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淡然自若道:“根据圣门先祖遗训,魔门两派六道约每二十年须举行一次聚会,推举领袖,上一回聚会在二十年前举行,祝师被推为圣门之首。可惜因天下纷乱,祝师虽成圣门的尊首,却是有名无实。现在统一之机已现,慈航静斋通过李家占尽上风,两派六道此时再不团结,待李家一统天下,将重陷沦亡之险。在这种形势下,圣门诸派的‘二十年聚会’有再次举行的必要。祝师已去,婠婠是现时唯一有资格的召集人,石之轩必来出席,我们便有机会杀死他,破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皱眉道:“你可知我对破他的不死印法,没有丝毫的信心把握。”
婠婠柔声道:“假设我们能把断作两截的不死印卷合起来,说不定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婠婠因何来找侯希白,摇头道:“师小姐曾看过不死印卷,仍没有破解之法。”
婠婠美眸亮起来,闪动智慧的采芒,动人得教人心颤,也令人心碎!如此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却是阴癸派新一代青出于蓝的领导人,能在这年纪练成天魔大法,肯定在魔门亦是前无古人,而她更是魔门唯一深悉他们长生气的人,这使她的天魔功更有鬼神莫测之机。
只听她檀口微张轻轻道:“又是师妃暄,奴家和她怎同呢,她懂的是玄门正宗,石之轩得玄门与圣门大成的不死印法,任她如何聪明智慧,顶多明白其中部分。但若奴家和子陵合起来参详,将是另外一回事。”
徐子陵道:“就算侯公子没有问题,可是杨虚彦是石之轩的继承人,绝不会蠢得要对付石之轩,那等于他和自己过不去。”
事实上杨虚彦那半截不死印卷早给侯希白偷到手上,记熟后毁去,不过他认为暂时仍不该让婠婠晓得,因为天知道如给婠婠知悉不死印法的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
婠婠甜笑道:“借不来可以抢,更可把人顺手杀掉,在这方面,徐子陵、侯公子和人家的愿望该并无差异,对吗?”
徐子陵拖延时间道:“这要和希白兄好好商量才成。”
婠婠媚态横生的娇笑道:“人家又没有逼你立即答应,我们的二十年聚会就挑在三个月后的中秋之夜在成都举行,徐公子意下如何?”
徐子陵不悦道:“为何千不拣万不拣,偏要拣成都?”
婠婠漫不经意,说道:“方便嘛!徐公子既可趁机探望石美人,又叫‘置诸死地而后生’,让石之轩有乘机下毒手的机会。那徐公子当不会诈作应承人家,暗下却决定爽约。唉!人家也是逼不得已,所以不得不对你用上点心计,该可原谅吧!”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何时才能改变害人的习性。”
婠婠再露幽怨神色,半真半假的叹道:“我真的再不会害你,子陵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你会在长安逗留多少天?”
徐子陵很想问她萧铣是否魔门中人,但怕打草惊蛇,只好忍着不问,说道:“你只要找到侯希白,就可找到我。”
婠婠忽然神色一动,说道:“有人来了!明天见。”飘身离椅,赤足轻触地面,穿窗幽灵般没在外边,剩下徐子陵独自站在已是漆黑一片的厅堂内。
徐子陵和婠婠是同一时间感到有人从后院入屋,只从这点看,婠婠的灵锐绝不在他之下。
李世民的声音在徐子陵后方响起,沉声道:“我正想找你们。”
徐子陵心中一动,晓得有些令李世民亦要失去方寸的事发生了。究竟是什么严重的事呢?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代替了婠婠,脸色阴黯,剑眉紧促,肃容道:“黎阳将在数天内陷落,王世充则兵抵慈涧,使我们动弹不得,欲援无从,子陵可知黎阳城内尚有何人?”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去。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举凡在战略上有重要意义的城市,均是城厚墙高,沟河护城,易守难攻,能以少胜多,故以孙子的用兵如神,仍以攻城为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常把这几句军事名言挂在口边的寇仲,对此更有全面深刻的体会。竟陵一战,他是守城者;今战黎阳,则成为攻方。若有选择,他会劝窦建德只围不攻,但问题是李世勣准备充足,城内储粮足可挨上一年半载,其次是如敌人援军来救,里外夹击下,他们将从主动沦为被动。