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铺的一角,三人举杯对饮。到长安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这般在公众地方相聚,感觉痛快。店内十三张桌子,有七、八张坐有客人,生意算是相当不俗。这是北里比较僻静的一道横巷,与上林苑、明堂窝所在处隔着两条街。
寇仲皱眉苦思,道:“在李小子车内盯着你的究竟是谁呢?若非生出疑心,绝不会用神看你;如非熟悉你陵少者,又不会生出疑心。所以这个该是熟人,但又不完全站在李小子的一方,否则该当场揭穿你。”
雷九指道:“可能那人尚不敢肯定。在南人中你们算长得非常高大,但在北方像你们这类体型的却不少,所以只要你们改变平常的姿态习惯,配上鲁师全无破绽的面具,连我也不时生出错觉你们变成另一个人。”
寇仲摇头道:“不!照我看陵少已给认出来。我有个感觉这人会是个女人,不方便下车。”顿了顿低笑续道:“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都特别仔细深刻。像我看宋玉致,只看她香肩削下的优美斜度,就可把她的背影认出来,男人看男人是不会那样看的。”
雷九指瞥徐子陵一眼,道:“会不会是李秀宁呢?”
寇仲智珠在握的断然道:“绝不会是李秀宁,因为她对陵少并不熟悉。”
徐子陵奇道:“你像猜到是谁的样子。”
寇仲压低声音,难掩得色地说道:“当然是位心仪于你的美人儿,‘东溟公主’单琬晶是也。我算厉害吧?”
雷九指为酒杯添酒,点头道:“有道理!真厉害!”
徐子陵微一错愕,说不出话来。
寇仲道:“李元吉回来了,这人如今视我和你为仇深似海的敌人,定会不择手段,尽全力擒拿我们。”
雷九指不解道:“李元吉该和建成太子狼狈为奸,但看今晚针对你这神医的行动,李建成该不知情。”
寇仲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杀气的笑意,道:“我不会看错像李元吉这种人。现在他顾忌的是李世民,所以要借李建成之力把李世民除去,当他成为皇帝的障碍就是李建成时,他会掉转枪头去对付李建成。若不是有野心的人,怎会如此着力培养自己的班底势力?”
徐子陵同意道:“李元吉确是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他把截杀我们的任务接到手上,是要从我们口中敲出杨公宝库的藏处,然后隐瞒不报,留备日后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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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九指叹道:“大唐之亡,将由内开始。”
寇仲双目射出熠熠神光,盯着徐子陵道:“你看这场激烈的斗争,李世民有多少机会胜出?”
徐子陵答非所问的应道:“明早我去见李渊。”
雷九指皱眉道:“你不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绽吗?”
徐子陵耸肩道:“我主要是臭骂他一顿,有问题吗?”
寇仲和雷九指面面相觑,愕然以对。
寇仲回到沙府,成就和成功这一好赌、一好嫖的两兄弟尚未返家。沙老爷子正和三少爷成德在商量如何在关中扩展开矿和铸造业。
直到此时,寇仲仍弄不清楚当年有人下毒手害三少爷成德爱儿那笔糊涂账,为的究竟是什么事。若照表面的事实推断,沙天南乃任何想做天下霸主的人要笼络争取的对象,因为他手上不但拥有矿藏和兵器制造厂,最重要在这两方面都是专家,这种人才岂是易求。照目前的情况看,只有三少爷沙成德才能继承沙天南的衣鉢和事业。沙天南毕竟老了,又体弱多病,再难有多大作为,所以三少爷成德和夫人程碧素在沙家分外战战兢兢,皆因易招另两位少爷的妒忌,一个不好,会惹来攻击。
回内院途中,碰上沙福,沙福奇道:“莫爷不是和二少爷去赴齐王的宴会吗?为何会自己一个人返家?”
寇仲心想沙成功定将齐王邀他晚宴一事尽力传播,以显自己的身份地位。笑道:“我明早尚要入宫,怎敢夜归?今晚定要好好休息,这几天累得我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
沙福笑道:“莫爷爱说笑啦!我已吩咐府内各人,晚上莫爷入房休息后,绝不可惊扰莫爷练卧功。听说莫爷练的是童子功,对吗?”
