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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危中见机2

     以师妃暄恬淡无为的修养,也不由黛眉轻蹙地苦恼道:“你若再顾左右而言他,妃暄只好告辞而去,更不再视你为一个可交谈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实上我对你是非常爱慕。只不过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你会与我拔剑相向,才苦苦压下心内真正的感受。现在小弟知错哩,仙子请随便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妃暄自出道以来,还是首次有年轻男子向她明宣爱意,偏又知这宣爱者只是信口开河,不尽不实。本应心中不悦,不知为何却发觉很难真的恼怪他。而这亦正是寇仲无人能及之处,即使敌人也很难讨厌他。

     自寇仲踏入此厅后,两人一直针锋相对。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给对手掌握到他的弱点破绽。以师妃暄的智慧,对他亦要生出无从入手的感觉。

     其实寇仲亦是有苦自知。若论识见词锋,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这清丽如仙女下凡的绝世娇娘。而她也摆明是来劝自己一是辅助明主,一是退出争斗,二者中选择其一。假设自己是在理屈词穷的形势下严词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会结下这个谁都不愿招惹的美丽劲敌。所以只能以旁门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态度,让她只能大发娇嗔,但又不会真的与他反目成仇。其中微妙处,确是难以言谕。

     师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唇角溢出一丝仅可觉察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好吧!道、德、仁、义、礼五者究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来?”

     寇仲闻之愕然,心叫厉害。

     他本意是想把她气走,岂知她不但毫不动怒,还开出空泛抽象的题目来考教他,目的自是要他自暴其丑。这等于逼他出招,再在其中寻找破绽,动摇他争天下的信心。假如自己仍采先前言词飘忽的方法,只会令她心生鄙视。

     再次苦笑道:“这像是科举场中的题目,仙子你可否问些和现实较有关的问题?例如如何做个好皇帝?如何**平天下群雄?如何令万民生活幸福诸如此类。小弟出身市井,自问比之高门大阀出身的公子哥儿,更懂得回答最后那条问题。但若要我去应科举试,保证不入榜尾。”

     师妃暄瞿然动容,她精擅观人于微,听出这番话确是寇仲的肺腑之言。更知他巧妙地拿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较,令她感到如若以这种方式选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就好像能高中科举的,并不代表可以做一个万民爱戴的官儿。当然她自问并非只从别人的答话便作出定论那么草率,而是通过长期的观察来判断。

     就在这超凡脱俗的美女以为寇仲不会答她的问题时,寇仲却正容道:“仙子所提出这道、德、仁、义、礼,实五者为一体也。嘻!小弟有说错吗?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万物所应遵循的法则;道立后而德成,能坚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说。仁义则是发自内心的行为,来自恻隐惠他之心。至于礼嘛?则是以前四者为根基发展出来所有凡人都必须遵从的规范,以维护人与人间的伦理道德仁义的关系。”

     这番话本是鲁妙子兵法书第一章开宗明义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须先明白天人之道,其词曰:“天人之道未尝不相为用,古之圣贤皆尽心焉。尧钦若昊天,舜齐七政,禹叙九畴,文王以八卦陈天道,周公定四时尽阴阳。孔子欲无有,老聃建之以常无有。兵道至此则鬼神变化,皆不逃吾术,况于征战争雄之法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仁、义、礼、智、信五德,见之者昌,弃之者败。”寇仲聪明绝世,从之而发挥,成为自己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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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妃暄再次动容道:“寇兄这番话微言大义,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请问寇兄一句,寇兄是为一己之私,还是抱着为万民请命之心,道出这番话来?”

     寇仲洒然笑道:“若否认不是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违道德;但只为己而不为人,就是欠仁义。所以都说道德仁义,本为一体哩!”

     师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这真小人没办法,因他的答案如说是为万民的幸福而去争天下,她便可由此入手,说动他以万民的利益为依归,去干最该做的事。

     寇仲又说道:“至于何者为先,谁该为后,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则他便可放弃一己之私,来助我寇仲一统天下了,对吗?”

     师妃暄皱眉道:“寇兄这番话不无少许道理,却是远离实际,难令妃暄心服。而这亦是问题所在,就是以寇兄现时的实力功绩,如何可以服众?徒使天下更增纷乱而已,于寇兄和万民均有害无利。”

     连寇仲自己也要承认,师妃暄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说客。不过说到底她并不认为他寇仲能干出什么事来。只是怕他起出传说中的杨公宝藏,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变量罢了!

     师妃暄出乎意料地盈盈而起,美目深注地说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妃暄言至此已尽,有缘再与寇兄相见吧!”

