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皱眉道:“三位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神情坚决地说道:“我们非是只逞匹夫之勇,而是必须把颉利牵制于此无定河区,否则从统万逃生的人,将遭吐谷浑人同一的命运。”
菩萨肃然起敬,喝道:“好汉子!我菩萨今晚交了你们三位朋友,你们的事迹,将会千秋百世的被大草原上的人歌颂。”
接着与手下同施敬礼,动作划一整齐,登时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气氛。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菩萨兄放心,我们必能保命去和你喝酒聊天,请吧!”
三人叱喝声中,在中分而开的战士间穿过,朝只剩下火烬余芒的灾场赶去。美丽的大草原变成修罗屠场的劫后情景,十多个帐篷尽成灰烬,人骸兽尸散布四处,令人不忍卒睹。远处火把光逐渐逼近,显示金狼军正朝这方向推进。
跋锋寒目注其中一个身首异处的金狼兵遗骸,叹道:“无论是侵略者或受害的人,死亡就是死亡,没半点分别,这或者是老天爷唯一公平处。”
寇仲的目光注视不住接近的敌人上,不解道:“颉利和他的人不用休息的吗?就算人能挨得住,马儿也要累死。”
跋锋寒道:“这是颉利名震草原的战略,每逼近战场,就把战士分作数组,轮番作战,保持在全盛全攻的状态下,令敌对者没片刻休息的时间。此种战术在平野之地功效卓著,配合他派出四处扰敌的小队,所到之处,像蝗虫般将一切吞噬蚕食。我虽是突厥人,对他这种残暴的手段,亦引以为耻。”
徐子陵道:“难怪菩萨如此痛恨突厥人。”
跋锋寒道:“回纥人并不比突厥人好多少,直至处罗可汗袭击和抢掠回纥的部落,回纥才不肯再当东突厥的走狗,在那之前,突厥一直透过回纥控制北方广阔的地区。”
寇仲问道:“但我看菩萨却是个好汉,回纥究竟在什么地方?”
跋锋寒遥指西北方,答道:“回纥分为两支,韦纥分布于独洛河北,另一支乌护则在伊吾之西,大概在天山山脉东段北麓处,两支合起来可战之士达五万之众,是可左右大局的武装力量。现在两支均统一在时健俟斤之下,俟斤等于大汗。照我看菩萨之所以被时健放逐,极可能与菩萨反对颉利的立场有关。颉利得势后,千方百计的与时健修好。”
此时金狼军来至里许远处,蹄声隐传,尘蔽星月。
寇仲舒一口气道:“果然只有数百人,颉利死性不改,千许两千人还要分作四组,我们该采什么战略?”
跋锋寒沉声道:“最快意当然是迎头痛击,不过面对三、四百金狼军,就算没有高手助阵,寇爷自问应付得来吗?”
寇仲苦笑道:“我们亲如兄弟你也来耍我,若我能以一挡百,就不用向你老哥虚心求教。”
跋锋寒掣出亡月弓,大笑道:“我们先来个长距离的隔远迎头箭击,然后再施且战且逃之术,引得他们穷追不舍,到他们人疲马倦,就以回马枪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徐子陵道:“小弟有个提议,如可将他们诱至赫连堡,我们不是更可立于不败之地?”
寇仲取出灭日弓,哈哈笑道:“朕就封你作军师,老跋为大将军,如能宰掉颉利,大草原上谁敢不把我们当神佛般膜拜。”
徐子陵左手握柘木弓,右手上箭,哂道:“去你的少帅国,锋寒兄请看清楚点,来的是否金狼军,勿要错杀好人。”
跋锋寒功聚双目,运劲把弓弦拉成满月,柔声道:“在大草原上,小弟从未认错敌人,子陵可以放心。”
号角声起,敌骑在不到半里外停止,重整队形,排成阵势。
寇仲讶道:“他们想干什么?”
跋锋寒道:“他们猜到是我们,故不敢掉以轻心。”
徐子陵道:“会不会是等候其他人呢?”
跋锋寒摇头道:“他们即将发动攻势。颉利的金狼军是全攻形的军队,充分发挥骑兵灵活的机动性,惯用的手段是长途奔袭,出奇制胜,正面攻来的是攻中带守的环形阵,真正的杀招是分由两边侧翼攻至的冲锋队,教我们无法集中应付从单一方向冲来的攻势。”
寇仲咋舌道:“这种草原战术确难以应付,既可以寡击众,以少胜多,何况现在对方人数百倍于我们。”
跋锋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说道:“若没有人马如一之术,我们今晚必死无疑,现在则大胜可期。兄弟,他们来了!”
