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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名刻刀石

     徐子陵和林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为何雷九指蠢得要淌这浑水。

     宋家山城位于郁水河流交汇处,三面临水,雄山耸峙,石城由山腰起依随山势磊砢而筑,顺山蜿蜒,主建筑物群雄踞山巅开拓出来的大片平地上,形势险峻,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君临附近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区的安危的主宰力量。沿郁河还建设了数十座大货仓和以百计的大小码头,寇仲随宋鲁乘舟渡河时,码头上泊满大小船舶,河道上交通往来不绝,那种繁荣兴盛的气势,教他大感壮观。

     寇仲叹道:“群山萦绕,郁水环流,崎岖险阻,纵使我有数万精兵,恐亦难有用武之地。”

     宋鲁拈须微笑道:“这山城耗用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仍要历三代百多年时间,方建成现在这般规模。城内长期储备超过一年的粮食,又有泉水,清甜可口,泡茶更是一绝。”

     寇仲目光落在盘山而上,可容五马并驰的斜道,笑道:“那我定要多喝两口哩!”

     宋鲁道:“山城的建设,主要贪其奇险难下,但若没有郁林郡的富足,那山城只徒具雄奇之表,现在则可相辅相成,且兼水陆交通之利,可通达全国。”

     小舟泊岸,早有十多名宋家派出的青衣劲装汉子牵马迎接,人人精神抖擞,虎背熊腰,无一不是强悍的好手,对寇仲均执礼甚恭,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两人飞身上马,在众宋家好手前后护拥下,离开码头区,往山上驰去。置身登城山道,每当驰至山崖险要处,似若临虚悬空,下方河水滚流,奇境无穷。寇仲看得心旷神舒,想起即将可安慰玉人,忍不住一声长啸,夹马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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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应啸加鞭,十多骑旋风般跑尽山道,敞开的城门降下吊桥,久违的“地剑”宋智出迎道:“阀主有命,请少帅立即到磨刀堂见他。”

     在乌江帮的风帆减慢速度下,敌船迅速追近,徐子陵再无暇去问雷九指因何要“见义勇为”,只沉声警告道:“雷兄万勿插手,弓某人自有方法应付。”

     风声骤响,人影连闪,七个人从敌船腾空而起,向他们投过来,三人连忙后移,让出船头的空间。

     只看敌人登船的身法速度,高下立判。“通天姥姥”夏妙莹最是从容,只斜上丈许,忽然改向增速,一马当先的横过两丈多的空间,首先踏足船头的甲板处。若有人以她跃起的角度和快慢试图拦截,必因她的蓦然改向而估计错误。一派之主,果是不同凡响。她令徐子陵想起阴癸派的“银发艳魅”坦梅,两人均是一头白发,却保存着徐娘风韵。分别只在坦梅仍有艳色,而夏妙莹则予人干枯阴冷的印象,鼻头起节,无论头、颈、手、腰、脚都挂上以宝石、美玉、珍贝等造成的各类饰物,在空中掠来时叮当作响,但珠光宝气和孔雀般的彩服却掩不住她双目射出的阴鸷狠毒的异芒。加上她长得要弯曲起来的尖利指甲,活像从灵柩中带着所有陪葬品复活过来的女僵尸。

     “美姬”丝娜却是个漂亮动人的年轻苗女,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出奇地没有戴上帽饰或扎以彩带,纵使像现在般跃过来动手拼命,仍是巧笑倩兮,似是满腔热情,每时每刻在尽情享受人生的模样。她的颧骨颇高,若非有个同样高挺的鼻梁,配搭得宜,定会非常碍眼,现在只是使她看来傲气十足,但又风情万种。她和乃师夏妙莹穿的同是褶裙,但她的裙子及膝而止,露出曲线极美的绑腿和一对牛皮长靴,整个人散发着含蓄的挑逗意味。不过她显示出来的功力只略逊于夏妙莹,紧随其后落在船头处,踏地后不晃半下。