     说罢飘然去了。

     王世充坐在**,精神明显较早上好了些,但眼神仍是没精打采,环视立在床旁众人一遍后,说道:“这次出征,实关乎到我们的成败大局。老夫不能亲身参与,乃生平最大憾事。”

     杨公卿忙道:“大人请放心,臣下得玄恕公子和寇兄弟左右为辅,必不负大人所托,当让李密一败涂地,永不能翻身。待大人康复后,便可再次率领臣下南征北讨,一统天下。”

     王世充沉吟道:“我们和李渊虽一在关西,一在关东,却形势相似。我们受李密牵制,无法西进;他则要时时应付陇右的薛举父子。所以现在双方都要与时争竞,看看谁能先一步巩固实力,平定近患,才有机会成不世之功业。”

     寇仲还是首次听王世充论及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王世充现在无法不倚重他,所以才让他得以听闻此等机密事。此时榻旁除他外惟有王玄应、王玄恕、杨公卿、郎奉、宋蒙秋五人,可见这并非是一般的会议可比。

     王世充叹道:“薛举此人出身富贵之家,一向爱结交朋友,挥金如土。这种纨绔子弟,除非一直顺风顺水,否则若逢挫折,势将难以坚持下去。一旦投降,李渊会立即实力大增,所以我们须抢在这情况发生之前,攻打关中。因而与李密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胜了也等于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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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不由对王世充刮目相看,只从这番分析,显示出他确是精通兵法,高瞻远瞩的人。

     王玄应道:“但薛举之子薛仁果骁勇善战,似不该是肯认输投降的人。”

     王世充急速地喘两口气,寇仲又再输给他一注真气,才恢复精神,沉声道:“可惜他的对手却是智勇双全的李世民,徐非李世民死了,否则他父子终难逃兵败投降的厄运。”

     杨公卿点头道:“薛举的起兵,只是适逢其会,水到渠成。不像大人或李渊般本为大将,起义前已转战天下;又或如李密、杜伏威、窦建德般其地盘是打回来的。当年他因家财丰厚,在金城买得个校尉的小官来当,大业十三年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数千,交他统率剿匪,岂知他就凭这支军队起家,开仓账济贫民,自立为王。兼之地处西疆,附近再无对手,若他起兵之地是关东而非关西,怕早给人兼并了,所以大人所言甚是。”

     王世充道:“今晚你们东赴偃师,千万不要张扬,公卿你负责执掌帅印虎符,统领全军,以玄恕为副师,小仲为军师,三人务要忠诚合作,利用李密对我们轻视之心,予他迎头痛击;若能胜之,定要乘胜追击。如能再下洛口、虎牢两镇,李密大势去矣,剩下只有战死或投降两途,那时天下将是我王世充囊中之物。”

     他愈说愈兴奋,又咳嗽起来。

     郎奉劝道:“大人的指示,我们定会切实执行。大人不如休息一会再说吧!”

     王世充辛苦地说道:“淑妮嫁入关西之事,你们照原定计划进行,小仲对此可有异议。”

     寇仲见各人瞧着自己大感尴尬,忙道:“一切依王公吩咐。”

     寇仲回到大堂,徐子陵正和陈长林闲聊,见寇仲到来,徐子陵欣然道:“原来长林兄来自南海郡,家族累世经营海上贸易,听他一席话真胜于行万里路,很多地方的奇风异俗,包保你没有听过呢。”

     寇仲暗叫惭愧,他和陈长林说的话加起来不够十句。忙打趣道:“陈兄不是老晁的亲戚吧!大家都是南海人哩!”

     陈长林显是不苟言笑的人,答道:“寇兄误会了!南海指的是我国南面的大海,沿岸有十多个郡,我们的南海郡和海南派的珠崖郡隔了足有二十多天的船程。”

     寇仲坐到陈长林另一边,说道:“大海外究竟有些什么地方?当年在扬州,常有外国商船驶来,那些人的样子和衣服都很奇怪的。”

     陈长林道:“我家就是和波斯人及大食人做生意。”

     寇仲忍不住问道:“陈兄为何不留在南海郡发外来财,却万水千山跑到这里来?”

     陈长林双目射出仇恨火燄,沉声道:“若非逼不得已,谁想离乡别井,此事一言难尽,寇兄请见谅。”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与沈法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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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长林剧震道:“寇兄真厉害,一猜便中。虽非直接有关,但沈纶是他之子,他实难辞其咎。”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纶对陈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长林叹了一口气道:“沈纶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怎能泄我心头之恨。”

     寇仲正要说话,近卫来报:“一切准备就绪,两位大爷请动驾!”

     十二艘战船,鱼贯驶出洛阳城,沿洛水朝偃师驶去,由于是顺流东放,故船速极高,一泄多里。从洛阳至偃师这截水道,途中两岸制高处均置有哨站,监察水道的情况,在安全上绝无问题。除杨公卿、王玄恕外,同行的尚有玲珑娇,专责探听敌情。这位龟兹美女登船后避入舱房,晚膳也要人端进房内。徐子陵亦没有兴致应酬杨公卿,躲在室内静修。

     饭后杨公卿担忧地道:“李密最善用诈兵,往往到与他开战时,始知中计。寇兄弟可有什么妙计应对。”

     寇仲微笑道:“这次倒要看谁的诈术高明一点。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侦知李密主力大军驻扎的确实地点,始可从容定计。我已约好翟娇派人到偃师会我,到时便可清楚把握李密的虚实,亡李密者,实翟让之女也。”

     王玄恕不解道:“可风妖道既知翟娇的事,自然会提醒李密,一个不好,我们说不定会反中他奸计。”

     杨公卿也点头同意。

     寇仲哈哈笑道:“问题是连老子我都不知道李密手下瓦岗军的旧将中,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李密最好就怀疑每一个旧将,弄得人人自危。到时一旦吃了败仗,保证立即人心涣散,瓦岗军四分五裂,使李密再无卷土重来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