经研究商讨后,他们决定采取四面包围,日夜不停轮番猛攻的战略,以瓦解敌人的斗志体力。黎阳城外诱敌突袭之战,他们歼灭敌军达万人之众,大幅削弱守城正规军的实力,剩下之数不过二万人,要稳守如此规模的城池,黎阳必须全军出动。换句话说,窦军可以休息,唐军则没有这福气运道,可见城外一战的关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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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建德这回攻打黎阳是志在必得,援军不住从寿春和许城开来,到此刻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不停地加重对黎阳守军的压力。一切辎重供应更是准备充足,因为要攻破敌方的深沟高垒,只凭步骑兵和一般刀剑弓矢是绝对没有可能。所以必须在攻城器械、物资和组织方面准备妥当,尤其轮番夜以继日的猛攻,各方面的要求更是严苛。首先是建造可移动的望台“巢车”和“楼车”,俾能在高处窥望城内的情况,或发箭助攻。了敌后必须攻敌,攻城战的第一步是“越壕”,只有成功越过黎阳城的护城河,攻城的器械和敢死队始有机会接近城墙,展开攻城战。窦建德和刘黑闼均是攻城的老手,战事开始立即截断护城河的水源,采取“塞其水源,浅其闸口”之法,待其水浅后,再囊土运石,以装满土石的车子直接推入壕中,让这些俗称的虾蟆车强把深壕填平。“填壕”后是“接城”战,“木驴”在这种情况下是必备之物。木驴为四轮大车,顶部是尖斜形像屋脊似的巨木,不怕弓矢,亦不惧石击,且蒙着药制牛皮,不容易燃烧,其下可隐藏近百战士,掩护攻城具有奇效。接近城墙,就是各式攻城工具派上用场的时刻,飞楼、撞车、登城车、钓堞车、火车、高楼、云梯和冲击城门的巨型檑木,都以雷霆万钧之势,攀城、撞墙、击门,务要登上城头,并在城上站稳阵脚,再逐步扩大突破口,消耗敌人的意志和防御力。
寇仲和刘黑闼并骑在前线指挥这场惨烈的攻城战,窦建德则留在离城较远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以火把、号角、战鼓指挥全局的进攻退守。这回和竟陵之战不同处,是当年杜伏威采取“开其一角”的策略,留下生路让城内军民逃走。这回窦建德则是重重围困,务要歼灭城内所有将士,令李世勣和李神通不能逃往卫辉,重整军容。不过无论窦军准备如何充足,资源总是有限,所以窦建德把攻城的主力集中攻打东门,对其他三门的进攻规模则小得多,作用只在牵制敌人,防止敌人突围逃走。在城内城外的火把光照耀下,承受了几天几夜从没间断狂攻的黎阳守军,已是疲态毕露。
寇仲曾三度亲自攻上城墙,斩敌过百之众,最后仍给李神通、徐世勣和敌方一众高手拼死逼回城外。刚才他回营休息两个时辰,此时精神体力尽复,又再披甲上马,等待城破的一刻。他高踞千里梦马背上,无名傲立左肩头,虎目闪闪生辉,心神却平静如井中水月,扫视敌我双方你死我活的惨烈攻防战。“轰!轰!轰!”檑木撞车一下接一下的冲击城门,似在代表黎阳军的力量正一分一分的被削减,攻城者亦为此每一分的削弱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城外被敌人箭火烧着的木驴、楼车,部分已成灰烬,一些仍在熊熊燃烧,送出团团浓烟,遮天蔽空。城内亦多处地方冒起火头,烟屑横空,都是拜投石机发放的火球弹所赐,务使城内军民疲于奔命。箭矢和投石似飞蝗般于城内城外彼此交投,不住添加为这无情战争牺牲的亡魂,仁慈和怜悯在这里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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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愈来愈感到战争像在下棋,而亦必须以这种冷酷的心情,才能以只求成果的心情,指挥己方人马的进退。攻城的窦军就像大批不理自己生死的蚂蚁,攀梯登墙的朝墙头的敌人攻去,守城者则凭高墙拼死抵挡敌人,将企图攀城的敌人消灭在垛口或城墙下。近身的肉搏,显示攻防战进入**尾声。这是今夜由窦军发动第三波的攻势,上两次窦军给守城唐军抛撒的石灰、糠、滚油、石块粉碎了破城的愿望,这次显是资源补给不继,防守力大不如前,再无法和无暇先一步阻止檑木车直接冲击东城门。每回攻城前,窦建德均向李世勣、李神通招降,均被坚决拒绝。
刘黑闼摇头叹道:“李世勣输啦!”