     徐子陵从她在右肩斜伸出来的剑鞘移往第三个到达的年轻男子身上,此君该就是成都的小恶霸霍纪童,劲装上披上华丽锦袍,腰挂长刀,体型健硕,皮肤黝黑,称不上英俊却有股强悍的男性魅力,最不讨人喜欢的是一副傲慢的神态,彷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目空一切。

     待三人以夏妙莹为首品字形立定船头时,其他四人先后赶至,两个是苗人,另两个汉人该是霍纪童的手下。

     林朗首先拱手为礼,向三人以江湖礼数招呼,说过开场白后道:“姥姥仙驾既临,我……”

     夏妙莹眼角都不朝他瞧来,只狠狠盯紧徐子陵,挥手截断他的话道:“少说闲话。”然后阴恻恻道:“弓辰春你的胆子真大,龟缩这么多年,竟敢大摇大摆地到散花楼作乐,是否欺我夏妙莹老得忘掉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再和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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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见她眼神内怨毒愤懑的神色,徐子陵直觉感到她和弓辰春间不是一般仇恨那么简单,而是有男女纠缠不清的恩怨夹缠在内,心叫倒霉;更知道只要自己一开腔,会立即露出马脚,但又不能不说话,只好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美姬”丝娜杏目圆瞪,娇叱道:“大师姊因你始乱终弃,至含郁而死,你弓辰春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徐子陵心叫侥幸,更是好笑,初时还以为“自己”和夏妙莹有瓜葛,原来是和她的大弟子,苦笑道:“内中情况异常复杂,诸位可否听我解释?”

     霍纪童双目凶光闪烁,怒喝道:“只看你闻死讯而毫无悲戚之情,立知你弓辰春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雷九指在徐子陵身后阴阳怪气地笑道:“霍纪童你能好到哪里去,成都给你既奸且弃的女子数不胜数,阿大别说阿二啦!”

     夏纪莹等的目光首次从徐子陵处移开,落在又变为哈腰弓背的雷九指身上。

     霍纪童“唰”的一声,拔出腰刀,排众而出,厉喝道:“你是谁?”

     徐子陵知道难以善罢,唯一方法是令对方知难而退,但最大问题是绝不可露出“岳山”击败席应时的武功,倏地移前,冷哼道:“你若能挡我三招,弓某愿束手就擒,任凭处置,但若挡不了,你们须立即退走,并要答应永不再来烦我,霍纪童你有资格作主吗?”

     霍纪童怒喝道:“废话!”同时抢前运刀疾劈。刀风呼呼,林朗慌忙退后。

     船上乌江帮的人除掌舵者外,大部分集中在看台处瞧热闹,其他旅客亦从船舱拥出,挤在舱门内外观战,韩泽南是其中之一。徐子陵从容一笑,觑准对方刀势,右手探出,似爪似掌,到迎上对方刀锋时才撮指成刀,“砰!”气劲与刀劲硬拼一记,霍纪童有若触电,连人带刀给徐子陵劈得倒退六、七步。观者无不动容。事实上徐子陵只用了小半力道,若全力施为,恐怕霍纪童要当场喷血。

     夏妙莹大喝道:“纪童退下!”

     “美姬”丝娜闪电移前,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娇叱道:“假如你能在三招内令我落败,我们立即掉头走。”

     霍纪童悻悻然的退回夏妙莹身旁,虽不服气,但因全身血气翻腾,欲战无力。

     徐子陵眼力何等高明,心知丝娜功力远胜霍纪童。不过若能如此退敌,实非常理想,把心一横道:“一言为定,若弓某人三招内不能赢你,就束手就擒,绝不食言。”

     夏妙莹方面立时响起嘲弄讥笑的声音,认为他不自量力。乌江帮和众旅客亦嗡嗡声起,在心理上,他们是站在同舟的徐子陵那一方,自然为他不智的决定担心和惋惜。要知“美姬”丝娜乃巴盟四大首领之一,名震巴蜀,胜她已不容易,何况要在三招内击败她。假若徐子陵现在是“岳山”而非“弓辰春”,当然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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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娜娇笑道:“弓辰春你确是傲气可嘉。”

     “铮!”宝剑离鞘。

     徐子陵微笑道:“且慢!”