号角声遍传大地。蹄声轰天而起,敌阵冲出百多骑,以环形的阵势潮水般推进逼近,人人弯弓搭箭,蓄势以待。敌人中锋阵推进千来步后,号角再起,余下的二百余骑分作两组,从左右翼弯出,沿着弧形的推进路线先往外绕,攻至时将变成从左右两侧乃至后侧杀至,纵使他们能挡着对方的中锋军,最终亦要变成陷于混战的劣局。三组敌军,不住**速度,互相配合,战术之精,教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道:“少帅终亲身体验到大草原骑射战的威力。”
跋锋寒喝道:“射人先射马,放箭!”
箭矢在跋锋寒和寇仲手上连珠发放,正面杀来的敌骑人仰马翻,徐子陵的柘木弓射程较近,专寻漏网的敌人招呼。正面交锋全线开展。中锋队改变战术,在号角指挥下散开,进攻速度却丝毫不减。两翼的敌人驰至左右两方,两片乌云般往他们掩至。眨几下眼的高速下,敌方中锋军近三十骑东倒西歪,可是余下的八十多骑已越过他们的安全距离,还箭反击。
跋锋寒大喝道:“走!”
三人策马掉头,边走边以箭矢还击。敌人保持三组的阵势,衔尾穷追。
寇仲突然叫道:“不妥!”
两人骇然下环目扫射,只见前方和左右草原边际,全是火把的光芒,以此推测,敌人的兵力当在万人以上。
跋锋寒色变道:“我们中伏了!”
徐子陵一箭穿破追兵胸膛,大喝道:“趁敌人合围前,我们必须赶至赫连堡。”
三人哪顾得射杀追兵,全力展开人马如一之术,朝或可令他们有一线生机的赫连堡亡命逃去。
三人立在赫连堡最高的望台上,居高临下瞧着敌人调兵遣将,完成合围之势。之前他们尚以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却知生机已绝,只余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机会。敌人的总兵力在三万五千至四万之间,如此实力,足可**平大草原,甚至纵横中原而无人能阻。清一色的骑兵,在赫连堡所在的丘坡下示威似的进退有度,随时准备杀上丘顶来。他们曾考虑突围,可是去路全被封死,舍赫连堡外再无一处可延长他们杀人或被杀的时间。金狼旗在不远处随草原的晚风飘扬,颉利和一众大将高踞马上,对他们指点说话,不用说该在研究能最迅快杀死他们的战略。敌人分成一队队的,再由不同组合的队伍组成更大的作战单位,遍布所能见到的大草原每一个战略点,形成一面笼罩赫连堡的天罗地网,鼎盛的军容,足可令人丧胆。整个大草原被火光燃亮,只有屹立丘顶的赫连堡孤独的藏在火把光外的暗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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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锋寒道:“东、西、北三坡陡峭多石,只有南坡最适合催策快马来攻,我和少帅负责守南坡,其他的由子陵去应付。”
寇仲叹道:“难怪颉利能称雄大草原,调度兵马之快之奇,确是小弟平生初见。我们头痛完后,就轮到突利头痛。坦白说,老跋你现在仍恨突利吗?”
跋锋寒苦笑道:“我现在哪还有闲心去恨在战场以外的任何人,全心全力的尽我所能去削弱颉利进攻突利的兵力,不是更划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寇仲你的内心现在有没有特别惦念任何人?”
寇仲颓然道:“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尚秀芳,然后轮到致致;又想起楚楚,若小弟战死于此,她们中谁会最伤心呢?我猜会是楚楚,这想法令我生出心碎的感觉。”
跋锋寒道:“我心中只想到杀人,听到少帅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忽然间使我扪心自问,我跋锋寒是否因沉迷剑道,故错失了人生中除此之外所有的追寻机会。我究竟是强者还是弱者?因为我最害怕的就是碰上令人心碎的事。与你们的兄弟之情,是我从没梦想过会发生的。”
寇仲哈哈笑道:“听你的口气,宰掉颉利后你大概会去找那什么黛娃儿,对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去你奶奶的,小弟这叫死到临头仍怕心碎。想归想,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唉!糟了!我竟然真的很想在死前见她一面,为她因我而受到的伤害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寇仲大乐,朝徐子陵望去,见到他双目射出无比深情,微仰俊脸,凝注战场上广袤的星夜,不由一震道:“陵少在想谁?”
徐子陵如梦初醒地把目光射向颉利、暾欲谷、赵德言等人的方向,说道:“来啦!”
蹄声轰天响起,东、南、西、北各奔出一队百人队,穿梭往来的绕丘疾走,看得人眼花缭乱,同时心生寒意。
跋锋寒道:“第一道菜该不该先来个火烧大草原?”
寇仲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从容笑道:“能与颉利的金狼军决一死战,虽死何憾!第一道菜由小弟负责,只要我们能挨到天亮,已足可成为后代的神话传奇。”
徐子陵道:“敌人会用车轮战术,记着,第一把火该在我们力竭之前才放。”
跋锋寒道:“你们是客,第一道菜当由我负责。此事看似简单却不容易,尤其在此春浓湿重的时节,幸好我一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准备充足,离开中土时买的灵巧火器仍妥善保存。唉!希望它们有一半仍未失效,那已非常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