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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龙泉之恋1

     徐子陵安慰他般轻拍他肩头两下,闪出小巷,追缀段玉成三骑去。寇仲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寇仲抵外宾馆,正要从后墙潜入,竟见到管平从后门溜出来,面容苍白难看,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该尚未从跋锋寒昨晚的逼供手法恢复过来,不由心中苦笑。看来只好放过他,否则再一次对他用刑,说不定会令他受不起一命呜呼,那他寇仲就罪孽深重!好奇心又起,这家伙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仍要溜到什么地方去?管平显是怕被人跟踪,左顾右盼,寇仲忙避到一棵大树后,待管平穿出横巷,混入大街的车马人流中,才追在后方,顺道替管平查看是否有人在跟踪他。

     自懂事以来,寇仲和徐子陵像不停在玩着一个寻宝的游戏,做小扒手时,寻的是别人囊内的银两,成为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后,寻的却是和氏璧、杨公宝藏,甚至皇帝宝座那样的瑰宝。现在追在管平身后,他也有寻宝的感觉,他究竟要去见谁?会不会是“天竺狂僧”伏难陀?只看此人能轻易破解跋锋寒摆明向他示威挑战的封穴闭脉手法,即知此人非同小可,绝非易与之辈。

     管平忽然钻进朱雀大街靠东的一间杂货店去。寇仲得意一笑,功聚双耳,立时把管平的足音锁定,大街上其他所有足音轮声蹄响全给隔绝,不能分毫影响他高度集中的听觉。管平的足音变成他灵觉上遁去的一,就像在千万幻影中掌握到敌人剑锋所在。管平从铺后穿出。寇仲暗呼狡猾,转入横巷,切入与朱雀大街平行的另一大街,管平的背影再次出现前方,转进一间食店去,寇仲差些失之交臂。寇仲心中叫绝,若有人穿过铺子尾随追来,大有可能被管平撇甩。

     来到食店外,有两个人蹲在一边下棋,另外尚有几个围观者,寇仲凑前去诈作观棋,暗里运足耳力,窃听管平在店内的所有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寇仲心中一震,为何声音如此耳熟,偏又想不起是谁?

     徐子陵坐在东市主街一个露天茶水摊子所设的桌子旁,凝望斜对街段玉成和两个回纥女子进入的羊皮批发店的入门处。龙泉有东市而无西市,但市况的热闹,媲美长安,主街人头涌涌,牛骡马车往来不绝,喧闹震天,充满生气。忽然他感到被人注视,然后那人朝他走来,坐在他旁。

     徐子陵看也不看,沉声道:“祝宗主别来无恙。”

     祝玉妍娇媚的声音响起,讶道:“子陵并没有回头张望,我走过来的路线,更是你双目余光难及之处,为何你却晓得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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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道:“每个人自有其特别的气息,所以晚辈晓得是祝宗主。”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我早运功收敛全身毛孔,不让气息外泄,这解释分明是敷衍搪塞。”

     徐子陵回过头来,祝玉妍恢复汉装,仍是脸覆重纱,纵使在光天化日的闹市中与她同桌而坐,仍感到其诡异神秘的特质。路人纷纷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却是视若无睹。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说,该是因我对祝宗主心灵感应下生出的感觉,就像看到远处的美食,虽不能直接嗅到香气,却因记忆而像嗅到香气的样子。”

     祝玉妍透过覆纱凝望他,似是设法看通他心灵有异于常人的禀赋,好半晌柔声道:“你是个很坦诚的人,我喜欢坦诚的人。”

     徐子陵当然不会误会她的喜欢指的是男女之情。祝玉妍虽驻颜有术,仍能保持青春焕发的外相,事实上她却属宁道奇、石之轩、岳山那一辈的人。饱阅世情,历尽沧桑,足可作他的祖母有余。

     目光又回到那所羊皮店,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可否请教祝宗主一个问题?”

     祝玉妍带点娇嗲的柔声道:“问吧!我们仍是战友,对吗?”

     徐子陵点首作答,说道:“祝宗主因何要卷进争天下的旋涡去?”

     祝玉妍幽幽一叹道:“子陵为何不拿同样的问题去质询师妃暄?”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耸肩道:“因为我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并没有隐瞒。”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好吧!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说给你知又何妨。对所有魔门的人来说,无论是两派六道,我们追求的就是十卷《天魔策》,只有把十卷集齐,始有可能进窥魔道之极,乃至修成最高的‘道心种魔’大法。”

     徐子陵动容道:“晚辈明白啦!祝宗主之所以要争天下,是要统一魔道,使《天魔策》十卷归一,完成魔门的梦想。”

     祝玉妍沉声道:“争天下等于跟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武林作正面交锋,哪一方的人能占得上风,另一方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变成外道。自汉代以来,我们在这斗争上一直处于下风。现在你该明白石之轩因何要覆灭大隋吧?”

     徐子陵道:“可是祝宗主有否为万民着想过?”

     祝玉妍轻哂道:“这是否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论任何人登上帝座,亦不得不为子民谋幸福,否则他的位子会坐不稳,历史早有明鉴。你以为我们魔门的人当上皇帝,必定会残暴不仁吗?这想法实在太幼稚。我们魔门推崇的是真情真性,鄙视的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侈言孔孟佛道的伪君子!幸好子陵不是这种人,否则我绝不会与你多说半句话。”

     徐子陵尴尬地同意道:“多谢祝宗主指点,不过像李世民之流,确与你们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分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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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玉妍娇笑道:“分异?什么分异?他杀的人比我们少吗?一天他不掉转枪头对付父兄,他休想能坐上帝位。争天下者谁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汉武以来,我们受尽排挤迫害,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生存下去?”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明白啦!”

