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只相信过去了的命运,至于未来的,老子我只信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不是这么想,做人还有什么斗志和意义?”
徐子陵点头道:“由于不知道,故而不存在,正是命运最动人之处。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也要向将来挑战,寻求自己的理想。”
寇仲微笑道:“不如我们就在豪雨雷暴之夜,齐声高歌一曲,以抒胸中对生命的悲壮情怀,陵少尊意如何?”
徐子陵哈哈一笑,扯着他站起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有会于心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唱道:“山幽观天运,悠悠念群生,终古代兴没,豪圣定能争……”
歌声远远传开去,雷雨也不能掩盖分毫,段玉成等闻歌而至,亦为他们的豪情咏颂而兴奋神往。
雨势更趋暴烈,但他们心中燃起的烈焰,却半点无惧风雨的吹打。
骡车队穿过溪谷,进入竟陵城东南方的平原,把崇山峻岭逐渐抛往后方。寇仲和徐子陵并骑前行,为四辆骡车引路。在这十多天的路程中,各人没有松懈下来,在武技的锻练上精进励行,准备应付随时来临的恶战。
徐子陵指着左方远处一个小湖道:“今晚我们在湖边宿营,乘机畅泳。”
寇仲正在马上细阅香玉山给他们的地势图,闻言道:“明天下午我们将抵达百丈峡,此峡长达两里,两边陡壁万仞,有些地方只能窥见一线青天,更有瀑布悬空直下,极为险要,若有人在那里伏击我们,骡车肯定不保。”
徐子陵对动物最具爱心,笑道:“今晚我们清溪浴罢,先到那里看看如何?”
寇仲哈哈笑道:“好主意!”
拍马往小湖驰去,徐子陵策马紧追,段玉成等催赶骡子,加速朝目标进发。
只穿短裤,湿淋淋地从温暖的湖水里爬上岸旁的徐子陵,回头对仍在水中载浮载沉,仰观星夜的寇仲说道:“你那把老萧送的宝刀为何舍星变而一再取井中月为名呢?”
寇仲笑道:“我是要把星变这名字让给我们的徐子陵公子嘛!”
徐子陵在一块大石坐下,翘起二郎腿,没好气道:“不要赖在我身上了!快给本少从实招来。”
寇仲开怀大笑道:“失去了的过去又回来了。这是我不怕会给你骂的好时光。告诉你又何妨。井中月就是星变,星变就是井中月,井中月的下着变化,不就是星变?明白了吗?”
徐子陵动容道:“果然有点道理,好了!做探子的时间到了,快滚上来。”
寇仲一声领命,跳上岸来。他们以最快手法穿上衣服,嘱咐了四人后,全力展开身法,朝百丈峡飞掠而去。半个时辰后,两人走了近二十里路,显示他们的轻功比以前又大有长进。前面出现一道横亘无尽的密林,在没有星辉月照的黑夜里,分外阴沉诡秘。两人童心大起,掠入林里,在树上枝叶间穿插跳跃,好不写意。快出林时,林外隐见点点火光,还传来厮杀之声。两人大讶,停在林边,往外望去。林外地平远处,是一列耸立的崇山峻岭,在这之间则是地势起伏的陵丘与树林,此时火光掩映,以数百计的火把布满陵野之上,两帮人马正作生死拼杀。寇仲和徐子陵看得面面相觑,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他们把往百丈峡的去路完全封闭,现在我们该继续行程还是掉头回去睡觉呢?”
寇仲功聚双目,遥观两里开外正在厮杀的两帮人马,说道:“看到吗?在战场中心有盏高悬的黄灯,挂在一个高台的木柱上,木柱似还有些东西,似乎是有人给绑在柱底处。”
徐子陵点头道:“那人身穿黄衣,难道两帮人马,竟是为争夺此人而以生死相拼吗?”