     夏妙莹厉喝道:“是否想反悔哩!”

     宋家山城外观和内在会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杀伐,那后者只会使人联想到宁逸和平。城内分布着数百房舍,以十多条井然有序,青石铺成的大道连接起来,最有特色处是依山势层层上升,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道旁遍植树木花草,又引进山上泉水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空间宽敞舒适,极具江南园林的景致,置身其中,如在一个山上的大花园内。主要的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平台上,楼阁峥嵘,建筑典雅,以木石构成,由檐檐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更使人感受到宋阀在南方举足轻重的地位。

     寇仲随宋鲁和宋智两人,在亭台楼阁、花木林园中穿插,来到位于山城尽端磨刀堂入口的院门外。

     宋智止步道:“我两人应否陪少帅一起进去见大哥呢?”

     宋鲁叹一口气道:“听你这么说,大哥应该是指定要单独会见小仲。”

     宋智点头苦笑。

     寇仲一怔道:“鲁叔和智叔是否怕阀主拿我来试刀?”

     宋智忧心忡忡地说道:“试你的刀法是必然的事。问题是他会不会下手杀你?照惯例被他把名字刻在磨刀石的人,无不命丧于他刀下。”

     寇仲不解道:“他为何忽然要杀我,杀我对他老人家有什么好处?”

     宋智道:“大哥从来行事教人难以测度,前一阵子他暗里离开山城,回来后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我曾多次试探,他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所以此事只能赌你的运气,若少帅立即离城,我们绝不会怪你。”

     寇仲哈哈一笑,说道:“我寇仲岂是临阵退缩的人?我更有把握可活着出来找两位喝酒呢。”

     言罢洒然跨进院门。

     徐子陵淡然笑道:“姥姥请勿误会,我只是看看可否找人借刀子一用。”

     众人大为惊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使是同一个铁匠打制出来的刀子,亦在轻重钝快上有分别。故习武者对随身兵器非常重视,因为没有经过一段长时间去掌握兵器的特性,会受拖累而发挥不出本身在招数和功夫的最高境界。像徐子陵现在要在三招内击败“美姬”丝娜,能否发挥兵器的特性更有关键性的影响,而他这么临急去借一把不称手的兵器,最大的可能是尚未把握清楚兵器特性,早过三招之数。

     林朗解下佩刀,递给徐子陵道:“弓爷看看这把是否合用?”

     霍纪童冷哼一声,显是不满林朗此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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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接过长刀,缓缓拔出刀子,左鞘右刀,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遥罩夏妙莹身旁的霍纪童,沉声道:“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和你们的事与乌江帮绝没有任何关系。假若我弓辰春落败遭擒,当然没资格说话。但如果弓某人侥幸取胜,而霍纪童你却在事后寻乌江帮的麻烦,我弓辰春于此立下誓言,不论事情大小,必取尔之命。”

     当他拔刀出鞘的一刻,一股灼热的刀气顿时以长刀为中心散发,像暗涌般往敌方袭去,配合他豪情逼人,坚决肯定的话,实具有无比的威吓力量。首当其冲的“美姬”丝娜,想也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利用拔刀的气势,发出这么强大奇异的气劲,登时身不由主的后退一步,摆开剑式,对抗对方无形有实的庞大刀气。夏妙莹亦为之色变。

     霍纪童早给他的眼神瞧得心生寒意,当刀气潮涌而至,竟不得不退后两步,一时间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来。其他人均觉得徐子陵这番话合情合理,皆因“美姬”丝娜身为四川合一派的继承人,又属巴盟四大领袖之一,若她在三招之内落败,那四川可能只“武林判官”解晖一人有本领保护霍纪童的小命,其他人全不行。而霍纪童如此不顾江湖规矩,恃强在事后找乌江帮的人泄愤,以解晖一向公正的作风,是绝不会插手去管的。

