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商秀珣一众人等在城门关上前赶至襄阳,以黄澄澄的金子纳了城门税,进入城内。
襄阳城高墙厚,城门箭楼巍峨,钟楼鼓楼对峙,颇具气势,未进城已予人深刻的印象。入城后,众人踏足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际此华灯初上的时刻,跨街矗立的牌坊楼阁,重重无际,两旁店铺林立,长街古朴,屋舍鳞次栉比,道上人车往来,一片太平热闹景象,使人不由浑忘了外间的烽烟险恶。不时有身穿蓝衣的武装大汉三、五成群地走过,只看他们摆出一副谁都不买账的凶霸神态,便知是钱独关的手下。此外几乎看不到年轻妇女的踪迹,偶有从外乡来的,亦是匆匆低头疾走。
许扬、骆方和其他人早已入城恭候多时,由骆方把他们接到一间颇有规模的旅馆,安顿好后,寇徐两人留在房里等候商秀珣的指示。
寇仲低笑道:“刚才幸好是坐着,又穿上马佚的衣服,否则以我们的丰采,说不定会给凌风和金波两个混蛋认出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是否自恋成狂呢?一天不赞赞自己浑身不舒服似的。”
寇仲笑嘻嘻道:“什么都好吧!我只是想把气氛搞活点。这趟到竟陵去,只是想起婠婠我已心如铅坠,心烦得想大哭一场,何况尚有老爹要应付呢!”
徐子陵呆坐床沿,好一会才道:“你终于要与老爹对着干了,有什么感受?”
寇仲颓然坐到门旁的椅子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我知他这回不会再放过我们,但若有机会,我仍会放过他一次,好两下扯平,谁都不欠谁。”
徐子陵点头道:“这才是好汉子,了得!”
寇仲叹道:“不过这次休想有做好汉子的机会。无论单打独斗,或战场争雄,我们仍差他一截。江淮军是无敌雄师,岂是四大寇那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徐子陵沉吟道:“美人儿场主把柳宗道遣回牧场,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寇仲笑道:“徐妖道掐指一算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徐子陵莞尔道:“真是去你奶奶的,有机会便坑害我。”
寇仲捧腹大笑时,骆方拍门而入道:“我们已在这里最大的馆子家香楼二楼订了两桌酒席,随我去吧!”
两人大感愕然,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商秀珣仍不忘讲究排场。
家香楼分上、中、下三层。三楼全是贵宾厢房,若非熟客或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根本不接受预订。飞马牧场这些外来人,只能订二楼和楼下的台子,还靠许扬买通客栈的掌柜,由他出面安排才办得到。
商秀珣不但穿上男装,还把脸蛋涂黑少许,又黏上两撇须子,一副道学先生的样儿,模样虽引人发噱,总好过显露出她倾国倾城的艳色。寇仲和徐子陵见到她的怪模怪样,差点绝倒,不知多么辛苦才忍住。
商秀珣出奇地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和梁治领头先行。一众人等分成数组,沿街漫步。商鹏、商鹤两个老头儿负责押后。
寇仲和徐子陵心里明白愈来愈多人认识他们,只好把小厮帽子拉得低盖眼眉,又弯腰弓背,走得非常辛苦。
旁边的骆方奇道:“你们为何变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寇仲避开了一群迎面走来、满脸横肉的江湖恶汉,煞有介事道:“场主都要装模作样,我们做下人的更要掩蔽行藏,对吗?”
蓦地左方一阵混乱,行人四散避开,竟有两帮各十多人打将起来,沿街追逐,刀来剑往。骆方分了心神,扯着两人躲往一旁。
商秀珣负手而立,似是兴致盎然地旁观血肉飞溅的恶斗。
寇仲大惑不解地对骆方和徐子陵道:“你们看,那些不是钱独关麾下的襄汉派的人吗?为何竟袖手旁观,不加干涉?”
徐子陵瞧过去,果然见到一群七、八个的蓝色劲装大汉,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不但作壁上观,还不住指指点点,看得口沫横飞,兴高采烈。
骆方却不以为奇,说道:“这是钱独关的规矩,只要不损及他的利益,对江湖一切斗争仇杀采取中立态度,何况即使要管,也管不得这么多呢!”
