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达志,一时间他仍未习惯“认识”他,不由有点慌了手脚。常何和梅珣来到可达志左旁,常何还礼貌上和徐子陵打个招呼,梅珣则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一副看热闹和落井下石的样子。寇仲舍下喜儿朝他们走来,沙成功则乘机去纠缠喜儿。四周的宾客以为可达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并不察觉两者间的敌意。
可达志见徐子陵怔怔地瞧着自己,大讶道:“莫兄不是心怯吧!”
徐子陵恢复过来,心中剧震。凭着过人的直觉,他几敢肯定可达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为”,故误以为他在心怯。这资料极为管用,因可由此断定刚才天策府内的人里,有李建成的内奸在其中,否则可达志理该没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此事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李靖。干咳一声道:“可兄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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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达志亦是才智高绝之辈,立即察觉到说的话有问题,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本人精于观人于微之道,且只是随便一句话而已。奉劝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择木而栖,莫兄若选择错误,恐有不测的后果。本人若非对莫兄的剑法非常欣赏,也不会白费这番唇舌。”
此时寇仲来到,呵呵笑道:“可爷的中原话修养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万万不及。这位是……”
常何道:“这位是兴昌隆的莫为老师。”
寇仲道:“我们早见过面了!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亲更要亲近,又这么有缘,找个机会我们定要碰碰头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装作不认识梅珣般目光落到他脸上,梅珣傲然望向夜空,寇仲故意讶道:“梅兄不是与莫兄有什么过节吧!”
梅珣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机会定要领教一下莫兄连可兄都要赞赏的剑法。”这番话充满火药味,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寇仲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可达志截入道:“莫兄请考虑一下,勿要悔之莫及。”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知什么叫后悔。”说罢拂袖而去。
梅珣发出嘿嘿冷笑,充满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声问常何道:“什么事?”
可达志盯着徐子陵远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达志会让他明白什么是后悔。”
“当!当!当!”廷宴的钟声,终于敲响。
在近臣妃嫔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李渊头戴龙冠,身穿皇袍,登上承天门楼,接受群臣宾客的祝贺,并说了一番应节的话。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当李渊从门楼退回太极宫,各类表演随即开始。有资格的人则鱼贯往太极殿赴廷宴。
进入承天门,就是嘉德门,位于承天和太极两门之间,明显是为宫禁的安全隔断承天和太极两门的一道屏障。步出太极门后,左右建有钟楼和鼓楼。前方雄伟壮观的太极殿,气象万千的坐落在广场正北处。在满铺灰砖地面的广场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铺出一条大道作御路,直抵殿门。太极殿乃皇宫内最宏伟的建筑物,开阔十二间,进深十五间。最使人叹为观止是殿顶采单檐四坡式,斗拱出跳四层,构造简单中见复杂,实是美感和力学的结合。广阔的殿堂在北端设六张圆桌主席,能坐入这六席者当然是王族的人。东西两边各设筵席三排共六十席,腾空出中间大片空地,以供歌舞表演之用。殿门内有乐师分列左右,奏出迎宾的礼乐,欢迎嘉宾到场。另有人员负责为各人安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随天策府的人往太极殿走去,觑空找个机会向李靖说出内奸的事,李靖听得眉头大皱,却因不便说话,只点头表示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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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来到徐子陵另一边,淡淡地说道:“莫兄和李将军很谈得来啊!”
徐子陵知他细心多智,不敢轻忽,苦笑道:“长孙兄误会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人的功夫罢了!”