寇仲大奇道:“沙管家是听谁说的?”
沙福尴尬地道:“好像是由五小姐的婢女那边传过来的。”
寇仲苦笑道:“这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唉!练童子功的男人,算是什么家伙。”
沙福忍不住问道:“莫爷为何要练这种功夫?是否真不能**?”
寇仲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这要老天爷才晓得,但师傅这么说,你敢去搏吗?一个不好,变成四肢瘫痪,难道叫韦正兴来救我?”
沙福骇然道:“那莫爷千万不要尝试啦!”
寇仲心中好笑,道:“我要回房练童子功,少练半晚都不行的。”说罢径自回房。
甫抵门外,心中忽然升起奇异的感觉,一时又捕捉不到确切的迹象,心想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在推开房门前,他运功细察房内的动静,肯定没有人潜伏其中,然后推门入内。侍婢给他点燃了外进小厅的一盏油灯,布置清雅的小厅予人温暖舒适的感觉。内进的卧房与外厅用一道帘子分隔,里面黑沉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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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凝视帘子,低喝道:“谁?”
“卜”的一声,外厅唯一的油灯熄灭,全屋陷进漆黑里。异变突起。
扮回岳山的徐子陵,在横街小巷随意漫步,估计雷九指该返抵东来客栈,才缓步回栈。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如此深夜,街上人车疏落,犹幸不时有爆竹声从里巷深处传出,加上家家户户挂上彩灯,才不至清冷孤寂。明早见到李渊,究竟怎样开始和他说话?他不能不把自己放在岳山的立场去想。以岳山的性格作风,绝没有兴趣去理会李阀的家事,唯一的兴趣是把石之轩碎尸万段,自己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向李渊痛陈利害。
自己究竟该不该去见李渊?这其实是个更大的问题。岳山生前从不求人,直到自知内伤永无痊愈之望,才到碧秀心小谷外结庐而居。岳山每在遗卷中提到碧秀心,语气都透出尊敬的味道,其中丝毫不牵涉到男女之情。论岁数,岳山可作碧秀心的父亲有余。思量间,他早经过西市,来到跃马桥的西端,寒风呼呼吹来,石桥上有人正凭栏俯视下方流过的永安渠,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他的目光却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类的感情,按在桥栏的手晶莹通透,像蕴涵着无穷的魔力。徐子陵打从背脊冒起寒意,脚步却不停地走上跃马桥的斜坡。他倒希望白天在桥旁站岗的卫士仍在,那他就不用面对这魔门最可怕的邪人。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立从对方有几分酷肖石青璇的面相,认出他正是“邪王”石之轩。对方这么突然出现,必是务要置他于死地,不容他这岳山破坏他的大计。徐子陵倏地立定,双目厉芒大盛,冷喝道:“好!你既肯自动送上门来,可省去老夫不少工夫。”
石之轩的目光仍凝注在桥下长流不休的河水上,深深叹息一声,冷酷的眼神忽然生出变化,露出缅怀回忆的神情,语气出奇的平静,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秀心是怎样死的?”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只是从师妃暄口中晓得碧秀心是因读了石之轩的《不死印卷》致减寿早夭,但真正因何事过世,连真岳山都不知道,因为岳山比碧秀心更先行一步。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冷笑道:“恁多废话,你自己做过什么事该心知肚明,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的不死印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石之轩仰首望向天上明月,目光又变回无比的冷酷无情,淡淡地说道:“你的换日大法对石某人来说只是小孩儿的玩意。岳山你错在前来长安,否则你该还有再在‘天刀’宋缺手上多败一次的机会。”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答,眼前一花,石之轩来到眼前五尺许处,两手变化出难以捉摸的奇奥招数,往他攻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云帅也要逊上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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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熄灭时,隔开内房外厅的竹帘子往上扬起。换成是别人,定会以为敌人从房内穿帘而来,先以指风掌劲一类的方法把灯火摧灭,然后再施突袭,可是寇仲却晓得这全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法,对方到这一刻才穿窗而入,偷袭自己。寇仲到今时今日,武功已臻宗师级的境界,谁要偷袭他而不令他生出任何警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此人能使寇仲摸不准他的位置,实极端了得。