     徐子陵知道已将霍纪童镇住,目光转到“美姬”丝娜身上,刀锋遥指。奇异的事发生了,滚滚翻腾的灼热刀气,忽然消敛无踪,代之而起是阴寒肃森的寒气。夏妙莹终骇然一震,厉喝道:“娜儿退下!”探手拔出拂麈。

     此时所有人均知道“弓辰春”武功之强,远超乎夏妙莹想象之外,使她对丝娜硬拼三招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丝娜性格倔强,哪肯一招未过而认输,咬牙叫道:“师傅放心!”长剑幻出重重剑影,反客为主,猛然出击,铺天盖地往徐子陵洒去,也是威势十足。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徐子陵每下动作,每句说话,都依从奕剑术的法诣,终逼得丝娜主动出击,省去不少工夫。如果她一直保持守势,因三招之数而落败的可能是他。事实上他是合法的取巧。当拔刀时,他借势施出《长生诀》灼热劲气,忽又转为寇仲那一套《长生诀》法,化热为寒,故虽一招未出,实际上早已出手。若丝娜在气势对峙上落败,那他在气机牵引下全力出手,只一刀就可将胜利摘取到手。丝娜早被他的刀气逼退一步,刚站稳阵脚,岂知对方竟能化热为寒,登时方寸大乱,如再不反攻,只有后退一途,确是有苦自己知。在气势对峙上,她完全败下阵来,心中更清楚明白绝非徐子陵对手,只是希望能借剑法挨过三招。高手相争,若志气被夺,信心受创,功力自然大打折扣,而丝娜正掉进徐子陵精心布下的陷阱中。无论才智武功,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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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妙莹拂麈扬起,紧追在丝娜背后,意图加入战圈,但已迟了一步。徐子陵后退半步,右手刀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举重若轻的一刀劈在空处。丝娜的剑气像被他一下子吸个半滴不剩,只余有形无实的虚招姿势,还生出要往他的刀子冲过去受死的样子,魂飞魄散下,哪还顾得三招不三招之数,忙撒剑后退。

     夏妙莹跟她一进一退,擦身而过,拂麈挟着呼啸的真劲,往徐子陵拂去。徐子陵则心叫侥幸,他借刀子施出模拟得有三、四成近似的“天魔大法”,兵不血刃地将这充满异族风情的美丽苗女惊退,此时见拂麈扫至,想也不想的使出李靖“血战十式”中的“兵无常势”,觑准夏妙莹最强一点那“遁去的一”扫去。

     “噗!”夏妙莹的麈拂被他看似随意的一刀扫个正着,所有精妙变化后着同时给封死,一股沛然莫可抗御的刀气透拂而来,闷哼一声,虽是心中不服气至极点,仍是毫无办法的硬被劈退。徐子陵刀势变化,从“兵无常势”转为第十式“君临天下”的起手势,攻守兼备,遥制对手。以夏妙莹之能,也感到在此下风情况再度出击,必是自招其辱的结局,一时间竟再往后退,打消反攻的念头。

     双方恢复初时对峙的形势。

     徐子陵当然不会逼人太甚,抱拳道:“此战作和论,弓某人根本没有把握在三招内胜过丝娜当家,只是利用潜隐多年悟出来的小玩意兵行险着,是否仍要打下去,姥姥一言可决。”

     这番话可说给足对方面子。

     夏妙莹与丝娜交换一个眼色,猛一跺足道:“败就是败,不用你来为我们说好话,我们走。”

     进门后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石桥直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寇仲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豁然开阔,尽端处是一座宏伟五开间的木构建筑,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在庭院中心气象万千的参天高撑,像罗伞般把建筑物和庭院遮盖,在阳光照耀下绿荫遍地,与主建筑浑成一体,互相衬托成参差巍峨之状,构成一幅充满诗意的画面。

     寇仲大感畅快,绕槐树一圈缓行欣赏个够后,缓步登上牌匾刻上“磨刀堂”三字的建筑物的白石台阶。磨刀堂偌大的空间里,一人背门立在堂心,身上不见任何兵器,体型像标枪般挺直,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屹然雄伟如山,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以红巾绕成髻,两手负后,未见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一方像石笋般形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为磨刀堂本已奇特的气氛,添加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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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寇仲这么不守常规和胆大包天的人,面对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手的超卓人物,亦有点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向他的背脊施礼道:“后辈寇仲,拜见阀主!”

