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丢到海里去,不如干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哩。”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衣物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不同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何须发这么大脾气呢?我是贪心了些,总仍是为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可多点幸福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支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又干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么结实,走得多么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来到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然问题不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沉没了,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指指自己的大头,又指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什么策的脑袋早想过所有这些问题,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往岸边靠过去,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原来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永远再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说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终我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的。”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到这件事,到时我们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下船,就地卖去半批货,其余再用骡车有多远就运多远,完成我们的发财大计。看!计划多么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起来径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画脚,让我仲少来陪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徐子陵哪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运刀格架。两人就那么拼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徐子陵担心的事终于发生。
“砰!”寇仲哭丧着脸和徐子陵把第二十包盐抛进大海,海水才再没有打上甲板来。幸好只是一场小雨,否则船早翻沉。两人筋疲力尽地坐到盐包上,已失去笑或哭的力气。太阳再次露面,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来,徐子陵亦很自然地陪他笑得呛出泪水,辛苦得要命。
寇仲叹道:“我们至少失掉可逛窑子二十次的花费,老天爷真残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让人安于天命吗?我的仲少,一饮一啄,均有前定,上天注定要我们少去二十包盐,就不会多留半包给我们。”
寇仲忽地浑身剧震,指着后方呻吟道:“你说得不错,可能上天注定我们是穷光蛋,连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盐都要完蛋。”
徐子陵骇然望去,只见五艘三桅大船刚由海湾拐角处转出来,而且对方追踪之术显然非常高明,出现时离他们不足两里远。观其速度,顶多一炷香的时间当可赶上他们。两人先仰头看了自己船桅上绣有鱼纹图案的海沙帮旗,再往追来的五艘船瞧去,同时呻吟起来,因为来船桅上的旗帜,是同一的式样。
寇仲跌坐盐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
徐子陵把他扯起来,叫道:“快走!迟恐不及。”
蓦地一声娇笑传来,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头立着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缘的俏尼姑,划艇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壮汉,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俏尼姑叫道:“现在才想到逃走,真的迟了!”
两人见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随时要下水拿人的样子,魂飞魄散,哪还理什么海沙海盐,飞身插进水里,连她玲珑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瞠目窒息的胴体都没空欣赏。俏尼姑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道:“我‘美人鱼’游秋雁若让你两个小子成漏网之鱼,奴家以后都不再下水。”
这才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投入水里,比之寇仲和徐子陵的狼狈相,实不可同日而语。阳光像千万道射进水内去的银线,把澄蓝的海底世界变成一座无限大的立体镜台。尼姑游秋雁功聚双目,立时看到寇仲和徐子陵在百丈外拼命往岸边游去,而风帆的船底像一块奇怪的乌云般嵌在高高在上、澄明得耀目的水面处。游秋凤一摆蛮腰,有似一缕轻烟般,以最少快上半倍的速度衔尾追去。在海沙帮这以海为地盘的帮派里,她的水上功夫仍没有第二个人可及,由此即可知她是如何了得。她并不明白两个小鬼为何能在水底闭气,没有上乘内功,这是绝不能办到的。此时她已无暇多想。帮主“龙王”韩盖天下了严令,不惜一切誓要把他们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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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和徐子陵看到俏尼姑在后方追来,却是全无脱身办法。寇仲本来领先徐子陵两丈有余,眼看敌人游来速度,晓得很快可追上水性及不上自己的徐子陵,猛一咬牙,挥手着徐子陵先去,自己持着长刀,掉头来对付敌人。徐子陵怎肯让他独抗敌人,亦横刀回身,与寇仲一起朝敌人游去。双方迅速接近。快要短兵相接,游秋雁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往背上一抹,手一挥,一张大网箭般射出,迎头往两人罩来。他们见到大网像片乌云般盖过来,心知不妙时,已给连人带刀罩个结实,成其网中之鱼。
那艘偷盐船也像它的主人般,成为海沙帮的俘虏,被一条粗缆系在旗舰海沙号的后面,风帆收了下来。海沙帮的龙头“龙王”韩盖天大马金刀坐在特制的龙椅上,椅后是七名随他南征北讨的护法级手下,地位更高于广布于沿海产盐区的十八个分舵的舵主。他的龙座设于船尾靠舱口的一段,静待两个小犯被押来受审。
海沙帮乃东南沿海三大帮派之一,与水龙帮和巨鲲帮齐名。三大帮会互相猜忌,以前仍能划分地盘和势力范围,保持大体上的和平。自隋政败坏,天下群雄并起,三大帮派亦蠢蠢欲动,图谋扩张势力,斗争渐烈。水龙帮一向依附南方宋姓门阀,而海沙帮为了求存,投进宇文门阀的麾下,成为宇文家一大爪牙。巨鲲帮却是独立自主,声势则一点不逊色。最惹人谈论是自上任帮主云广陵被人刺杀后,接任的女儿云玉真把巨鲲帮打理得有声有色。有“红粉帮主”之称的美女武艺精湛,尤胜乃父,被誉为东南武林的第一英雌。寇仲和徐子陵双手被反绑背后,押到韩盖天身前来,被服侍他们的四名壮汉硬按得跪倒地上,垂头丧气。
手下报告道:“搜过他们的身和船,只有二十多两银子,再无其他东西。”
韩盖天双目一寒道:“报上名来!”