寇仲仰首往李世勣帅旗竖立处瞧去,果然不再见到李世勣和李神通的身形,点头同意道:“小心他们趁城破时突围逃走。”
刘黑闼回首一瞥在身后严阵以待的一千精骑,冷笑道:“岂有这般容易。”接着发出命令,余下的百多辆梯车、撞车,两队手持巨盾弓箭位于骑兵队两旁,人数各达五千的步兵师,在战鼓声中往东门方向推进。“轰隆!”坚固的东城门终不堪冲击,颓然往门道内倾倒,扬起满门尘屑木碎。攻城一方士气大振,喊喝震天而起,把厮杀声和兵器交击的声音完全掩盖。
刘黑闼色变喝道:“退后!”
号角声起,负责撞门的檑木车队仓皇后撤,却迟了一步。只有寇仲明白刘黑闼色变的原因,是为错估破门的时间而致失误,不用说是敌人暗中移开堵塞以增强城门抗力的沙石铁车,使城门被轻易撞破。要知如按原定计划,城门破毁的一刻,檑木车必须立即退走,工事兵则负责清理门道内的障碍物,再让步兵杀进城内,最后才是刘黑闼和他的骑兵队**的冲击战,但此刻事实与预估出现不符,使窦军一方虽是占尽优势,但一时间仍要进退失据。果然城内锣响,大队敌骑从城道蜂拥而出,见人就杀,分成数股往四面八方突围,负责撞门清阵的工事兵哭喊震天的四散逃命,更添敌骑逃生的机会,东门外的战场乱成一片,敌我难分。
刘黑闼当机立断,狂喝道:“弟兄们!冲啊!”与寇仲冲前,不理狂拥出城的敌人,集中兵力,一千骑兵蹄音轰鸣,直往敞破的东门杀奔而去。
寇仲发出尖啸,命令宝贝无名飞上天空,展开人马如一之术,策骑爱驹千里梦,超前疾闯。后方的窦建德连忙调军围截,阻止敌人突围逃遁。两侧步兵在另两名将领指挥下,像两股怒潮般往东门压去,战况激烈。寇仲一马当先,井中月左砍右劈,螺旋劲发,格挡者无不连人带兵器给他砍得抛飞堕跌,勇不可当。在刘黑闼和精锐战士的配合下,硬把冲出门道的敌人逼回城内去。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忽然压力大减,原来成功穿过门道,进入城内。只见城内哭喊震耳,在火头四起,浓烟火屑蔽空烛天,一片血红有如修罗地狱的黎阳城内,军民与老弱妇孺四散奔逃,一片末日的惨厉气氛,令人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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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城内,展开更激烈的近身肉搏战。寇仲和刘黑闼的骑兵雄师,踏着黎阳城的东门大街,寸步不让的向护城敌人冲击深进,后面的窦军步兵潮水般涌进来,敌人大势已去。残酷的巷战全面开展,宽厚的城墙完全失去防御保护的作用。忽然一股近三百人的唐军迎头杀至,领军者正是李渊之弟,在李阀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李神通。
寇仲哈哈笑道:“为何不见世勣兄?他不是吓得躲起来吧?”千里梦载着他往前疾冲,井中月闪电劈出。
李神通双目血红,手中长剑朝前疾挑,大喝道:“我就算死,亦要你寇仲陪我一起上路。”
“当!”刀剑交击,两人同时剧震。眨眼间双方人马交锋缠战,李神通的手下被寇仲一方像潮水般吞噬,再不成队形。李神通自知必死,展开剑法,神勇难当,刹那间在马上向寇仲攻出十多剑,剑剑均是同归于尽的招数,以寇仲之能,亦挡得颇为吃力。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寇仲的心神仍静如井中月,心知肚明李神通在这几天的守城激战中损耗甚巨,是强弩之末。忽然李神通身后亲兵人仰马翻,刘黑闼出现于李神通背后,长刀挟着劲厉啸声往他背项扫去,若李神通中刀,肯定身首异处。寇仲健腕一翻,加重劲道,震得李神通长剑**开,无法回剑后挡,李神通也是了得,忙往马颈旁伏下去,堪堪避过刘黑闼必杀的一刀。刘黑闼冷喝一声,大刀倒转以刀背在马头狠敲一记,战马闷声不哼的四蹄软跪失控,住地侧倾颓跌,使得李神通和马一同滚往地上。就在他失去平衡堕地前的刹那,寇仲俯身探离马背,井中月闪电挑出,正中他下要穴。
李神通应刀触电般剧震,寇仲顺手拿着他背心甲冑,从地上提起来,在马背上坐直虎躯大喝道:“李神通遭我活捉生擒,投降者生,反抗者死。”喝声把所有喊杀声硬压下去,传遍城东区整个战场。
刘黑闼来到寇仲旁,助威喝道:“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