李靖装作尴尬地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关系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问上两句。”
长孙无忌道:“据闻可达志那晚在上林苑与莫兄交手后,事后曾对人说,莫兄的身法比剑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细推研他对莫兄这古怪的评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是当事人,当比我们更能把握可达志这句话的含义。”
徐子陵心中大懔,不由要对可达志重新作出评价。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侯希白的剑招不能完全配合他潇洒玄异的身法,却不知因他用以应战的非是惯使的美人折扇。但他怎可揭破。
李靖道:“我们到一旁去。”
为免阻碍别人,三人移步到太极殿广场的一角,继续先前的话题。
徐子陵瞧着寇仲的神医在常何和梅珣左右陪伴下,杂在宾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阶,说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将剑法使尽,所以可达志有这样的批评。”
庞玉和尉迟敬德隔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惩恶大计?我们都要倚仗莫老师。”
尉迟敬德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达志的狂沙刀,恐怕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稳胜他,即使寇仲的井中月对上他,胜负仍属未知之数。所以莫老师切勿犯上求胜心切之忌,因为可达志不但韧力惊人,且最擅以坚攻坚,乃打硬仗的高手。”
徐子陵心忖尉迟敬德认识的寇仲,只是洛阳时的“旧”寇仲,经过洛阳至今的一番历练,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点化,更与四大圣僧对仗过,今天的寇仲已非洛阳时的寇仲。但他当然不会因此轻敌。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师绝不会犯上轻忽的毛病。”
长孙无忌讶道:“小弟有种奇怪的感觉,莫老师似乎一点不把可达志放在心上,这是否无忌看错?”
此时鱼贯入殿的队伍忽然一阵哄动,原来是尚秀芳来了,陪着她的正是红拂女,男男女女竞相争看她的风采,足见其惊人的魅力。见到李靖,两女朝他们走过来,惹来不少艳羡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两女尚未抵达前,向长孙无忌道:“我这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没有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抱着事到临头才去应付的念头,并不像长孙兄所想的不把可达志看在眼里。”
长孙无忌似对他颇有猜疑,虽因尚秀芳驾到不再问话,一对剑眉仍紧蹙不放。
众人齐向尚秀芳亲热周旋。尚秀芳确是天生丽质,有倾国倾城的艳色,最动人处是她行立坐卧,均是仪态万千;一颦一笑,无不能颠倒众生。当她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包括李靖在内,无不被她从淡妆透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她似若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身上打个转,最后停在徐子陵脸上,话却是向各人说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见诸位讨论得兴高采烈,忍不住央红拂姐姐带秀芳过来聆听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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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当然知她在说笑,她肯过来和他们寒暄应酬,不但令他们大感有面子,更是受宠若惊。
庞玉笑道:“我们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会不会开金口,在廷上为皇上献上一曲?”
在天策府诸将中,庞玉乃著名风流的人物,像这种语带调侃的话,绝不会出自尉迟敬德、李靖等人之口。
红拂女代答道:“秀芳今天是应皇上邀请,来赴会而非表演歌艺。”
假如尚秀芳是应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来出席除夕的廷宴,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若邀请来自李渊,那他们的关系便大不寻常。徐子陵直觉感到其中并非有男女关系,而是与尚秀芳的母亲明月有关。
尚秀芳的美目从庞玉移回徐子陵处,柔声道:“莫老师不但剑术高明,原来还是琴棋书画,无有不精的风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机会讨教。”
徐子陵大感尴尬,暗骂侯希白“不知检点”,但惟有把这暗含讽刺的恭维硬咽下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楼的史迹,说不定连与纪倩“鬼混”的事亦了如指掌。硬着头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爷到上林苑去凑兴凑热闹吧!”
尚秀芳大有深意地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养,心神仍不由一阵悸动。
李靖道:“时间差不多了!秀芳、大家请。”
众人往殿门瞧去,大部分宾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迟到。尚秀芳亦不谦让,在红拂女陪伴下,领先朝太极殿袅袅婷婷,婀娜多姿的轻移玉步。
徐子陵正要举步,长孙无忌凑近道:“秦王嘱我提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挡可达志十五刀,他会中止比赛,我们天策府已可争回颜面。”
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来终止比赛,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言罢不再理长孙无忌,追在李靖背后去了。
寇仲步入太极殿广阔壮丽的空间,才发觉自己在长安是多么受欢迎,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争着来和他打招呼攀交情。
他忙个不亦乐乎时,梅珣拍拍他肩头道:“小弟要失陪了!迟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乐,由小弟作小东道。”
寇仲愕然道:“梅掌门要到哪里去?”
常何笑道:“梅掌门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暂且分手吧!”
梅珣哈哈一笑,自行去了。
常何扯着寇仲,往靠近主席的筵席走去,解释道:“建成太子占八席,秦王六席,而齐王则只有四席的配额,席位矜贵,梅珣只能坐到齐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过来,说道:“小弟当然和老爷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对吧?”
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别嘉宾,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了!”