寇仲咋舌道:“还有王法吗?”
徐子陵苦笑道:“早没有王法了。”
寇仲双目厉芒一闪,没再说话。
此时胜负已分,败的一方留下几具尸体,逃进横巷里。襄汉派的蓝衣大汉一拥而上,拖走遗尸,瞬眼间街道又恢复刚才热闹的情况,使人几乎怀疑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寇仲和徐子陵均感骇然,骆方却是一副见怪不怪、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一个街口,家香楼的大招牌遥遥在望,对街传来丝竹管弦、猜拳赌酒的声音。寇仲别头瞧去,原来是一座青楼,入口处挤满人,非常热闹。四、五个流氓型的保镖,正截查想进去的客人,不知是否要先看过来人的囊内有没有足够的银两。
寇仲不由驻足观看,想起自己和徐子陵每趟闯入青楼,总没什么好结果,禁不住心中好笑,三个人成品字形地朝他撞来。他不敢显露武功,只以平常步伐移往一旁,就在此刻,其中一人探手往他怀里摸来。寇仲心中大乐,暗忖你对我这专扒人银袋的老祖宗施展空空妙手,如在鲁班门前舞大斧,于是施展出翟让麾下首席家将屠叔方真传的截脉手法,一把扣住对方脉门。那人想要挣脱,给他送进一注真气,立时浑身麻木。另两人见事败,慌忙窜逃。
“你弄痛我呢!”寇仲定睛一看,原来扣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长得眉清目秀,不似匪类。
寇仲想起当年扬州的自己,心中一软,左手取出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低声说道:“你的扒手功夫这么低劣,以后不要再干了!”
少年呆若木鸡地瞧瞧他,又看看手上的金子,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
前面的骆方回头叫道:“小宁快来!”
寇仲拍拍他肩头,急步赶上骆方和徐子陵。
三人登上二楼,商秀珣等早坐下来,占了靠街那边窗子旁五张大台的其中之二。
整个二楼大堂闹哄哄的挤满了各式人等,惟靠街窗正中的那张大桌由一人独据。此君身型雄伟,只瞧背影已可令人感到他逼人而来的慑人气势。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心中叫苦,这人化了灰他们都认得是跋锋寒的背影。
无论伙计或其他客人,似乎对这年轻高手一人霸占此桌一事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异样的眼色或神态。两人正不知应否立即掉头溜走,以免被他揭**份,跋锋寒回头过来,对他们展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暧昧笑容。接着他的目光往商秀珣投去,脸露讶色。
骆方亦在瞪着跋锋寒,这时猛扯两人,低喝道:“不要在这里阻塞通道,除非想闹事,来吧!”
两人无奈随他到跋锋寒隔邻的一桌坐下,也学他般背对着后方正中的楼梯口,寇仲和跋锋寒只隔了半丈许远,也隔断了跋锋寒望向坐在靠角那桌的商秀珣的视线。
跋锋寒桌面放了一壶酒,几碟小菜,但看去那些饭菜显是全未碰过,只在自斟自饮,一派悠闲自得的高手风范。剑放在桌边,却不见他的佩刀。
商秀珣俯前少许,朝跋锋寒回瞧过来,秀眸射出动容之色,显是被跋锋寒完美野逸和极具男子气概的容颜体型震撼了。
与商秀珣同桌的梁治、许扬、吴言、商鹤、商震等人被跋锋寒锐利的目光扫过,无不心生寒气,暗呼厉害,想不到会遇上这种罕有的高手,还是这么年轻,却不知他是何方神圣。
蓦地街上有人大声喝上来道:“跋锋寒下来受死!”
