何能成大业。在这样的性格支配下,他根本不可能以诚待人,更难令人甘愿为他效死。遇上豁达大度,知人善用的李世民,后果可想而知。否则如秦叔宝、程咬金之辈能争相来投为他出力,鹿死谁手,确未可知。未能对属下诸将公平地论功行赏,莫说难望外人望风肆附,更会逼得手下投往敌对的阵营,此正是王世充最大的失着。

     人马驰上天津桥。王玄恕干咳一声,把寇仲从沉思中扯回眼前的现实来,说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在想是否白来一趟?”

     王玄恕大吃一惊道:“少帅万勿这般想,父皇不是刚说他非常欣赏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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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叹道:“我也很欣赏李世民,欣赏又如何?唉!不要再谈这些泄气的事,我可否仍住在上回的地方,那所房子相当不错,我最爱它清静。”心中最想问的是杨公卿的情况?但纵使是对他有好感的王玄恕,亦知不宜匆匆问出口来,否则如传回王世充耳内,他不怀疑两人的关系才怪。

     王玄恕一口答应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忙道:“我不需任何人侍候。是了!我在这里的诸位老战友近况如何?”

     王玄恕欣然道:“杨老和张老两位大将目前均在洛阳,我安顿好少帅后,会使人通知他们,他们定会很高兴又可与少帅见面叙旧。”

     寇仲放下心事,暗忖只要见到杨公卿,将可完全掌握到王世充这方面的形势,那时再看看有什么方法可扭转乾坤,让王世充“惨胜”这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场硬仗。

     徐子陵踏进多情窝的院子,首次对选择多情窝作落脚的地方生出悔意,因为多情窝已因侯希白成为名人没有秘密可言。他正是因到多情窝,故先后被婠婠和石之轩发觉他来长安,以后情况更是祸福难料。空气中残留女子清幽的香气,徐子陵浮现起与沈落雁泛舟河道的迷人情景,暗叹一口气,扯掉面具,推门进入前厅。

     沈落雁动人的背影向着他,凭窗外望,柔声道:“我的心很烦,想找个人解闷儿。”

     徐子陵晓得她误以为自己是侯希白,缓缓举步走到她身后五尺许处,淡淡地说道:“沈军师为什么事心烦呢?”

     沈落雁娇躯剧颤,猛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娇呼道:“啊!子陵。”她清秀明丽如昔的玉容泛起毫不掩饰的惊喜。

     徐子陵入门前曾想过掉头离开,可是终不忍心对这位已嫁作人妇的红颜知己如此无情。徐子陵叹道:“正是小弟。沈军师是否因黎阳被破心烦,唉!我也很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