寇仲心痒难熬道:“若不去看个究竟,今晚怎睡得着。来吧!”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随他朝高台奔去。愈接近,喊杀声更是嘈杂,已可清楚见到两帮人马正交手拼搏,火炬错落分布,或插地上或绑在树上,愈接近核心的高台,火炬愈密愈多。一方人马身穿胡服,显非中土人士。另一方则一律黑色劲服,泾渭分明。很自然地,两人生出偏帮黑衣武士一方的心意。高台的情况更是清楚无遗,被反手绑在台上是个黄衣女子,如云的秀发长垂下来,遮盖大部分脸庞,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玉容。胡服武士正在阻止黑衣武士攻占高台,而且明显占在上风。黑衣武士人数过千,比胡服武士多出一半,但胡服武士却是武功较强,成缠斗之局。剑气刀光,不时反映火炬的火芒,像点点闪跳不休的鬼火,分外使人感到战争的鲜明可怖。战场分布辽阔,虽以高台为主,但四处均有激烈拼斗的人群,此追彼逐,惨烈之极。
逼到战场边缘处,刚好一队五、六人的黑衣武士被一群十多个的胡服武士圈了起来,乱刀斩死。两人看得热血填膺,涌起对外族同仇敌忾的心意。“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大步逼去。徐子陵也不言语,紧随他身旁。十多名胡服武士发现了他们这两个闯入者,目露凶光地一拥而至。在这一角离高台只有百来丈的战场,黑衣武士陷于绝对的劣势,不但保持不了阵形,且被冲得七零八落,予敌人逐个击破的危机。敌人已至,矛斧刀戟,声势汹汹地盖头杀来。
寇仲加速掠前,振起井中月,刀身立时黄芒剧盛,连格挡都省了,闪电的左挥右劈,竟在敌刃及体前,斩杀两人。最令人吃惊的是尸身并没有似以往般应刀抛跌,而是凝止不动,先脱手掉下刀枪,然后柱子折断般颓然倒下。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原来看来拙钝不起眼的刀,实是锋快无匹的神兵利器。余下的多名胡人见只是黄芒两闪,己方立即有两人以奇怪诡异的情况命丧当场,无不心胆俱寒,暗想这种连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的刀法,令人如何对抗,立时斗志全消,四散奔逃。
寇仲把刀收到眼下,傲然卓立,伸手抚上刀锋,叹道:“你以后就是我除小陵以外的最好伙伴,千万勿要辜负我寇仲对你的期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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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又有另一批胡人朝他们杀至,徐子陵却像视若无睹般来到寇仲身旁说道:“你知否刀尚未及敌体时,剑芒竟可先一步侵进敌人身体去,制着了对方经脉,要他们乖乖受死。”
寇仲点头表示知道,又苦恼地说道:“照你看!究竟是我功力大进,还是全凭这怪刀的关系呢?”
三支铁矛,疾刺而至。寇仲看也不看,踏前一步,井中月往敌画出,刀光漩飞,黄芒暴涨,三支铁矛应刀而断,吓得那三人踉跄跌退,狼狈不堪。另有两名胡寇仍悍不畏死地各提双斧来攻,寇仲顺势回刀,黄芒如激电般掣动一下,两人撒斧倒跌,当场横死。其他人一哄而散。
徐子陵像不知刚有敌人来袭般,油然道:“我看两方面都有一点关系,看你这两次出手,已具有点奕剑术的味儿,能先一步封死敌人的下着变化,逼得敌人不得不变招抵御,以至锐气全消,否则怎会不济至此?”
寇仲叹道:“若有跋锋寒、杨虚彦之辈在这里给我试试刀肯定是人生快事!”
情景极为怪异。四周虽是喊杀连天,刀光剑影,两人却像怡然散步到这里来,还闲聊起武功的问题。徐子陵倏地横移,劈手夺过偷袭斩来的一刀一剑,两脚疾踢,同时反手掷出刀剑,四名胡寇立即报销,一时间再没有人敢来惹他们。
徐子陵回到寇仲旁,一肘打在他胁下,笑道:“别忘了有我这个对手,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了井中月后,究竟是如虎添翼,还是似鼠生瘤?”
寇仲一边呼痛,一边摆开架势,怪笑道:“你这小子近来最爱板起脸孔向我训话,这回我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看刀!”
不过这一刀却是先劈向一名扑来突袭年轻英伟的胡汉。“铮!”那人竟运剑架着他的井中月,还猛施反击,剑法凌厉奇奥,功力深厚,显是胡寇中闻风来援的高手。寇仲忘了徐子陵,“唰”地横移,幻出重重黄芒,长江大浪般向来人攻去。那人连挡七刀。“当!”地一声,长剑竟中分而断。寇仲井中月乘势扑入,那人确是高明,竟可及时掣出匕首,“叮”地挡了这必杀的一招,借力飘退寻丈。
徐子陵此时亦陷身重围里,却高叫道:“我要去看东西了!”拳脚齐出,硬是杀开一条出路,朝高台方向奔去。寇仲要追在他身后时,眼前一花,给三人拦着去路,包括了刚才那身手高明的胡人,手上换过另一把长剑。
那年轻胡人喝道:“朋友何人?身手果是了得,不知与独霸山庄是何关系?”