寇仲随他停步在东席外档的第三席,两名大官长身而起,说道:“莫先生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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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刘政会和今天在四方楼见过,外事省的温彦博,连忙回礼。刘政会亲自为他介绍席上诸人,都是各部省的头号官员。他坐到刘政会和常何间,还有两个席位是空着的。
谈笑两句后,寇仲忍不住问道:“何人尚未来呢?”
刘政会笑道:“这要问老温才成。”
温彦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宾,礼貌上当然该由我们等他,而非让他呆等!小弟暂且失陪。”
寇仲没有放在心上,凑近常何道:“这种宴会可把人闷出鸟儿来,究竟什么时候才可到外面玩?”
常何为难地说道:“我本以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来没有那么碍眼,现在嘛……。”
刘政会见他两人交头接耳,好奇问道:“什么事?”
寇仲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的外游大计完蛋了。”
徐子陵坐的是西席外排第八席,反而卜杰、卜廷两人坐的是隔邻的内席。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罗士信、刘德威。尚有四个空席,却不知留给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虽心中嘀咕,却清楚不宜询问任何人。幸好长孙无忌没有坐在他身旁,否则还要不住招架他层出不穷的问题。
宫娥太监为他们的杯子添酒,左边的庞玉叹道:“今晚不知谁家的幸运儿,可坐在秀芳大家的身旁。”
大殿虽坐满人,但因此乃宫廷宴会,人人庄重自持,不敢喧哗,气氛克制严肃。
红拂女低声笑骂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属,玉公子不要痴心妄想。”
在座诸人无不动容,且亦不无妒忌之意。
“玉公子”乃庞玉在天策府的诨号,闻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羡且妒的幸运儿,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将此讯传出,包保有很多人会找他拼命。”
红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谁,请恕红拂未能提供,因为我只是猜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兴致盎然地说道:“在下虽没有资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关心尚才女的终身幸福,不知大姐是从什么蛛丝马迹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属呢?”
红拂女道:“昨天红拂到上林苑探访她,见到她在笺上把‘长相思、长相忆;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这几句诗词反复写下十多遍,见我来到,还把笺子扔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会如此?”
庞玉颓然道:“多谢大姐提点,这笺子绝不会是为我写的。”
李靖忽然低声道:“看是何人来了。”
众人跟他目光瞧去,只见一群人昂然入殿,其中两人赫然是东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联的大龙头杨文干。后者显然在长安的权贵间很吃得开,不断和东西两席的达官贵人打招呼。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儿胡小仙,想不到这对赌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邀之列。胡小仙经过时美目朝徐子陵瞟来,还抿嘴浅笑,一副得意洋洋的可恨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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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云玉道:“莫老师认识胡小仙吗?”众人的目光往他投来。
徐子陵大感尴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缘吧!”
红拂女此时轻推李靖一把,说道:“世勣偕夫人来了!”
徐子陵听得心神一震,往殿门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鸟依人般傍着李世勣朝他们走来,不由心中叫苦。
寇仲忍不住又向刘政会探问跃马桥一带建筑的来龙去脉,正说得入味时,忽然在座诸人纷纷起立,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却见美丽的尚秀芳在今晚负责打点廷宴的太监头儿陈公公领路下,翩然直趋席前。附近各席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寇仲醒觉过来,慌忙学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魅力。
陈公公亲自为尚秀芳拉开椅子,请她入座,岂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请,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若换成寇仲是庞玉又或侯希白那类长相风流的人物,众人必猜是神女有心,却是寇仲这位丑神医,自然没有人怀疑到这方面去。当下刘政会欣然让位,另两名小太监到来为尚秀芳搬迁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仲旁坐下,众人才纷纷回座。
常何凑到寇仲耳旁说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
尚秀芳立刻成了众人焦点,包括常何在内,人人争着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齿伶俐,口角生春,绝不得失任何人。寇仲则像变成一个哑巴,不时偷眼朝殿门瞧去,先后见到李密、王伯当、晁公错、可达志等人入场。
当他瞧见入场的是东溟公主单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时,尚秀芳终“撇下”席上诸人,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莫先生知不知道秀芳为何会被安排到这席来呢?”
寇仲心知不妥,硬着头皮低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众人以为他们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不敢打扰,各自捉对说话谈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