寇仲再无暇去想身份被揭破的问题,反手一掌,往右后侧扫去。这一招纯属试探性质,以秤秤对方的斤两。“霍”的一声,掌尖竟扫在柔不着力,却又暗含卸劲的物体上。寇仲大吃一惊,心中叫糟,皆因知道来者是谁。能轻轻松松以衣袖硬挡他一掌的,除婠妖女外尚有何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的好运道宣告寿终正寝,在与阴癸派的斗争上,全落到下风处。运动正反之气,倏地横移十尺,差点碰到左方靠墙摆的几子,才再靠墙滑开,险险避过贴身追击的两袖一指。
敌我双方好像暗有默契,就是不能惊动沙家的人,所有动辄分生死的恶斗,全在无声没息下进行,只偶尔发出气劲交触的微响。“嗖!”寇仲穿帘入房,单足一点床沿,整个人倒飞回去,迎上冲入房内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婠婠。刹那间,两人在短兵交接,近身搏击的情况下,交换了十多招。婠婠娇笑一声,退到帘外。
寇仲深吸一口气,目光透帘盯着婠婠优美的身形。由于外厅比内房光亮少许,所以寇仲可看到婠婠,对方却看不到寇仲,这感觉令寇仲好过一点。婠婠并非真的要杀他,只是要试试他的功夫进展到什么地步,否则只要加上天魔双斩或天魔飘带,在这么一个有限制的空间内,必然教他更为狼狈。寇仲心中唯一的欣慰,就是适才在婠婠的力逼下,他仍能应付余裕,比上回拼命落荒逃跑自不可同日而语。
婠婠忽然掀帘而入,像不知寇仲正蓄势以待般,娇媚地说道:“打得人家够累哩!可否借少帅的床来过一晚呢?脱去你那丑面具吧!想吓死人吗?”
寇仲除了苦笑外,还能说什么呢?究竟犯下什么错误,在骗过差不多所有人后,婠妖女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他的假身份?
上次对抗石之轩的一役,徐子陵还有些有利的形势。他当时虽身负内伤,可是石之轩要杀的人并非他而是云帅;其次是与寇仲和突利联手应战,又是在城门的深长门道内,三人不顾生死的联手反击,使强横如石之轩者,在顾忌重重下,亦难以得逞。可是如今在跃马桥上,则是另一回事。
这次石之轩是全力出手,务要置他于死,但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扮的是岳山,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窝囊地逃走。在电光石火的迅快时间内,徐子陵抛下一切顾虑,定下策略,置诸死地而后生,以抢攻对石之轩的抢攻。以岳山的性格,这是唯一正确的反应。石之轩的速度,已超出和突破人类体能的极限,根本不能用眼去看或用耳去听,只能依自己异于常人的灵锐感觉,作出来自本能的直觉反应。倏地眼前像出现无数个石之轩,这当然是幻觉,亦可推想石之轩正以奇异高速的身法步法,向他进击。指风破空而至。“嗤!”徐子陵冷哼一声,暗捏智拳印法,挥拳格挡。“噗”的一声,石之轩运指速度陡增,竟比徐子陵预期中快上一线,在他功力未使足前,刺中他的拳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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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挡着石之轩这一指,可算非常本事。指劲初时似有洞墙透壁,锐如利刃的真劲,徐子陵忙运功抗御时,指劲竟奇迹消去,变成个无底的空洞深潭,任他送出多少真气,也如泥牛入海,影踪全无。徐子陵难过得要喷血之际,石之轩底下踢出一脚,迅如闪电,角度奇奥,取他腹下要害处。徐子陵大叫不妙,晓得对方把自己的指劲全部借去,这一脚等于是他和石之轩合力踢出,若被踢中,哪还有命?且是挡无可挡。他冷喝一声,智拳印改为不动根本印,左手撮指成刀,丝毫不理对方下面踢来的脚,直朝石之轩胸口插去,摆明同归于尽的格局,更心知肚明凭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说不定能硬挨这招汇聚全身功力的“手刀”而不死,但受伤必不可免,自己是生是死,就要看石之轩肯否为杀岳山而作出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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