寇仲哈哈笑道:“什么独霸山庄,我听也未听过。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尔等来自何方,为何竟够胆子到我中土来撒野?”
三名胡人闻寇仲之名,同时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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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愕然道:“你们认识我吗?”
刚才那个和寇仲交手的胡人道:“本人乃铁勒‘飞鹰’曲傲的第三门徒庚哥呼儿,寇仲今天你送上门来,休想有命离开,上!”
他身后两名胡人立时散开侧进,把寇仲围在中间。
寇仲耸肩笑道:“原来任少名真是你们的人,横竖我手痒得要命,就拿你们来祭刀吧!”
徐子陵突破一重又一重的敌人防御网,战场上响起阵阵尖锐的哨子声,隐含某种规律和指令,指挥胡人的进退,使他压力骤增。不过他两人显然已牵制着铁勒人的主力,使独霸山庄的黑衣武士声势大振,向高台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战。徐子陵进入静如止水的灵明心境,在他四周虽是此追彼逐的混战场面,但他却能清楚把握敌我的虚实,总可先一步避开前来拦截的敌人,使他们无法形成包围的局面。黑衣武士则视他为己方之人,有时还为他挡着来攻击他的铁勒人。到离高台尚有十丈远近,一声娇叱,来自上方。徐子陵迅速判断出来者是第一流的好手,遂厉喝一声,冲天而起。火光映照下,一位露出粉臂圆脐的红衣美女,左右手短刃化作两团芒焰般的精光,一上一下往他脸胸印来,迅疾无伦,凌厉之极。此女轮廓极美,清楚分明得有若刀削,一对美眸更精灵如宝石,引人至极。不过徐子陵却一点不为她的美丽分神,左右掌先后拍出。
“砰!砰!”两人错身而过,又再交换三招。徐子陵用了下巧劲,反借力腾升,大鸟般往高台扑去。美丽的胡女显然想不到徐子陵不但可硬封她蓄势而发的凌厉招数,还高明到能借力腾飞,欲追不及。
寇仲井中月架开左右攻来的两把大刀,曲傲的第三门徒庚哥呼儿大步跨来,手中长剑迎头直刺。剑未至,寒气笼罩着寇仲整个前方。寇仲知此一剑乃这庚哥呼儿全身功力所聚,趁自己忙于格挡他两名手下,觑隙而进,厉害非常,反大感过瘾,刀势疾转,迎削而去。黄芒到处,发出一下震耳响音。寇仲凝立如山,庚哥呼儿却连退两步。
两柄刀又再攻来,使寇仲难以追击。这两名铁勒高手武功虽佳,但寇仲可肯定自己只须三数招就可把任何一人收拾。但偏是当他们联手合击,由于时间角度都逼得他不能全力对付其中一人,故而颇感有力难施。从而可见两人施展的乃是一种玄奥的联战之术,合起来可制着比他们武功更强的对手。寇仲却是夷然不惧,豪气上涌。忽而左闪忽而右晃,硬是以迅若游鱼的奇异身法,避过敌刀。
“嗖!”庚哥呼儿长剑又至,仍学刚才般一剑当头疾刺。虽是简单无比的一剑,寇仲却生出无法闪躲的感觉,运起井中月还击。“当!”寇仲井中月黄芒再盛,再次架开敌剑。这回庚哥呼儿被震得退开三步,而寇仲亦往后移了小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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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大吃一惊。寇仲惊的是庚哥呼儿这一剑无端功力骤增,远胜前剑,弄得自己气血翻腾起来。假如他下一剑亦照此比例增进,他不吃败仗才是怪事。庚哥呼儿惊讶的却是寇仲的韧性,要知他这名为“狂浪七转”的独门招数,乃曲傲所创三大奇功之一,每一刀都能吸取对方少许功力,转而增强自己的剑势,奇诡非常。哪知寇仲的真气不但蓄而不泄,且奇寒无比,使他虽勉强吸得少许,却是难受无比,故而第二招交手,比前一招更要多退一步。至此方知为何以化名任少名的曲特之能,仍要饮恨对方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