寇仲叫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
“啪!啪!”两条长鞭,由后抽至,打得两人背后衣衫破烂,皮开肉绽,痛得脸肌扭曲。
韩盖天哈哈笑道:“还敢骗我,你们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是宇文总管发下全国追缉令要擒拿归案的人。只要将你们送到扬州,交给尉迟总管,可得到千两黄金的报酬。”
站在他右侧的是首席护法“胖刺客”尤贵,此人体胖如球,眼睛细而阴险,闻言阴恻恻地笑起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非两个小子贪心偷了整条船的海沙,我们也不容易拿到千两金子呢。”
寇仲忍着背后的痛楚向徐子陵报以抱歉的苦笑,后者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原来我们竟那么值钱,自己把自己卖了不是已可发达吗?”
韩盖天大喝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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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吓得噤若寒蝉,俏尼姑游秋雁的娇笑由舱内传来,她换回干袍,头上竟还多了个假发髻,横七竖八插上七、八支幼银簪,非常别致。她百媚千娇地来到韩盖天处,一屁股坐入他大腿上,搂着韩盖天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谀媚娇嗲地说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趟虽让东溟派避过大难,却得到两个值钱的小子,帮主亦有面目见宇文大人。”
韩盖天探手摸着俏尼姑的丰臀,轻拍两记,向寇徐两人沉声道:“告诉我!为何你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那么值钱?”
两人此时正深深后悔,明知海沙帮和宇文化骨有关,偏想不到宇文化骨会密令手下帮会搜捕他们,若知道此点,哪会失手遭擒?
寇仲叹道:“帮主若肯不把我们交给宇文化及,我们定会把秘密告诉你。”
韩盖天仰天一阵豪笑,喘着气失声道:“你们看!这小子竟敢来和我们谈条件。”
众护法手下齐声陪笑。
另一护法“双枪闯将”凌志高道:“听游妹子说两个小子懂得水底换气之术,偏是武功差劲,此事非常奇怪,显然有点来头。”
俏尼姑娇笑道:“来人!先给我抽三鞭看看他们的内功如何深厚!”
众人哄笑声中,立即鞭如雨下,少说抽了十来鞭,打得他们背脊衣衫碎裂,血肉模糊,仆倒地上。两人却连哼都没有哼半声。
给再扯起来,韩盖天动容道:“你两个的骨头倒硬朗,鞭子是经药水浸制,普通人两、三鞭都受不起。看在这点上,假若你们肯从实招来,本帮主说不定会另有处置。”
寇仲痛得咬牙咧嘴,呻吟道:“我们值钱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
甲板上倏地静下,每个人的眼睛闪亮起来。
韩盖天打手势阻止手下发言,推开俏尼姑,站起来喝道:“让他们站起来,松绑!”
两人给人扶起,绳索被割断。他们衣衫早被药鞭抽碎,臂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自己看看都触目惊心,奇怪是开始时的一阵剧痛过后,便没有什么大碍。
韩盖天铁塔般的身体比之已长得高挺的两个小子仍要高上两、三寸,负手来到他们身前,柔声道:“你们怎知‘杨公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答道:“是娘告诉我们的。”
韩盖天点头道:“我们也知道此事,是罗刹女把你们救走的,为何她不和你们在一起?”
寇仲黯然道:“娘被宇文化及害死,所以我们绝不会将宝藏所在告诉他。”
俏尼姑盈盈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捏一下徐子陵脸蛋,媚眼一眯道:“帮主啊!看来两位英俊的小兄弟并非胡言乱语,‘漫天王’曾全力追踪高丽罗刹女,据传是为她典当的一块古玉,当时我们还大惑不解,现在该猜到这块玉必是来自‘杨公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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