整个酒楼立时逐渐静了下来,却仍有“又来了呢!”“有热闹看了!”诸如此类的大呼小叫此起彼落,到最后静至落针可闻。
寇仲和徐子陵讶然瞧去,楼下对街处高高矮矮地站了四个人,个个目露凶光,兵器在手,向坐在楼上的跋锋寒叫阵。
商秀珣等无不动容。
跋锋寒这位来自西域的高手,两年来不断挑战各地名家高手,土豪恶霸,未尝一败。甚至仇家聚众围攻,仍可从容脱身,早已轰传江湖,与寇仲、徐子陵、侯希白、杨虚彦等同被誉为当今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高手,获得最高的评价。
在武林人士的眼中,寇仲和徐子陵自成功刺杀任少名后,声望才勉强追上其他三人,却要加起来作数,不像其他三人般被推许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叫阵的四个人一式黑衣劲装,年纪介乎三十至四十间,高个子手提双,另三人均是用刀,面容凶悍,使人感到均非善类。
骆方低声道:“看到他们襟头绣的梅花标志吗?这四个是梅花门的头领,与老大古乐并称梅花五恶,手下有百多儿郎,专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不知是否老大给宰了,现在前来寻仇。”
这时高个子大喝道:“跋小贼你给我滚下来,大哥的血债,须你的鲜血来偿还。”
寇仲向骆方竖起拇指,赞他一猜便中,令骆方大感飘飘然的受用。
跋锋寒好整以暇地提壶注酒,望也不望梅花五恶剩下来的四恶,微笑道:“你们凭什么资格要我滚下来,你们的老大不用三招就让我给收拾了,若你们能挨一招已令我很感意外。”
像是知道商秀珣正凝神瞧着他般,别过头来,举杯微笑向她致敬。商秀珣有点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
一声暴喝,有如平地起了个焦雷,其中一恶斜冲而起,便要扑上楼上来。跋锋寒冷哼一声,目光仍凝注在商秀珣侧脸的轮廓,持杯的左手迅快无伦地动了一动,杯内的酒化成酒箭,快如闪电地朝欲跃上楼来的敌人疾射而去。那人脚刚离地,喝声未止时,酒箭准确无误地刺入他口内。那人全身剧震,眼耳口鼻全喷出鲜血,张大着口往后抛跌,当场毙命。
整个二楼的人站了起来,哄声如雷。以酒化箭杀人,杀的还是横行一方的恶霸,众人尚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飞马牧场诸人亦无不震动。只有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仍若无其事的举杯喝茶。
其他三恶大惊失色,凶焰全消,抬起死者的尸身,立即抱头鼠窜,万分狼狈,惹来楼上街外观者发出嘲弄的哄笑声。跋锋寒像做了最微不足道的事般,继续喝酒,不一会酒楼又恢复前状,像刚才街上两帮人马恶斗后般,如同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听到后面一桌的食客低声道:“这是第七批嫌命长的傻瓜,算他们走运,今早那几个来时比他们更有威势,却半个也没能活着离开。”
酒菜来了。寇仲和徐子陵哪还有兴趣理跋锋寒,又见他不来惹他们,遂放怀大嚼。反倒是一向嗜吃的商秀珣不知是否受了跋锋寒影响,显得心事重重,吃了两片黄鱼便停了筷箸。商鹏和商鹤两个老家伙则不时朝跋锋寒打量。
忽地一个声音在登楼处响起道:“我要那两张台子!”
伙计的声音愕然道:“客人还未走呢!”
寇仲和徐子陵骇然互望,心知不妥。皆因认得正是曲傲大弟子长叔谋可恶的声音。
这回他肯定是冲着商秀珣等人而来的。
飞马牧场一众人等显然亦知道长叔谋是谁,除商秀珣和鹏鹤两个老家伙外,均露出紧张戒备的神色。两人当然不敢回头张望,心想对方是有备而来,能全师而退已属万幸。跋锋寒则似是想得入神,全不理身后正发生的事。
十多人的足音逼至寇仲和徐子陵身后,一个女声叱道:“这两张台子我们征用了,快走!”
正是曾与徐子陵交过手的铁勒美女花翎子的声音。由于寇徐二人背向他们,故尚未知道这两个大仇家在场。
跋锋寒像醒了过来般,哈哈笑道:“曲傲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这么横行霸道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