     一个柔和好听的声音回答道:“你来迟啦!”

     寇仲愕然道:“我来迟了?”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冷然道:“你来迟至少一年。”

     寇仲终面对着威震天下,出道后从未遇过对手的“天刀”宋缺,他心上人的父亲。

     雷九指追在他身后进入舱房,徐子陵不悦道:“你跟来作什么?”

     雷九指关上房门,隔断其他人的目光,走近徐子陵背后低声道:“当然是有要事商量。”

     徐子陵冷哼道:“我和你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识相的给我滚出去,否则莫怪弓某人不客气。”

     雷九指笑道:“弓兄勿要唬我,你这人外冷内热,更非恃强凌弱之徒,只要你肯听我几句话,保证会对小弟改观过来。”

     徐子陵转身面向他,点头道:“你先答我,刚才你为何要强出头?”

     雷九指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因为你戴着我恩师亲制的面具。”

     徐子陵皱眉道:“雷兄确是眼力高明,不知你所说的恩师高姓大名?”

     雷九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颓然道:“我虽视鲁妙子大师为师,他却从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但我雷九指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他所赐。”

     徐子陵毫不动容地冷冷道:“你什么时候看破我戴面具的。”

     雷九指答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我一对耳朵受过特别的锻练,不但能听到盅内骰子转动时声音上的微妙差别,更可在远距离窃听别人的话。当我发觉你竟不知夏妙莹是冲着你来时,便猜到你不是真正的弓辰春,而事实上你比弓辰春要高明百倍。所以我故意走到你背后,留心观察颈肤和面肤的分别,始肯定你是戴上面具。亦只有出自鲁师妙手的面具,可以如此全无破绽。”

     徐子陵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淡然道:“鲁先生既从不认你为徒,那你跟鲁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雷九指在另一张椅子坐下,露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在关中一所赌场当跑腿,有一天鲁妙子来赌钱,以无可比拟的赌术狠狠赢了一笔钱。他离开时我追在他身后,恳求他把赢钱的手法教我,唉!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手法比人高明的赌徒。”

     徐子陵可以想象鲁妙子的反应,微笑道:“他怎么说?”

     雷九指抚脸道:“他赏我一记耳光,然后大笑道:‘急功近利,想以骗人技俩一朝致富的人,永远成不了赌林高手,我既打过你,就传你两字诀法吧!’”

     徐子陵此时至少信了雷九指七、八成。皆因这正是傲气十足的鲁妙子的说话风格,兴趣盎然问道:“是哪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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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九指叹道:“是‘戒贪’两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说道:“鲁先生真绝。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雷九指道:“我当时哑口无言,鲁师却续道:‘凭我的赌术,可轻易把这样一个赌场赢过来。但我只赢五十两便离场,这就是戒贪。只有能完全控制自己贪嗔痴的人,才有资格去赢别人的钱,所以我绝非胡诌。’”

     徐子陵在脑海中勾画出鲁妙子当时说话的表情神态,想起天人远隔,心中一阵痛楚。鲁妙子的死亡当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悲伤,但在事后每当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孺慕思念反与日俱增。

     对素素他却是不敢去想,因为那是太沉重和痛苦!

     雷九指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当我以为鲁师会舍我而去,忽然他又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喃喃自语地说道:‘你这小子有副很不错的头骨,眼也生得精灵,横竖我正要一个助手,你跟我一段时间吧。’事情就是那么开始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从不教我任何东西,却不阻我在旁偷看偷学。可惜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他老人家好吗?”

     徐子陵沉声道:“鲁先生早已仙去。”

     雷九指长躯剧震,泪水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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