     祝玉妍轻柔欣悦地说道:“你肯说这句话,我已非常中听。”

     徐子陵目光重投羊皮店,淡淡地说道:“祝宗主与大明尊教是什么关系?”

     祝玉妍道:“到现在仍是合作的关系,不过合作完全建基在利益之上。当年我从你手上救回上官龙,只是履行合作的精神。”

     徐子陵沉声道:“荣姣姣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祝玉妍娇笑道:“给你猜个正着。”

     徐子陵想不到祝玉妍如此轻易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审视重纱之内的绝世玉容,讶道:“祝宗主是否打算不再和大明尊教合作下去?”

     祝玉妍声调转寒,缓缓道:“目前对我最重要的事,是杀死石之轩,其他的均为次要。”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与石之轩有什么关系?”

     祝玉妍答道:“没有任何关系。但若大明尊教能在中土落地生根,宣扬教义,终有一天会成我们两派六道的另一大患。事实上他们的手早伸进中原,只是不被觉察而已!”

     徐子陵想起骚娘子和烈瑕,心知祝玉妍说的绝非虚语,顺口问道:“大明尊教有什么厉害人物?”

     祝玉妍道:“大明尊教由大尊、善母和五明子领导,我只曾与善母莎芳有一面之缘,她精修镇教秘典《娑布罗干》中的《药王经》和《光明经》,武功不在我之下,且精于用毒。只是这个人,已够你应付。”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以祝玉妍的身份地位,说出来的这番话谁敢忽视?善母莎芳之上还有个大尊,那他的武功岂非能与宋缺、宁道奇、毕玄之辈看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确有道理。

     祝玉妍道:“你们在中土屡次破坏大明尊教的好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们,你和寇仲要小心提防。”

     徐子陵苦笑道:“多谢宗主提点,石之轩现在是否正在龙泉?”

     祝玉妍答非所问道:“水姹女和火姹女出来了!”

     徐子陵别头瞧去,段玉成和那两个回纥美女离开羊皮店,登马续行。

     一群穿着汉服的靺鞨少女嘻嘻哈哈的在街上走过,见到高挺英伟充满慑人魅力的寇仲,无不秀目生辉,大胆的向他行注目礼。寇仲虽两耳不闻,仍有暇冲着其中长得最美的妞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时传来管平坐入椅子的声音,寇仲脑海中立即完整地虚拟出管平的坐姿,轻重缓急处,有如目睹。众女抛过来的媚眼,他却是没空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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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平沉重地叹一口气。老者有点不耐烦地说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管平咳声叹气道:“昨晚发生很奇怪的事。我只记得踏出外宾馆的大门,忽然失去知觉,醒来后就在宫城内,身旁站着拜紫亭和伏难陀,他们说我被人封闭穴道,又给丢在宫门外。”

     老者默然半晌,缓缓道:“此事确实非常怪异,他们还有说什么话?”

     寇仲直到此刻,仍想不起在哪里曾经听过老者的声音,差点忍不住探头入店内看看。

     管平道:“他们没有说什么,只伏难陀反复问我在被点穴前,有否见到身穿宽大黄袍的人。唉!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事?”

     老者沉吟道:“从这句问话,可知伏难陀肯定是从你被封穴道的手法猜出对方是谁。问题是这么多人可拣,为何偏要挑中你?此事必须立即上禀夫人。”

     听到“夫人”两字,寇仲虎躯一震,终于记起老者是谁。夫人就是美艳夫人。店内的老人家,是她的右长老,那天在统万城,右长老说的话加起来不足五句,所以寇仲一时鉴认不出来。不由心中大喜,只要吊在右长老身后,不就可找到这狡猾的美女?刚闪起这念头,心中忽生警兆,立朝对街瞧去。一位风姿绰约,衣白如雪,头顶竹笠,垂纱掩面的女子,正向他招手。寇仲心中叫苦,却又不能不立即应召过去,虽看不到她的面貌,不过纵使对方化作飞灰,他仍可一眼看出是傅君嫱。小师姨宣召,他哪能不乖乖遵从。

     祝玉妍道:“不用追啦!她们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仁里巷南泉桥头的小回院,你这么跟去,迟早会被人发觉。”

     徐子陵感激地说道:“多谢指点。”

     祝玉妍沉声道:“若你轻视大明尊教,说不定一世英名,尽丧此地。”

     徐子陵迎上她透纱射来的凌厉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我们曾在花林与五明子之首烈瑕碰过头,确是个不简单的人。”

     祝玉妍默然片晌,冷冷道:“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把落脚四合院的位置说出来,皱眉道:“祝宗主仍未回答晚辈先前的问题。”

     祝玉妍道:“石之轩肯定在这里。有新发现我再和你们联络,你的心上人来了!”

     匆匆说出联络方法,起身离去。

     寇仲追在傅君嫱身后,穿过一条窄巷,一道温泉河横亘前方,两岸房舍对立,傅君嫱步上跨河石桥,停步转身,娇声呖呖地说道:“你在那里呆头鸟般站着干什么?”

     寇仲正暗叹失去寻得美艳夫人的良机,闻言不敢不答,装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在看人下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